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孙贵妃磨刀霍霍向裴家,裴家却已经顾不上了。
自那日裴夙在昭狱中见过闻骁之后,他心里就像是钻进去了一窝小耗子,搅得他一颗心总是惴惴。
他冷静地抽离了所有情绪,以旁观者的心态,复盘了自己和闻骁之间所有的过往。
然后,他就发现一切的改变和拐点,就是从他和月月被闻娇‘抓奸’在床那天开始的。
因为抓奸一事,他被削了职,挨了打,让圣上开始对裴家不满,原本只是暗中的怀疑也摆到了明面上,还因为把柔敏搅进去,惹了孙贵妃的不满。
而闻骁看似失去了一桩好姻缘,面子被狠狠地挫伤后,又背负上了抓奸公主母老虎等等坏名声。
但现在裴夙往回看,就发现,这些只是看似而已。
实际上,在这件事里,闻骁得到了圣上的怜惜,圣宠更进一步不说,还从他这里捞走了十万两银子。
许是对于别的姑娘来说,这样的事情简直是莫大的羞辱,可闻骁是普通的姑娘吗?
裴夙一直觉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巧了,巧的就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可不管他事后怎么查,都没有查到人为的蛛丝马迹。
可现在,裴夙心里已有八分准,闹了这处抓奸戏码的背后之人,必定是闻骁!
至于闻骁明明一开始是打算嫁给他,借着他和裴家去染指权柄的,为何突然就翻脸悔婚不说,还非要反手一把将他推进坑里,踩着他和裴家跟圣上邀宠。
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十万两白银的赔偿,闻骁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等她嫁到裴家之后,区区十万两白银又算得什么。
裴夙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不管跟闻骁有没有关系,都一股脑摆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捋过去。
当捋到明明是祖父安排周譬给闻骁下的毒,却莫名其妙跑到了越王身上的时候,裴夙悚然而惊。
对!
就是这件事!
裴夙眉心拧起了一个死结。
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许是宫里的那条线出了篓子,下毒不成反被闻骁发现,顺着这条线一路查到了祖父的身上。闻骁在发现自己选好的合作者居然敢算计她,以她真正的性子,必然是要以牙还牙的。
所以,她在发现之后并没有闹出来,反而是引而不发,暗中拿捏住了周譬的同时,又想法子把祖父送进宫里的毒。药,送到了越王的口中!
虽然裴夙并不知道闻骁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些的,但不妨碍他跳过这些暂时不明的地方,继续往下推敲。
接下来,便是中毒而不自知的越王跑去挑衅太子,却不小心被太子所伤。
那一点点伤,在毒。药的作用之下,几乎废掉了越王的腿。
她算准了越王的性格,轻飘飘地这么一推,就像是给原本就火星四溅的太子和越王之间泼了一勺热油,将他们潜藏在暗中的争斗摆到了台面上,双方只能不死不休。
而后,
闻骁再把周譬丢出去,将原本可以站在干岸上,笑看太子和越王打生打死的裴家也扯进了战局之中。
最为毒辣的便是,这个毒确实是裴家下的,周譬也确实是祖父的人。虽然他们尽力清扫了痕迹,可越王被伤成那样,孙家便是把京城翻个个儿,也势必要查出周譬背后之人的。
周譬背后这些若有似无的痕迹,便成了孙家在心里定死裴家罪名的有力证据。
这样一来,裴家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他们若是为了洗脱自己毒害越王的嫌疑,只有说出实情一条路可走。这便是把现成的把柄往孙家手里递——谋害大周公主殿下,谋害圣上的皇嗣,这罪名无异于谋反作乱。
孙家手握这个把柄,必定会胁迫裴家彻彻底底效忠越王,老老实实地给越王做嫁,但有不从,只需要把这份把柄往圣上手里一送,裴家便彻底完了。
区区下臣居然敢把毒。药送进宫廷,这次是想要谋害公主,那下次岂不是要谋害圣上?
哦,你们只是想要毒害公主,并没有想要毒害圣上?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毒害公主?她一个养在深宫的小姑娘,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还是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要对她下此毒手?
闻骁打出这招,就是算准了裴家只能任由孙家猜疑,而无法做出任何洗白自己的有力辩解。
好一个引而不发!
轻描淡写地这么一推,便把所有人全部填进了火坑里,她却站在干岸上看笑话,报了自己被下毒的仇不说,还能安然地坐收渔利。
想通这一节,裴夙恨不能倒回从前,狠狠甩刚愎自负的自己几个嘴巴子。
上一次,被闻骁算计,害成那个样子,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送钱。
这一次,他居然生生给闻骁送去了大好的机会,几乎是牛马一般驮着闻骁,把人家请到了自家后方腹地上!
被抓奸那事,还可以勉强狡辩是妇人阴险,惯爱使一些阴谋诡计,有心算无心,他栽的有些冤枉的话。
那么这一次,闻骁用的便是堂皇的阳谋。
裴夙思来想去,颓然地发现,纵使现在知道了这里面有闻骁的手笔,知道了闻骁就是摆明车马想要插手三千营,想要染指军权,那又如何?
他只能顺着闻骁的意思,完成这个交易。
看闻骁的态度,想必李家已经被她收服,成了她随时可以拿来撕咬裴家的疯狗。
若是他拒绝闻骁这个交易,那么以闻骁在圣上面前得宠的地步,还有手里好用的李家疯狗。她势必要重创裴家,以雷霆手段让裴家知道,不想死,就只有答应她的要求这一条路可以走。
何谓饮鸩止渴?
裴夙是真的体会到这个词汇里包含的那些无奈和悲凉了。
当时,裴夙一边品味着内心的苦涩,一边开始思量,待裴家缓过这一口气之后,要如何应对闻骁。
对方已经知道自家要给她下毒的事情了,事涉生死,这份仇怨想必是没法儿化解的。
若是闻骁对他喊打喊杀,裴夙心里可能还会轻松一些。
但是闻骁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平气和地过来跟他做交易,裴夙心中的担忧焦躁却愈发的深重了起来。
等到裴夙刚出昭狱,就听到闻骁因为命格合适,即将代天子出巡泰山,祭天祈雨。圣上为了嘉奖她,不但为她重新赐了宁国公主的封号,还划分了甘州作为封地。
闻骁成了本朝唯一一个拥有封地的公主!
对方圣眷浓厚至此,又有封地,又染指了军权,裴家与这样一个公主结下了死仇。
裴夙一想到这个,只觉得昭狱外的阳光格外刺眼,刺得他两眼发花,双耳嗡鸣。
就在裴夙回家的当夜,裴清带着三个从军营赶回来的儿子,祖孙三代人聚在书房里,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
裴砌是裴清的小儿子,如今也不过将将而立的年纪,脾气最为桀骜的一个人。
他瞪了神色沉郁的裴夙一眼,冷哼道:“当初我便不赞成给公主下毒的事,你们非说要什么事先布局,要万无一失。哦,现在呢,还不是失了?”
裴砌一直觉得父亲是老糊涂了,放着他们这些年富力强的儿子们不用,非得看重鹤郎一介小儿,就因为对方跟裴家先祖在相隔三个甲子之后,同年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命格尊贵?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看看,这事儿不就在他手里出了岔子了?
当时,对于裴夙想要娶公主,生个带有皇家血脉的孩子,既打消了圣上心中的疑虑,又能顺便借机招徕远在边关的公主外家,为自家添加臂助一事。裴砌是非常认可的,他甚至还破天荒地真心赞扬了裴夙,觉得对方没有辜负父亲格外的爱重。
但裴夙要把手伸进宫闱里,提前给这个公主下毒,意欲不留后患这个决定,裴砌不同意。
在他想来,女人娶进门就圈在后院里了,纵然是公主之尊,那也是个无甚见识的女人。你只要嘴甜些,殷勤小意些,就能哄得她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慢慢消磨掉她和圣上之间的父女之情,她不就彻底被你圈在后院里了?
等到公主生孩子的时候,你想做什么手脚,那不都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反正女人家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那么多女人都死在这一个关卡了,公主也死于难产,岂不是很顺理成章?
何必非要去为了什么万全,去做这么犯忌讳的事情。
奈何当时父亲和两位兄长,以及一众幕僚谋臣们都纷纷赞叹裴夙此计精妙,搞得裴砌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武将粗人,这里面确实是有他品不出的意味?
因而,他在反对了几次之后,见大家都觉得很好很好,也只能偃旗息鼓,随他们去了。
结果呢,这个所谓的精妙之计被人家识破了不说,还借着这件事,反手一推,把裴家彻底推进火坑里了。
一想到之前被迫丢出去的下属,裴砌的心都在滴血,火气上涌,指着裴夙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行了!”
裴清打断了小儿子,他抽搐着嘴角,僵硬地说:“事……已至此,不是往前、追究,推诿扯皮的时候。家族是、每个人的根,大祸临头的时候,没有、人能逃得过,与其发、泄不满,不如群策群力,好生想个对应之策、出来、”
除了裴砌之外裴清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裴硕和二儿子裴础。作为嫡长子,这个成国公世子的位置本该是他的,奈何当初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惹了圣上发怒,被褫夺了世子之位,这个世子之位才落到了裴夙这个嫡长孙的身上。
相比起幼弟裴砌自称武将粗人,实际上颇有心计,裴硕才是真正的武将粗人,心里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但是傻人有傻福,他为人宽和厚道,是个真正悌爱手足的兄长。也正是这一点,才让两个都比他强的弟弟没有跟他去抢夺世子之位。
也不知道他这样的憨厚人,是怎么生出裴夙这样一个满腹算计,心有九窍的儿子来的。
方才听着三弟责骂儿子,裴夙这个挨骂的都神色如常不为所动,裴硕就已经羞愧地涨红了脸,连连给裴砌拱手作揖,希望弟弟能消消气。
这会儿听到老父问话,裴硕开口就是:“既公主殿下也未曾中毒,她也坑了咱们两次,心里那股恶气想必已经出了吧。儿子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这位宁国殿下如此能耐,咱们要不送上赔礼,好生给人家道个歉,这事儿说不得就过去了?”
“……”
这话一出,裴家祖孙几人都被震住了。
裴清早知道这个长子是个什么德行,该生的气早年他已经生过了,他把眼神落在其他几个儿孙身上。
裴础想了想,说:“大哥说的话虽然很有道理,若换个公主,按照大哥说的去做,说不得真有用。”
他先安抚了裴硕一句,而后话锋一转:“但是,这位宁国殿下不是普通的公主。她够隐忍够果决,心思极深,这样的人纵使面上说不计较了,实际上心里到底怎么想,没人知道。”
裴础:“咱家走到如今不容易,我们不能赌宁国公主的心思。虽然宁国殿下现在没有想要同咱们撕破脸皮的意思,可咱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有些准备也该做起来了。依儿子的意思,既然仇已经结下了,那便只能不死不休!”
裴砌觉得二哥说的对,他并指为刀,狠狠地在空中劈了一下,“先下手为强,杀了吧。”
“要我说,她不是出发去泰山了么?天高皇帝远,她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想来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儿,裴砌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不错,恨不能直接马上点齐裴家养的死士,去取了那公主的小命。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至今一言未发的裴夙,冷嗤一声,向裴清主动请缨道:“父亲,这次便将事情交给儿子来办吧,儿子保证不出十天,您老就能接到宁国公主死于山贼手中的消息。”
裴清觉得两个儿子的办法确实可行,他思量了一会儿,问裴夙:“鹤郎,你看呢?”
裴夙的心思一直放在闻骁身上,他无法克制地回想着关于闻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明明越想就越觉得屈辱,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停不下来,甚至在想起闻骁的时候,屈辱之余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这种诡异的感觉,如同毒蛇一般,紧紧地缠着他的心房,将毒液一次又一次注入进他的心脏,让他在痛苦不已的同时,甚至生出了一股子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快感来。
听到祖父唤他,裴夙才将自己的思绪从这种古怪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二叔说的没错,既然已结下了死仇,我们与她只能不死不休。”
他冲着裴础点了点头,“先下手为强当然也是必须的,但是……”
说到这儿,裴夙回想起之前在昭狱里,闻骁离开前看他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越想越觉得那一眼里写满了有恃无恐。
他吸了一口气,“但是,据我推测,沈珺是闻骁的人了。”
裴砌跳出来反驳:“这不可能!沈珺此人狡诈油滑的很,连皇子的招揽示好都能不为所动,宁国区区一个公主,怎么可能打动沈珺,让这个阉竖去为她效命?”
刚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裴夙也不相信,但他越往回推,越觉得是真的。
他把自己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说给家人们听。
“……只有如此,才说得通宁国到底是如何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多布置的。”
裴砌纵然冲动,但他并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侄儿已经推的这般全面仔细了,纵使这事非常不可思议,他也觉得起码有七八分准。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锦衣卫!
监察天下万事,监察朝堂百官的锦衣卫啊。
要知道,这大周朝中近八成的锦衣卫,都是沈珺的麾下鹰犬走狗。
他若是真敢带着死士去截杀宁国公主,哪怕是真的截杀成功,要不了几日,他的所作所为就会出现了圣上的御案之上!
裴清想起一件旧事:“沈、沈珺的娘邵氏,同先、皇后是青梅之谊,闺中密友。当年,圣上还、曾下了明旨许婚,要招沈珺给先皇后所出的公主、为驸马。后来沈、家出事,也是先皇后力争,才保下了沈珺这个、沈家最后的根苗。”
众人没想到,闻骁和沈珺之间,居然还有着这样的往事。
裴础叹了口气,摇摇头,“如此说来,鹤郎的推测应是真的了。三弟,有沈珺站在宁国公主身后,咱们万不可轻举妄动,半路截杀一事,便算了吧。”
“他。娘。的!没想到沈珺这个阉贼居然搞什么知恩图报,呸!”
裴夙也是
交泰殿。
赵弼方躬着身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给圣上讲述民间关于闻骁的种种传言。
“……百姓们都在说,只有陛下这样雄才伟略,泽被苍生的明君,才能生得出宁国殿下这样九天玄女托生的公主殿下。但陛下是真龙天子,尊讳不可冒犯,民间便只能为宁国殿下立生祠,可老奴听说呀,这些百姓们在立生祠的时候,嘴里是一个劲儿地称颂陛下您呢。”
“哦?果真如此?”
早在闻骁祈雨成功的那天,圣上就高兴的多吃了两粒仙丹。
闺女是代他去求雨的,这祈雨成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苍是认可他这个明君的啊!
这会儿听着赵弼方说百姓们发自内心地认为他是个明君,还想要给他立生祠,他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至于闻骁被百姓们立生祠的事?
那不是因为百姓们不敢冒犯天子讳,只好退而求其次,给他闺女立么。
赵弼方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马屁一个接一个地拍:“这可是锦衣卫们搜集来的消息,老奴只是转述一番罢了。再说了,哪有胆量敢欺骗陛下啊,陛下若是不信,便去召群臣来问,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他们肯定都听说了。”
呵,不信你有那个脸皮,真个去问朝臣,民间是不是在传颂你是个明君。
赵弼方撒谎撒的一点都不心虚,便是圣上真召了朝臣询问此事,只要对方不是个傻子,就绝对会顺着他的话头的,颂圣的机会送到眼前了,那还不赶紧抓紧了。
圣上得意地抚了抚须,满眼都是笑意,却非要故作谦词:“哎,朕身为大周皇帝,庇佑天下万民是应该的,他们何必这般兴师动众,让朕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啊。”
在心里得意了许久之后,圣上才想起了闻骁这个求雨成功的正主儿。
他问:“朕听说,求雨成功当晚,宁国就病倒在床了?沈珺是干什么吃的,宁国都病倒了,为何不赶紧把人送回京城,让宫中御医进行救治?”
赵弼方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却是一副担忧的模样,说:“陛下有所不知,沈督主当夜就想亲自送宁国殿下回京。可不知为何,宁国殿下在泰山上的时候,还只是病得有些昏沉,可一离开泰山范围,就病情愈发严重,整个人都像是烧炭一般,浑身滚烫,直接不省人事了。”
“不省人事了?”
圣上这才有点急了,“都到了这般地步,为何没有报上来?宁国现在情况如何了?”
“沈督主几番思量,灵机一动便又把人送回泰山,说来也怪,刚回到泰山境内,宁国殿下的情况就迅速好转了起来。现如今,虽然还未病愈,却也没有之前那般严重了。”
圣上一心求仙问道,最是信奉这种神神怪怪之事。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听闻此事,便派了人去灵济宫寻玄真子,向他老人家询问此事。”
“他如何说的?”
“玄真子掐算许久之后,说是,宁国殿下命格奇特,关于殿下的过往非是他能窥探的,想必虽不是天宫神女转世托生,也相去不远了。还说,这样的人投胎下凡,都是来历劫的,本不该干涉天时。”
赵弼方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奈何殿下孝顺,一心要为君父分忧,主动前去祈雨,一得必有一失,如此一来殿下的劫难这辈子怕是过不去了,下辈子还得重新来。现在之所以会病恹恹的,便是上苍抽取了她身上的一分精气,作为告诫。”
听到这儿,圣上的眉心皱了起来,如此说来,岂不是骁骁下辈子还要经历红尘之苦?
“那……那为何离不得泰山?可是,跟她之前发下的宏愿有关系?”
历劫失败,下辈子还要经历红尘之苦,已经够辛苦的了,若是因为宏愿一事,这个女儿后半辈子都要被困在泰山上,寸步不得离开,圣上只觉得心里疼啊。
赵弼方摆了摆手,“玄真子说了,许是因为宁国殿下求来甘霖,救了万民的功德,泰山神灵怜悯她的慈悲心肠,看在她身怀龙气的份上,便强留她几日,用山中灵气滋养滋养她。如此一来,宁国殿下不至于因为失去了那一分精气,后半生都病病殃殃,经过山中灵气的滋养之后,好歹也能寿终正寝。”
明明是子虚乌有,赵弼方却说得极为认真。
“哦?那宁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圣上听到闻骁虽然下辈子还要历劫,但这辈子好歹能安然无恙地寿终正寝,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想了想,吩咐赵弼方:“你去开了内库,挑些上好的药材,再选两个精通养生的御医,一块儿给宁国送去吧。记得同宁国说,她是为了朕,为了大周才病倒的,这份功劳朕心里有数,绝不会亏待了她,让她先好生在泰山养病,待病愈之后,再慢慢返京也不迟。”
京城里那些暗潮涌动,闻骁心里清楚吗?
她可太清楚了。
早在祈雨之前,她就知道,这次祈雨成功能带给她的,除了神迹功德赞誉加身以外,还有数不清的拉拢,以及藏在拉拢背后的屠刀和杀意。
所以,她在祈雨成功当天,就‘病倒’了嘛。
“咳,狸奴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没有事先同你讲一声,我跟你道歉……”
“殿下说的什么,咱家听不懂。再者说了,殿下是主,咱家是奴,这世上哪有主子给奴婢赔不是的,殿下如此真是折煞咱家了。”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一口一个咱家,再看看沈珺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闻骁知道这是气得狠了,心气儿还不顺呢。
她也没有想到,沈珺没有看穿她的小把戏,在眼看她‘吐血’不止,立刻就惊慌失措地冲了过来,抱着她往行宫跑。
那会儿,她还想着,什么叫默契啊,狸奴跟她之间这就是默契。
她这才刚开始做戏,狸奴马上来搭戏,看看,演的多好多真,脸色煞白,神情仓皇,一点作伪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闻骁窝在沈珺的怀抱之中,放松了因为祭天劳累而紧绷的身体,只觉得这怀抱过于温暖了些,对方身上还散发着让她心旷神怡的暖香,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被沈珺小心翼翼地摇醒,闻骁看着对方仓皇失措又惊骇不已的眼神,还要努力扯出笑脸安抚她:“殿下,别睡别睡,马上就到行宫了,行宫里有御医的,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你别睡,马上就能见到御医了,你别睡。”
闻骁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沈珺根本没有看穿她的小把戏,之后的种种反应也不是在给她搭戏。
一想到当时沈珺红着眼眶,明明惊慌到嘴唇都在颤抖,却还要强撑笑脸安抚她的模样,闻骁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软。
若不是在乎她看重她,沈珺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她吐的不是人血而是鸡血,怎么可能会被她的小把戏给骗到呢?
君不见,崔璟瑜当时就在她身边站着,眼看她‘口吐鲜血’,也只是有一瞬间的错愕,而后被她使了个眼色之后,就变得从容平静了,惊慌失措只是浮于表面的作态,完全没有担忧到失态的地步。
果然这情分深不深,就是不一样。
所以这几日沈珺总是躲着她走,便是被她抓到了,也不给她好脸子瞧,闻骁也不在意。
她甚至觉得,狸奴这副样子,看着还怪可爱的。
沈珺并不是像闻骁所想的那样,觉得闻骁没有提起告知他,就玩这么一出戏,因而对闻骁生气了。
他是生气了,但是怒火和愤懑,都是冲着自己去的。
当日,他逆着人潮,转身离开,不再去看众人簇拥下,看着就格外般配的一对璧人。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惊慌刺耳的喧哗声。
当‘殿下呕血了’几个字飘到沈珺耳边时,他的心口一跳,转身一看。
就看到方才还神采飞扬冲他挑眉而笑的女子,正蹙着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纵使用手捂住了口鼻,可那鲜血依旧顺着指缝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沾在素白的手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一瞬间,沈珺只觉得后脑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打得他两耳嗡鸣,天旋地转。
他几乎疯了一般,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闻骁冲了过去。
抱着闻骁往行宫跑的时候,沈珺鼻息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他眼前恍惚出现了二十年前,沈家被满门抄斩的画面。
彼时,圣上‘开恩’允他这个沈家子孙去午门送家人一程。
小小的沈珺就那么看着,刽子手往砍刀上喷吐了烈酒之后,手起刀落间,家人的头颅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了行刑台上,砸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行刑结束,沈珺麻木地穿梭在百多具尸身之间,捡来滚落满地的头颅,向刽子手讨了针线,把那些头颅缝回原本的位置。
鲜血浸透了他的麻衣,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肉上,浓郁的血腥气飘荡在他的鼻间,伴随着每一次吐息,灌满了他小小的身躯。
看着闻骁苍白着脸,靠在他的怀中,眼帘半阖似要昏睡过去的模样。
那一刻,沈珺只觉得肝胆欲裂,魂不附体。
他心想,是不是这世上真有命理之说,而他就是世人所说的煞星托生?
因为他这个煞星托生到沈家,沈家被他煞气影响,所以才会背负着谋逆叛国的罪名,死的一干二净。
又是因为他这个煞星没有自知之明,胆敢对一女子生出爱慕之心,所以闻骁才会突发恶疾,命悬一线。
在那一刻,沈珺心底的黑泥翻滚着,叫嚣着,把他的魂魄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渊里拖去。
他顾不得自己早就打定主意要恪守君臣之别,也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了。
满心只有怀里那个气若游丝的少女。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蠢。
他居然蠢成了这样,没有发现闻骁嘴里吐出来的是鸡血,也没有发现闻骁并不是濒临昏厥。
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失态地抱着闻骁,一路从祭天台跑回了山脚下的行宫。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些卑微的爱意,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当沈珺顶着周围人心知肚明的打量,强忍着内心的烦躁和羞意时,却发现,闻骁居然就像是瞎了一样,非但没有看穿他的心思,反而还自得于什么君臣相得君臣情深之类。
那一刻,沈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气得五脏六腑都痛。
他想躲开,闻骁却偏偏不允许他躲,非要黏着他,追着他跑。
比如这会儿,他都躲到后山了,也不知道闻骁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居然也能找到他。
闻骁笑眯眯地凑了过去。
“狸奴,好狸奴。”
沈珺最受不了闻骁这般叫他,他加快了脚步。
闻骁也不气馁,她快跑了两步,蹭到沈珺的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摇一摇,笑眼弯弯地拱手作揖,压低了嗓音,用软软糯糯的调子说:“好狸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事先没有告知你一声,狸奴你素来宽宏大量,就原谅我这一遭吧?”
心悦之人这副作态,沈珺哪里顶得住。
纵使他心里有再大的气,被闻骁抓着袖子这么摇一摇,用又甜又糯的调调唤他的乳名,那股子气也一泻千里,早就化为乌有了。
沈珺握着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别开脸,不敢再看闻骁。
闻骁眼睛多尖啊,马上就发现沈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赶忙打蛇随棍上,转身挡在沈珺身前,两只手分别抓住了沈珺的袖子,身子往前一探,下巴就磕在沈珺的胸口,她扬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
距离这般近,沈珺都能感受到闻骁热乎乎的鼻息,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扑在他胸口上了。
那股子热意顺着皮肉骨骼,一路钻进了他的心里,唤醒了他心里那些被迫沉睡的小虫子。
小虫子们欢呼雀跃着,叫嚣着,欢歌起来。
沈珺甚至在闻骁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赶忙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去。
“狸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殿……下,我不习惯离人这般近……”
“那你不生我的气了,我才松开你。”
沈珺咽了咽喉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我不生气了,还,还请殿下松开我吧。”
闻骁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间笑眯了眼睛。
她刚想松开沈珺,一转眼,就看到沈珺那秀气的喉结侧面长着一枚红痣。殷红的小痣落在雪白的脖颈上,如同红梅落在了雪底上也似。
伴随沈珺咽喉咙,那枚殷红小痣跟着喉结上下地起伏着。
她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地触了一下那枚小痣。
沈珺答应之后,等了片刻,没有等到闻骁松开他,反而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喉咙上。
他扭过头一看,就发现闻骁笑眯眯地,伸着手,像个登徒子一般,在用手指摩挲他的喉咙!
那一瞬,沈珺只觉得闻骁那凉凉的指尖,像是带着看不见的火焰,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你!”
闻骁正摸着呢,就被沈珺一把给推开了。
若不是沈珺看她踉跄,又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差点要摔倒了。
她不说自己先调。戏人家的动作不妥当,反而恶人先告状。
“你干嘛推我!我差点都摔倒了!”
神态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哦,狸奴你只是嘴上说原谅我,不生气了,实际上心里还是生我气的,所以才会推我吧?”
沈珺被她这股子无耻劲儿给气笑了。
“殿下,我推你是因为……”
沈珺卡壳了,他怎么好意思说闻骁那副色眯眯,登徒子的模样摸他的脖子,让他心里邪念瞬间如野草一般疯涨,他吓了一跳,才会伸手推人呢。
“因为什么?”
闻骁非但没有察觉自己行为不妥,反而还想借着这事儿,彻底把自己之前做戏吓到沈珺的事情,给抹消掉。
见沈珺卡壳,闻骁乐了。
她昂着下巴,趾高气昂地道:“虽然没有事先告诉你,是我的错,可我想跟你说,也得找得到你的人啊!你说说,自打那天喝过接风酒之后,你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四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的人,又怎么要事先跟你说啊?”
这种胡搅蛮缠又倒打一耙的德行,纵使沈珺心悦她,也不由得有些牙痒痒。
沈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燥热,冷着脸道:“我是练武之人,脖颈这样的要害之处,殿下突然伸手来碰,我只是下意识推开你……殿下也是练过武的,自然明白要害之处落于人手时,身体无法自控想要反击的感觉吧?”
“啊……”
糟糕,被人反将一军。
闻骁代入自己一想,若是有人敢把手往她脖子这样脆弱的地方上搭,她恐怕
“青蘘姐姐……”
邵仲桓放下手中这本还散发着墨香气的,以闻骁是神女转世历劫为主角的话本子,有些迟疑地问:“会不会太夸张了些啊?”
青蘘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问:“好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是……”
要是不好看,他也不至于一翻开就放不下去,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好看就行了呗!”
青蘘翻了个白眼,这书写好以后她也是看过的,看完之后还觉得有些太过写实了。
“你不要觉得夸张什么的,汉高祖斩白蛇,夸张吗?隋文帝头生龙角,体带龙鳞,夸张吗?唐太宗乘双龙降世出生,夸张吗?”
青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把邵仲桓的脑门,亏得还是上过学堂读过书的人呢,连神迹加身的道理都不懂,笨拙成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为殿下分忧哦。
邵仲桓并不笨,他只是思路被局限在了读书人身上,觉得这么夸张的事迹,但凡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怕是不会信的。
但在经过青蘘的指点之后,他陡然醒悟过来,这本来就不是写给读书人看的,也从来没有指望读书人去相信啊!
“行了,你把样书带上,尽快给殿下送过去吧。”
闻骁被白芷逮回来,就看到邵仲桓风。尘仆仆地坐在花厅里,手边放着点心茶水,他明明都在咽口水了,却动都不动,只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一个匣子,像抱着什么宝贝凤凰蛋似的。
“邵小子,饿了就吃,到我这儿还客气什么。”
闻骁把吃的喝的往邵仲桓手边推了推,示意对方不要拘束,这才问他:“青蘘派你来给我送什么了?”
邵仲桓行过礼后,憨憨一笑,小心地把匣子放在了闻骁的手边。
刚要开口答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略带江南口音的男声:“我来得巧,正好碰到了仲桓过来拜见殿下了。”
来人正是崔璟瑜,他见闻骁的身侧坐着沈督主,心道,果然殿下消失的这段时间,是跑去寻沈督主了。
他收敛起心中的危机感,姿态风。流地先给闻骁见礼,又不失恭谨地给沈珺见礼。
这些日子下来,闻骁和崔璟瑜之间对于联姻结盟一事,已经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
对于闻骁来说,崔璟瑜初步已经可以算作是自己人了。
自己的某些心思透露给他一些,让他自己去琢磨,也无妨的。
她笑着示意崔璟瑜过去就坐:“行了,出门在外的,又是日日见面,子玉你就不必这般多礼了。”
崔璟瑜见闻骁没有上座,而是跟沈珺坐在东侧,沈珺就坐在闻骁的左手边,闻骁右边又没有座位,他不想坐到西侧跟闻骁隔着大半个花厅,只好坐在了沈珺的左手边。
看到隔在自己和闻骁之间的沈珺,崔璟瑜的心情颇为不快。
不过他脸上丝毫都没有带出来,还笑着对邵仲桓说:“之前同仲桓聊起钓鱼的技巧,本来我还有问题要请教,你却接了殿下的差事,许久不曾回来。这次回来,定要匀点时间给我,我这些日子用你说的法子,钓上来好几条大鱼呢。”
邵仲桓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副淳朴到了极点,根本没有什么心机的模样。
“崔郎君见笑了,我那些都是当年为了哄肚皮,想出来的怪法子,您不觉得腌臜是您给我脸面。”
至于崔璟瑜说的匀时间什么的,没说应,也没说不应,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见两人寒暄结束,闻骁便示意邵仲桓先吃点心垫吧垫吧,然后打开了手边的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本新装订出来的书,扉页上写着:神女下凡历劫记。
著者:闲空居士。
看着这两行字,闻骁陡然想起,自己这次离京之前,与纪言蹊的一番谈话。
当时,俩人说完关于甘州的布置之后,纪言蹊抖着扇子,贼忒兮兮地笑着说:“殿下去忙你的祭天大事,待你祈雨成功以后,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闻骁看他大冷天舞扇子,就想翻白眼。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祈雨成功?”
她就很纳闷,明明她重生是藏在心底深处,谁都没说的秘密,这些人也不知道春分当日必会下雨,为啥听说她要去祈雨之后,一个个都格外笃定她能成功啊?
纪言蹊一把扇子摇得更欢实,笑道:“殿下,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好赌弄险之人?”
“哈哈哈哈哈,但凡赢率在五成以下的事情,您连赌桌都不会上。赢率在八成以上,您才会坐上赌桌考虑下注。赢率接近十成,您才会不顾一切地下注。”
纪言蹊啪一下把扇子合在手中,“这一次,您不顾一切地下了注,我为什么不能肯定您会成功呢?”
闻骁见他满脸都写着‘我都摸透你了’,再加上又开始蓄须,唇边下巴上一圈软软的青色细绒,像极了上辈子那副总是智珠在握的臭德行,便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她板着脸,语气冷肃地道:“言蹊啊言蹊,你可知做谋臣的,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
纪言蹊一愣,“聪明能干,机智百变,忠心不二?”
“错了!是不可揣测君心。”
闻骁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你自觉聪明才智无双,就放肆地揣测君心,殊不知,上位者哪有不多疑的,你不但能猜准,猜出来不说憋在心里,还要大剌剌地说给君主听,这可是取死之道啊。”
纪言蹊初时还真被吓了一跳,实在是这个模样的闻骁,着实太有君王气势了。
尤其是当她一字一顿地说出取死之道四个字的时候,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脸的架势,真是太有多疑君王的模样了。
他想了想,闻骁说得很有道理,现在闻骁还没有上位,他确实可以像朋友一样这般大剌剌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等到闻骁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他要还是这样口无遮拦,便是闻骁不曾对他起疑,耐不住旁人看了要弹劾他,更有甚者,很可能会以此为据,想法子把他打落泥尘。
“殿下你说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噗嗤一声。
纪言蹊一抬眼,就看到闻骁紧紧抿着嘴,腮帮子高高鼓起,整个人憋笑憋得像一条金鱼。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什么旁人不旁人,他什么时候不知深浅,在有旁人的时候口无遮拦了?
自己被闻骁给带歪了!
纪言蹊抖着手,整个人也被气成了一条金鱼。
“你!你!你这个!”纪金鱼话都说不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言蹊你还是这么好骗啊!”闻金鱼笑得不能自已。
纪言蹊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留下一句‘君子量大君子量大’,一甩袖子就离开了。
这会儿看着扉页上《神女下凡历劫记》直白又赤。裸的书名,闻骁终于明白当初说起送礼的时候,纪言蹊为啥一脸贼笑了。
看着这个书名,闻骁就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书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没成想,她还是低估了纪言蹊。
“什么?我出生的时候,御花园中百花齐齐绽放,数月不曾凋败?”
“我三月就能言,五月就能走?”
听到这个,白芷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自家殿下说话走路比一般孩子都晚,明明看表情什么都懂,但就是不乐意说,也不乐意走动。直到快两岁的时候,因为有宫妃在背后偷偷说殿下怕是个哈儿,惹先皇后娘娘哭红了眼圈,被小殿下看到了,她这才愿意起身走路开口说话。
闻骁继续往下看。
言蹊写的时候很有分寸,在这书里倒没有写什么她面有异相,出生之际室内红光,或是有龙影投怀之类的比较犯忌讳的东西。
除此之外,她的出生几乎就是综合了神仙下凡投胎所该有的排场,极近夸张之能。
虽然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书中这个神女托生的公主,便是宁国公主闻骁,但字里行间无不在向读者透露着这个意思。
再加上因为诚心祈雨,被上苍认为历劫失败,虽然降下甘霖,却也让她付出下辈子要重新投胎历劫之类神异事迹,但凡知道宁国公主祈雨成功的人,在看了这本书,都会明白书中的神女指的是谁。
“我一岁便可出口成章,三岁就熟读四书五经诸子典籍,五岁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啊这……”
闻骁看到这儿,已经尴尬起来了。
她确实是生来早慧,两三岁就能记事,虽然说不得过目不忘,但也差的不算太远。
可跟书里这一比,她本人简直就是个废物啊,废物中的废物。
要知道,她都活了两辈子的人,现在让她写一首诗,就算她拼尽全力,也不过能保证自己韵脚能对齐罢了。
不过,看着这满篇的大白话儿,不曾用过一星半点的典故,故事虽然夸张,但言辞平实质朴,闻骁一边觉得尴尬非常,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对纪言蹊赞赏有加。
这话本子就是写给百姓们看的,自然是越离奇夸张越容易传诵开来的。
既然青蘘把话本子送到她的手中,就说明这话本子已经在各处酒馆茶楼里铺开,由说书先生们讲了起来。
有些东西啊,说得久了,自然就变成真的了。
这一步棋,言蹊走的真是精妙,走到了她的心坎儿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