吕琢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跪下来哭着给自己辩白。
“微臣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有一丝欺瞒,还望督主明鉴啊!”
直到被锦衣卫一把扯过去,往刑架上绑的时候,吕琢终于发现沈珺不是在吓唬他,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闻着刑架上面浓郁的铁腥气,感受着沸水近在咫尺的热烫,吕琢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恐惧,涕泪齐下地半威胁道:“沈督主,我乃朝廷命官,岂可任由你生杀予夺!沈督主,你这般做,就不怕言官弹劾,圣上怪罪吗?”
沈珺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朝廷命官多了去了,他身上背的弹章能堆满一间厢房。别说他有圣上谕令,可以先斩后奏,便是没有这道谕令,区区一个七品官,他杀也就杀了。
一瓢沸水泼下去,吕琢杀猪一般惨叫了起来,周围的官吏们恨不能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好躲开接下来发生的惨剧。
可惜,沈珺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众位大人,咱家处置一个贪污民脂民膏,残害百姓的狗官,这是多大快人心之事,众位何不与我一同欣赏?难不成,大人们是看不起咱家这个阉人,不想给咱家这个面子?”
这话一出,众人的心都哆嗦,只能强逼着自己陪沈珺一起观刑。
不是没有人想要干脆奋起反击,可是他们一群手无寸铁的文官,拿什么去反击带了数百名锦衣卫的沈珺?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了之前沈珺点清人数之后,下令封门背后的算计和恶意。
情势逼人,众人也只能在心中祈求沈珺在吕琢这个小人物身上把气出够了,待会儿轮到他们的时候,能够饶过他们一遭。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个中好手,纵使吕琢哭嚎的凄惨无比,他们下手梳人的手也非常稳。
刚梳了没两下,吕琢便已经被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给逼的松了口:“督,啊!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啊啊啊!”
吕琢惨叫连连,口齿不清地求饶道:“我愿,愿意交代实情!督主,还请住,住手啊啊啊啊……”
沈珺竖起手,示意行刑的锦衣卫暂且停手。
吕琢喘着粗气交代:“这些银钱都被微臣贪墨了,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十多万两税银有八。九成都被吴知府拿走了,我虽然贪墨,可那也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同流合污啊!”
“督主,我那儿有证据,我可以全部交给你,求您开恩,饶我一命吧!”
一旁的吴知府听到吕琢攀扯到了自己身上,赶忙跳出来,给自己开脱:“督主万万不可被此贼蒙蔽,他现如今为了脱罪,开始胡乱攀扯。都是微臣眼拙,竟然被此人蒙蔽了数年,未曾发现他私下贪墨税银,幸而督主眼光如距,明察秋毫,才抓出了这样一个硕鼠。”
刚刚还未吕琢兔死狐悲的吴知府,这会儿是真恨不能亲自去弄死吕琢了。
他擦着冷汗,各种拍沈珺的马屁:“对待这种贪腐硕鼠,就该如督主这般,铁面无情,将他明正典刑才是!”
沈珺笑着冲吴知府点了点头,而后意有所指地道:“咱家不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棺材不掉泪之人,但凡上了刑架再后悔想要交代,咱家是不想听的。”
吕琢眼见自己都说了要交代,沈珺居然还是不为所动,命令锦衣卫继续对他用刑。
皮开肉绽的剧痛和即将殒命的恐惧,彻底击垮了吕琢最后仅存的理智。
他开始破口大骂,“沈珺你这阉竖,蒙蔽圣聪,手段酷烈毫无人性!”
“啊啊啊啊!今,今日。你敢残害我这个朝廷命官,他日。你定会死,死无葬身之地!”
“待你来日罪孽深,深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之时,我定会在阎王殿眼睁睁看着,看着你刀山火海下油锅一遍又一遍,永无尽头!”
面对吕琢各种辱骂和诅咒,沈珺笑颜依旧,甚至还用食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在给吕琢那凄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伴奏一般。
周围的众人眼见吕琢浑身的皮肉一点点被梳成沫子,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红白交加的骷髅架子,最可怕的是那骨架中的心脏还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收缩两下,昭示着这个骷髅架子还没有死透。
这样的惨状太过可怖,以至于众人拼尽全力克制,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行刑结束之后,沈珺也不让人收拾,就任由那具濒死的骷髅架子摆在庭院中。
他笑眯眯地对众人说:“经过刚才一事之后,想来众位大人对咱家的性子也是有所了解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了解了,太了解了,不能更了解了。
“咱家想着要相互了解,便先派人去把众位大人都了解了一遍,可咱家了解你们,你们不了解咱家啊。正好,这位吕大人及时为咱家分忧,站了出来,以身示范,给了众位大人一个了解咱家的机会。”
沈珺拍了拍手边的箱子,“咱家出京之前,圣上特许咱家先斩后奏之权,但咱家不想滥用职权,所以偶尔为之让众位了解一下咱家的为人即可。你们只需要把一切都老老实实的交代出来,不得有丝毫隐瞒,至于众位的罪责要如何罚,便都交由圣上去考量吧。”
“当然,”沈珺指了指那具骷髅,笑着说:“若是有哪位大人心存侥幸,那咱家也不介意换个花样伺候他,懂了吗?”
懂了懂了,听到这杀星没打算再给他们用刑,众人恨不能把头点下来。
把他们圣上裁决就好,那好歹有转圜的余地,便是丢官削职,甚至是被抄家流放,也比被沈珺放在刑架上,活活酷刑至死来的好啊。
“那咱家便先回了,还望众位不要让咱家久等,尽快把一切都交代过来才是。”
众位被吓尿的官吏们,哆嗦着不灵便的双。腿,毕恭毕敬地把沈珺给送走了。
沈珺刚刚回到卫所,还没来得去洗漱换衣,就看到一个小旗捧着一封信,颠颠地朝他跑了过来。
“督主,京城又来信了。”
自打督主来了兖州,每隔天都会有一封京城来信送达,指明是给沈督主的。一开始,负责接信传信的小旗还觉得怕是京里有事发生,离不得督主,这才隔三差五给督主来信,请督主定夺。
可是随着一封又一封信送到,大家也开始摸不着头脑了,到底得是多大的事儿啊,才能这么见天儿的来信询问督主。
不过,他们也发现了,每次接到京中来信,督主的心情都会比平时好上那么一点点,不但比平时好说话,甚至还会给送信的人散赏钱,所以这份活儿现在成了兖州卫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万一要是得了督主的青眼,被督主提拔去京里,那可真是走了大运,平步青云了呢。
沈珺接了信,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他扯下荷包扔给送信的小旗,这才揣着信回房去了。
洗漱换衣之后,沈珺坐到书桌前,才把来信拆开。
写信之人的笔迹格外飞扬,带着无法忽视的锋锐霸道,颇有力透纸背之感。
这是来自闻骁的信件,沈珺
此言一出,圣上只觉得自己简直英明神武,这个安排简直太过精妙。
是了是了,朕是天子,是真龙,那朕的儿子必然是真龙血脉,祈求必能被上苍听见。
朕若是祈雨失败,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可若是换做某个皇子,哪怕是太子去代他祈雨,成了那自然皆大欢喜,朕重重有赏便是了;要是失败了,那也是这个皇子德行有失,上苍不愿意理会失德之人的祈求。
这么一想,圣上心里松快了许多,开始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刚刚还来回互喷的两个儿子。
圣上是心里松快了,可太子和越王却被架到了柴火堆上面。
哪怕用脚后跟去想,都能知道,若是祈雨成了那自然是一步登天,能够把对方彻底拍死的大好机会。
可万一呢?
万一失败了呢?
虽然自诩真龙血脉,得上苍青睐庇佑,可实际上太子和越王对自己到底受不受上苍庇佑,心里其实一点谱儿都没有。
若是祈雨失败,对方必然会抓住这个痛脚,把失德的帽子紧紧扣在自己头上,彻底把自己打的再也无法翻身才行。
风险大过了利益,傻子才愿意呢。
眼见圣上没有得到回应,脸色越来越阴沉,还是老辣的吴贤甫站了出来。
吴贤甫是老成惯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去赌一把。自圣上说出那番话之后,他就心道不妙,马上开始思索对应之法。
这会儿见越王居然也沉住了气,没有蹦出来,吴贤甫不免有些遗憾。
他顶着圣上阴森森的眼神,坦然地走了出来,上奏道:“圣上所言极是!”
圣上的脸开始放晴,太子的脸却一下子就绿了,若不是身边有吴贤甫安排好的人及时阻止,太子差一点就要蹦出来连连推辞了。
还没等越王党们高兴,吴贤甫就来了个大转折。
“圣上,祀与戎,国之大事也。太子殿下想必是非常愿意为君父分忧,但是,祭祀求雨事关数个行省,数百万黎民的生死存亡,臣以为务必要慎之又慎,马虎不得,决不能如此轻易就定下人选。”
吴贤甫冲着上天拱了拱手,“上次大旱还是先帝在位时,臣当时虽然年轻,却也有幸见识参与过。这祈雨之人无论是生辰八字,还是命格五行,都要细细测算过,必须完全符合祈雨的要求,才能前去祈雨。”
圣上微微皱眉,好像当年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不若圣上召见钦天监监正进殿,问他一问。”
“吴卿果然老沉持重,你说的没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祈雨之事确实马虎不得。”
圣上觉得吴贤甫说的有道理,“既如此,便召钦天监监正。”
今儿是大朝会,朝廷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钦天监监正恰好是正五品,在殿外的廊道上站着吹冷风呢。
方监正是个须发花白的小老头儿,近些日子,为着天气越来越干旱一事,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好几条,每一条都写满了忧国忧民。
嗯,起码比这些能站在太和殿里上朝的大人们脸上的忧国忧民要多的多。
“臣,钦天监监正,方玉衡见过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圣上示意他平身,“方卿,据说祈雨之人无论是生辰八字,还是五行命格,都要经过测算,须得符合祈雨的需求才能成行,可是?”
这当然是胡诌的,先帝那次祈雨之所以搞出这么幺蛾子,便跟如今的境况差不多。先帝不敢亲自去祈雨,生怕祈雨失败以后被人说嘴,便暗示钦天监要测算什么生辰八字,五行命格,因为先帝是火命,便以此为理由推拒了此次祈雨,换了人过去。
时隔三十多年,这件事又被翻了出来,借方玉衡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那是先帝胡诌的。
再者,想起沈督主传过来的吩咐,方玉衡自然要肯定这个说法。
“回陛下的话,确实如此。”
“朕不得轻易离宫,欲派一皇子代朕去祈雨,方卿觉得此事可行否?”
“陛下乃真龙天子,皇嗣们自然是真龙血脉,由皇嗣代陛下去祈雨,自然是可行的。”
圣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赵弼方把众位皇子的生辰八字给方玉衡送过去,“既如此,方卿便给我的这几个儿子测算测算,看看哪个合适吧。”
话音未落,吴党孙党自有人用赤。裸裸的眼神暗示方玉衡——不想一家老小被发配岭南,你须得小心说话。
方玉衡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罗盘,对照着写满生辰八字的纸,一边拨动罗盘,一边掐捏指骨,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
好半晌之后,方玉衡顶着一头热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颇为疲惫地回禀:“启禀陛下,臣已经测算过所有皇子,但是……”
方玉衡在圣上紧张的视线中,摇了摇头说:“各位皇子殿下都是龙子凤孙,命格自然金贵无比。可是,五行却对不上,不是火行,就是金行,没有一个是水行啊,陛下。”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圣上没想到自己那么多儿子,居然没有一个是水行,难不成非得让他这个当皇帝的,亲自出宫去祈雨不成?
而得知这个答案的皇子们可就放松了,一个个给方玉衡悄悄送去了嘉奖的眼神,觉得此人甚是识相懂事。
眼见圣上神情不虞,方玉衡擦了一把汗,赶紧接了一句:“回陛下,男子阳刚健朗,故而多为火行金行,水行的男子少之又少,可遇不可求啊。”
圣上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想让方玉衡退下。
“不过……”
“不过什么?”听到仿佛还有转折,圣上又来了精神。
“女子柔婉温顺,故而水行居多。既然都是真龙血脉,陛下的皇嗣,不若陛下将众位公主殿下的生辰八字也交于微臣,让微臣测算一番,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吧。”
“胡闹!”
圣上气得直拍桌子,纵使命格合适,哪里有派公主代天子祭祀祈雨的,“不成体统,有违礼数!”
方玉衡拉着哭腔道:“陛下,若是再不下雨,北地大旱必然饿殍遍野,易子相食。祈雨之事关乎数百万黎民百姓的生死,还望陛下三思啊!”
几位皇子听方玉衡想推一个公主去祈雨,一边惊叹此人油滑至极,一边又忍不住有些心动。
看圣上那样,是绝对不想亲自去祈雨的,若是不把人选定下来,怕是到最后背上这个大包袱的人,还是要从他们这些皇子里面挑。
这么一想,他们就觉得方玉衡提出的方案再好不过了。
反正公主一介女流,纵使祈雨成功了,给她个好夫君,多给些嫁妆,自然就拉拢到自己这边了。
便是祈雨失败,那于他们而言,无甚损失啊。
太子党,越王党,甚至刚刚开始冒头的鲁王党,都众口一词,开始劝说圣上为了黎民百姓考虑,好像他们真的特别在乎百姓的死活似的。
圣上自来是个耳根子软的,这会儿被众人变着花样,轮番劝谏,态度自然就松动了,甚至觉得这些人说的也很有道理。
“唉,也罢,她们身为皇女,受黎民百姓供奉,自然也该为百姓出一份力。赵弼方,把公主们的生辰八字取来,给方卿送去吧。”
赵弼方拿着写满公主们生辰八字的笺贴,心中感叹,这一出出的,又被那位全给算准了。
看看,人家一言未出,连面都不需要露,这满朝堂的人就把梯子给人家搭到脚跟前儿了,还得求着人家踏自己搭的梯子呢。
方玉衡接过笺贴,又照着之前神神秘秘地来了一遍。
片刻后,他涨红着脸,高举笺贴,对圣上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微臣算出来了,有合适的!”
圣上高兴了,“哦?不知是我哪位女孩
儿?”
“陛下洪福齐天,公主殿下里居然有两位都是水行,而且都是格外亲水的命格。”
方玉衡报了两个八字:“便是这两位殿下了。”
圣上可不记得自家闺女的生辰八字,自然转头去看赵弼方。
赵弼方压低了声音道:“
在闻娇,或者说,在大多数人眼里,甘州那样与戎狄接壤,时常被戎狄打草谷祸害,又有各族边民鱼龙混杂的贫瘠荒凉之地,一年别说赋税了,不跟朝廷哭穷,求朝廷拨款的时间都不多。
所以朝臣对于圣上给一个公主赐封地虽然颇有微词,但是看封的是甘州这样一个不毛之地,商量过后还是顺了圣上的意思。
对于甘州这个封地,闻骁简直满意的不能更满意了。
虽然她精心准备,知道自己这一出可能会从圣上那里讨要到不少好处,可也没有想到,圣上居然给她划了封地,而且还是甘州!
要知道,闻骁建起来的马场,就位于甘州境内!
之前,闻骁还想着,要留几个人手,想办法安插去甘州任职,方便自己的马车扩建,更方便白蔹和红蔻她们在甘州训练黑甲卫。
圣上这一出,简直就是端着一坛子米送到了老鼠怀,闻骁根本不需要弄什么弯弯绕绕去安插人手了。那里成了她的封地,那她安排人手下去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大可以把甘州打造的如铁桶一般,放开手脚去练兵,训马,为日后做准备。
这份意外之喜来的太贴合闻骁的心意,以至于闻娇在求圣上给她封地失败后,三天两头跑来闹腾,闻骁都没有往心里去。
她太忙了,不但要趁热打铁,趁着刚过完年开始选派的档口,把自己选好的人不着痕迹地安插进甘州的各个位置上,还要跟着礼部学习祭天的各种规矩,背诵各种祷词,甚至还得学祭天的舞蹈。
就是因为忙着这些事情,她连给沈珺每三日一封联络感情的书信都断了,哪来的功夫去跟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
倒是孙贵妃是个能耐人,从不阻止闺女来找闻骁闹腾,但每次闺女一闹腾完,她就挂着歉意的笑容,带着各式各样的‘赔礼’,来替闻娇给闻骁道歉。
言辞温柔,态度谦和,虽然嘴里说的都是闻娇不省心,让闻骁这个当姐姐的多多担待,跟拉拢一个字都不沾边,可行事却处处透露着拉拢之意。
闻骁对于孙贵妃的拉拢从不接茬,装傻一流——反正你也没直白的说我就是来行拉拢之事的,至于你说的做的,不是为了给闺女赔情道歉的吗?那我收下礼物,表示我原谅闻娇了,不跟她计较了,没毛病吧?
闻骁现在真是香饽饽,宫里可不止孙贵妃一个明眼人,太子妃吴氏虽然没有闻娇这样好用的挡箭牌,但人家是太子妃,是所有皇嗣的长嫂啊。
长嫂如母,当嫂子的多多关怀没有母亲的妹子,这是悌爱手足,任谁也不能说她做的不对啊。
直到闻骁出宫,前往泰山的祭天台求雨,各方送来的礼物都快把她的库房给撑爆了。
大家就跟比赛似的,只要闻骁一日没有透露出来要站哪条船,他们的礼就一日不断,大大小小,变着借口流水一般送到了闻骁的面前。
“殿下,鲁王殿下又给您送来一匣子银票,说是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银子虽然俗气,但不能缺了它,让您带着在路上花用,不要委屈了自个儿。”
白芷眉开眼笑地捧着一匣子银票走了进来。
来来回回这么多人送礼,最得她心意的还得是这位鲁王殿下。那些人总喜欢送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落到殿下手里肯定是要换成钱的,到时候拿去卖还费劲。看看人家鲁王,出手不是金饼子就是银票子,省了多少事呢。
闻骁点着银票,很满意地道:“行,不亏我想法子把他推出头。”
老八这送礼粗暴直接的手法绝对是跟威宁侯齐山那个愣货学的,但之前那句贴心话绝对不是这俩人能说得出来的。
“威宁侯世子返京了?”
“是,好像是昨儿返京的,据说是回京完婚的。”
“之前不是一直未曾订婚,这么快就要完婚了?可知要娶的是谁家闺女?”
上辈子闻骁插手推老八出来,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儿了,那会儿威宁侯世子齐胥为了助老八,娶了兵部尚书的嫡长孙女。
俩人门第相当,郎才女貌,按理说应该是一段好姻缘。
奈何这位许姑娘志向远大的很,觉得区区侯夫人配不上她,成亲后没两年,就趁着外命妇过年朝贺的时机,爬上了龙床。
君夺臣妻,何等的大丑闻,圣上非但没有觉得是自己下流龌龊,反而为了掩盖此事,拖延了送往福建的粮草。以至于齐胥在死战倭人之时,粮草不济,腹背受敌。
彼时,闻骁听闻此事后连忙调集粮草运往福建,只可惜为
时已晚,等到粮草送到,齐胥和一干将士们,早就因为弹尽粮绝,被倭人生生拖死在了战场上。
闻骁虽然看不上老八,但对于齐胥这个难得的将才,还是颇为欣赏爱惜的。
既然这辈子还来得及,她还是想要替齐胥免去此一劫难的。
“听说是威宁侯夫人去许尚书家贺寿,一眼就相中了许尚书的大孙女。正好这位许姑娘因着守母孝,至今也未曾定下婚事,两家一拍即合,就敲定了人选。”
“……真是孽缘。”
闻骁没想到,兜兜转转,她都把老八出头的时间提前了一年多,威宁侯夫人还是挑了这个上辈子把她生生气死的儿媳妇。
她想了想,吩咐白芷:“你想办法去给老五透话,就说若是让齐胥娶了许尚书的孙女,老八日后怕是腰杆子就更硬了。”
若是这辈子许姑娘变了,没有那份想要爬龙床的大志向了,那也不过是失去了一桩还未落定的姻缘而已。
若是许姑娘没有变,没了齐胥这桩婚事,未婚女去爬龙床岂不是更方便。
“是,我这就交代下去。”
说起姻缘,白芷陡然想起自己操心的事情:“对了,殿下此次前往泰山,礼部一行人里正好就有那位崔郎君。路途遥远,殿下也无甚要忙的,不如便趁此机会,与这位崔郎君多相处相处?”
崔郎君?
什么崔郎君?
看闻骁一脸茫然的模样,白芷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这些日子都忙成这样了,一天天还惦记着要给沈督主写信,虽然殿下口口声声说是要笼络人心,可人家崔郎君也是值得笼络的人,殿下怎么就能把人忘到后脑勺去。
这也让白芷心里的担忧越积越多,她强撑着笑脸说:“崔璟瑜,崔郎君啊,殿下您忘了?当日我说让您挑个合适的先相处相处,再谈其他,您当时思来想去挑了这位崔郎君,说是等稍微空闲了就找机会与人家相处相处的。”
“……我说过吗?”
原本一头雾水的闻骁,经白芷这么一提,就想起来了。
这个崔璟瑜便是当日相看的人选之一,出身清河崔家,家族极为庞大,枝枝蔓蔓,朝廷中有不少中层官员便是崔家人,而且人家在江南有一家白台书院,门下弟子无数。
那天晚上,她觉得白芷说的破有道理,在一堆人里挑来拣去,就选了此人,打算试着相处一番来着。
“啊……是,我说过。”
白芷见闻骁想起来了,不由得抚掌而笑:“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殿下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恰逢这位崔郎君又是礼部负责此次祭天的主事,这一路上多的是相处的机会和时间,殿下,这便说明您与崔郎君有缘啊。”
有缘吗?
闻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自己如今正好有空,挑拣出来的人也要到身边来,那么相处一番,也未尝不可?
正好,这次祭天之后,她就要大张旗鼓地出家了,等出家之后要是再去挑选夫婿,怕是就太不方便了。
还是得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才好。
见闻骁点了头,白芷高兴坏了,她之前想法子去看过那个崔郎君,也让青葙把人查了一遍又一遍,无论的人品还是长相,她觉得都挺不错。
殿下既然主动要去跟人家相处,这一路上,青年男女之间多多相处,说不得事情便成了。
结果,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呢,就听到闻骁说:“对了,泰山便在兖州境内啊,那我过去以后,岂不是离沈珺很近?”
白芷:……
闻骁迅速把要跟未来皇夫相处的忐忑扔了出去,开心地敲桌子:“离的这么近,我怎么可以不去关怀沈督主一番呢?毕竟前些日子一直没给人家写信,有些失礼了。再说了,写信哪有面对面联络感情来的好啊。”
“……”白芷麻了。
“我记得沈督主的生日仿佛就在三月初?那正好,祈雨之后我便给沈督主庆生去。”
闻骁赶忙吩咐白芷:“姑姑,我记得孙家送给我的礼物里,是不是有两柄吹毛断发的波斯刀?”
“……是。”
“那你把这个收拾出来,免得我忘了就一股脑塞给青葙卖了。把刀分出来一柄,我要拿去给沈督主当生辰礼。”
“好,我知道了,保证卖不了。”白芷特别心塞,真恨不能干脆把那刀塞给青葙卖掉算了。
一眨眼,就到了闻骁要离宫前往泰山祭天的日子了。
她穿着大礼服,大大方方,气宇轩昂地走上了朝堂。
在一干臣子的视线中,闻骁没有任何小姑娘的怯怯,反而神采飞扬地行礼拜别,顺便又当着众人的面,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日发下的宏愿,把为国为民的姿态切实送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面对朝臣或挑剔或赞许的眼神,以及或真或假的赞赏之辞,闻骁也挂着不卑不亢的笑意,很有风范地挨个颔首回礼。
圣上看着朝臣们由一开始的怀疑挑剔,逐渐改变态度,心里也颇为满意,觉得骁骁这个女儿真是给他长脸了。
只有强撑着病体站在群臣中的裴清,看着闻骁这般落落大方地出现在朝堂之上,想起孙儿出狱之后对他说的关于闻骁的种种说辞,终于认同了裴夙之前的猜测——越王中毒一事,必然是这位公主的手笔!
在不经意与闻骁对上眼神之后,心里有鬼的裴清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的笑容是那么的意味深长。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只觉得口鼻间空气稀薄,两眼发黑。
不行,绝不能倒下去!
裴家在圣上的心里已经大不如从前,自家又做事不谨慎,遭了这位手段莫测的宁国公主的记恨。以这位的心性和在圣上心中的地位,裴家要面对的风雨还在后头,他要筹谋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决不能现在就倒下去!
裴清赶忙狠狠地咬了一口腮帮子上的软肉,含着满嘴的鲜血,借着疼痛强打起了精神。
闻骁见裴清面青唇白,好似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却还能强打起精神,带着一脸欣慰又感慨的笑容,笑着与她对视。
她不由得感叹,裴清的心志着实够强悍,怪不得能历经三朝不倒,还敢一直打着谋朝篡位的主意。
不过,裴家真的是很好用啊,她日后说不得还有用到裴家的地方呢。既然现在没打算撕破脸皮,人家都笑脸相对了,她自然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笑脸相迎回去才对。
经过一番冗长的拜别之后,闻骁终于踏上了前往泰山的路。
上路以后,白芷阴了许多天的心才放晴了,她忙不迭地提醒闻骁,该召崔璟瑜过来了。
闻骁也不忸怩,她大大方方地传话过去:“事关祭祀求雨大事,本宫心中重视至极,还想要知道的更详尽些,麻烦崔主事过来,与我再细细分说分说吧。”
崔璟瑜对于这道谕令倒没有多想,接到传唤之后,便打马来到了闻骁的辇轿跟前。
今时不同往日,闻骁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宁国公主,不但拥有封地,还享有亲王爵一切待遇。宗自然不敢像过去那般怠慢,忙不迭地把早就该给闻骁的车驾粉饰了再粉饰,搞得无比华贵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给闻骁送去。
闻骁坐在需要十二匹马才能拉动的,几乎就像是一座小房子一般的辇轿上,隔着层层的纱帘朝外看去。
相比起上次相看,崔璟瑜在换掉文士衣袍,换上精干利索的骑装之后,越发显得身量高瘦,腰细腿长,别有一种飒爽风姿。
“崔郎君,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了。如此不好说话,便请你上辇轿来吧。”
“如此,便恕微臣失礼了。”
崔璟瑜也不是迂腐的人,这样大的辇轿进去之后,跟坐在花厅里说话也无甚区别,他便没有推辞,很利索地跳下马,上了闻骁的辇轿。
凑近了看,闻骁觉得此人长的还是颇为顺眼的。
世家子弟,自开蒙起便要学习种种礼仪,务必要做到不管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要美姿仪才行,经过十数年的淫浸熏陶,这些东西几乎是刻进了骨子里。
因而崔璟瑜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坐在那里,都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姿态甚是好看。这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仪态将原本就眉清目秀的崔璟瑜衬托的更加俊朗悦目。
闻骁虽然是带有目的把人喊过来的,但是并没有敷衍了事,反而很是认真地询问着崔璟瑜种种关于祭天的细节。
她觉得,琐碎之处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这人可不可以,她需要从细处观察才是。
毕竟自己要做的事情,太过于惊世骇俗,突破礼教,若是此人对女子掌权心怀不满,那便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搞什么相处了。
崔璟瑜可不知道闻骁每个问题都带着考察他对女人的看法,他把闻骁的每个问题都细细地交代清楚,言辞温和,极有耐心。
闻骁悄悄在心里点了点头。
此人并没有因她只是个公主就有所敷衍,甚至在某些要紧的地方,揉碎了掰开了讲给她听。
就算他是演出来的假象,能演的如此真切,那也说明崔璟瑜是个胸有城府,内敛聪慧之人。
虽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有些燥燥的,可闻骁细数着崔家自三国起一直到前朝,出过的宰辅重臣人数,再想想崔家的白台书院和在朝为官的崔家族人,她还是强迫自己忽略了那股莫名的烦躁,开始把话题从公务转向了私事。
“多谢崔大人为我解惑,辛苦了。”
闻骁拎过小炭炉上的茶壶,亲自给崔郎君添茶:“清茶一杯,不成敬意。”
面对公主亲自敬茶,崔璟瑜也并未表现出多么的受宠若惊,只是嘴角的笑意变得真切了些,“这些都是微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谢我。”
品过一口茶水之后,崔璟瑜神色颇为愉悦地道:“殿下所用的茶叶已属上品,但这泡茶所用之水的品质却更胜一筹。此水滋味甘冽,生生将茶叶的品质又提升了许多。”
他颇有些羞赧地笑了,“微臣没别的喜好,此生最爱便是这茗香一道,还望殿下不吝告知,这水是从何处得来,微臣感激不尽。”
崔璟瑜此话半真半假,闻骁泡茶的水确实不错,但对于钟鸣鼎食之家出身的他来说,还不到惊艳的地步。
他这么说,便是见公务告一段落,想要找个由头话茬,多多在这位殿下跟前露露脸罢了。
清河崔家虽是五望七姓,祖上出过无数宰辅重臣,可那都是过去式了。
随着科举选材的稳定,还有皇室一再打压,这些世家早就不复当年‘王与马共天下’的辉煌。甚至到如今,这些千年世家望族,早就成了故纸堆里的老古董,单看大周朝堂上,没有一位三品以上的官员是出自这些世家,就可以窥见世家的没落了。
清河崔家因着数百年前开设白台书院一举,就目前来说,比起其他几家,居然是过的最为得意的了。
可经历过祖上辉煌,至今还在怀念当初荣光的崔家,怎么可能甘心于族中出了一大堆四五六品的官员就满意呢?要知道,清河崔家曾经可是阀阅之最,单单前唐一朝,崔家就出了十二位宰相。
更别提崔家那些如同明星一般,在史书上熠熠生辉的俊才大能了。
崔家一直都在努力,想要光复祖上辉煌,只可惜皇家对于他们还是颇为忌惮,纵使他们有经天纬地之能,也不得不在皇权的打压下,做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小官。
到了崔璟瑜长起来,他也继承了光复崔家的重担,许是他的运气到了,当今是个昏聩的,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便越发的昏聩了起来。崔璟瑜这个出自崔家嫡脉的年轻俊彦,圣上非但没有像闻家历任帝王那般打压,反而因其姿容甚美,就给人点了个探花。
圣上本来还想安排这个姿容甚美的崔璟瑜入翰林的,在受重臣们的私下劝阻之后,圣上才颇为遗憾地把人扔去了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