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职权不同,管辖范围不同,大周的朝堂有六部。
而在这六部中最为火热的便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和掌管天下官员任免升降调动的吏部。
接下来便是掌管祭祀和科举的礼部,以及掌管兵事的兵部,还有司掌审核刑名的刑部。
排在最末尾,也最没有地位的,便是工部了。
工部司管天下工程事宜,要是遇到有雄心又能干爱民的明君还好,起码他们这群人有用武之地,干的也都是修桥铺路江河湖泊改道兴修水利等等利国利民之事。可若是要遇到当今这样,根本不管天下百姓死活,只一心为了满足私欲享受而大兴土木的昏君,工部就窝囊憋屈极了。
整日价顶着百姓们的唾弃臭骂给圣上修园子,没钱了还不能去催圣上,同户部伸手要吧,人家根本不会给你,没有钱了工程慢了停了,圣上还要问责于你。
没油水,没权力,没地位,这就是工部目前的现状。
而这次跟着沈珺一起来河南的,都是在工部蹉跎少说有十五六年的官员。这群人品阶最高也不过正五品,品阶低的甚至还有最末流的九品官,别说派系之争了,他们这群人就连参加大朝会都是快排到宫门口的那种。
可就是这样一堆不被孙吴两党往眼睛里磨的人,在闻骁看来却是稀缺的大宝贝了。
“来晚了,辛苦各位久等。”
尽管闻骁的态度已经非常平易近人了,但这些都水司的官员们还是非常忐忑。
一见闻骁进来,马上蹦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闻骁行礼问安。
不由得他们不忐忑,闻骁现在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实权公主,当日那事情闹得风风雨雨,至今大家吹牛皮闲磕牙的时候,都还会用那种你懂我懂的眼神说起这位殿下的。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这位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公主殿下会将他们召唤过来,还要亲自接见他们。
都水司一行为首之人便是都水司正五品的郎中姚松。
此人四十许人,生的高大威武粗壮结实,不像个文臣倒更像个武将。
但别看此人长得粗,实际上此人极为细致,尤其是一双巧手堪称夺天地之造化,无论多繁复的建筑,只要让他看上一看,他就能做出缩小了数百上千倍的模型出来,每一处细节都与原本的建筑一模一样。
此人虽然于水利上并不如他原本的同僚马长风,但在建筑一道上,无出其右。
姚松长得五大三粗,但为人懦弱,胆子极小,这里他官位最大,哪怕心里怕得不行,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敢问殿下宣微臣等人过来,所为何事?”
闻骁看了一眼沈珺,有些惊奇:难道来的路上你未同他们说起过要来做什么?
沈珺轻轻摇了摇头:他们未来的主子不是我,是殿下您,该收服这些人心的,是殿下您。
闻骁在看懂沈珺的意思之后,忍不住笑了。
碍于周围人多她不好说什么,只能先把这茬记下。
“是我的过失了。”
闻骁理解为啥这群人在看到她的时候会是这么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被稀里糊涂从京城带出来,啥也不明白就送到一位刚刚杀了不少人的公主殿下面前,这事儿换成谁都得害怕。
“原是我传信说错了话,让沈督主误以为这事儿须得保密,所以才什么都没同各位大人讲,就将你们请了过来,还望各位宽谅。”
被沈珺吓唬了一路的官员,这会儿听到闻骁居然在态度诚恳地同他们道歉,一时间忍不住有些受宠若惊了。
闻骁柔声细语地解释了自己请他们过来的意图。
又打开自己这些日子仔细查过的堤坝图纸,示意大家来看。
“……各位也知道,我曾师从灵济宫玄真子,对于这天时颇有几分灵感。前些日子,我见夏日还未曾过去,雨水便如此丰沛,心中颇为不安,便亲自去查验了河南境内黄河流域的水利情况。虽然我不甚懂得这些,但我觉得,就这样的情况,若是遇到大水怕是会出事。”
闻骁把图纸一张一张铺开,“术业有专攻,我想请问各位,若是今年秋汛极猛的话,此等水利可否能够防洪疏浚,保护黄河流域周边的百姓不受水害侵袭?”
全天下都知道闻骁可是受上苍钟爱的神女转世,上次能求得雨来,想必这次说有大水,怕也是八。九不离十。
众人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提起了心。
无他,黄河太容易泛滥了,尤其是河南行省这百年来没少受黄河发水的侵袭,有太多百姓居住在黄河流域附近,但凡要是黄河发了大水,受灾的百姓数目简直太过骇人了。
这次被闻骁调过来的全是在这方面有长材之人,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图纸全部看完了。
有个小个子的官员看起来是个暴脾气,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方言都被气出来了:“乃哈球滴,这都是什么糊弄鬼的烂货,莫说殿下口中的秋汛大水咧,怕是今年再多下两场雨,就把这些烂怂冲垮咧!”
听到这句粗俗且大声的脏话,沈珺微微皱眉,“嗯?”
“咳!”
一旁的人赶忙给他打掩护。
“殿下督主且看,按图纸所画,这些防洪疏浚工事的外层早就剥蚀开裂,甚至有垮塌的痕迹,若不是这基体建得极为坚固,怕是早就出事了。不过,这基体看着好似有许多年了,天长日久的,如今怕也是不好用了。别说秋汛大水,只要今秋多下两三场雨,水位稍微高个几寸,怕是这些就都……”
听了这些,闻骁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意。
黄河的水利是年年砸银子修,不知道砸了多少银子进去,结果呢?
那么多银子建的水利工事短短数年就剥蚀开裂垮塌,还要靠百年前修建的基体撑到现在。
怪不得有句老话叫做‘治河先治贪,治贪好一半。’
这话说得未免太贴切了些。
治贪这事儿,她来负责。
等她治了贪,治河一事就要交给眼前这些人了。
看着愤愤不平的姚松等人,闻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朗声道:“诸君,可愿意与我一起,为黎民百姓做一件大事,做一件流芳百世,让百姓们代代相传的大好事?”
大家有些怔愣,就他们,还能为百姓做什么大事呢?
闻骁拍了拍桌子那一沓子图纸,说:“银子不需要你们担心,徭役也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一门心思地去想,要如何做,才能彻底修建改善此地的水利,只要你们能想出来办法,无论花费多少银钱,我都会支持你们把这个利在当代,青史留名的工程给做出来。”
“不知道,诸君,可愿与我携手?”
不计金钱,不计代价,去做一件救助黎民百姓,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的大好事?
他们可以吗?
可以的!
送走了这群因为单纯耿介才蹉跎至今,被忽悠几句就热血上头的工部官员们,闻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殿下且放松。”
沈珺走过来,动作自然地要给闻骁推拿肩颈。
闻骁僵了一瞬之后,强迫自己放松了身体。
沈珺一上手就知道闻骁最近累得够呛,他颇为不虞地说:“我上次给殿下来信说殿下要注意保重身体,殿下在回信中答应的好好的,还说自己一天天带着人游山玩水。怎么游山玩水还能玩得累成这样?”
听沈珺提起信,闻骁下意识就有些心虚。
她不敢犟嘴,只能怂怂地讪笑:“那,那是最近太忙了,你不知道,珈蓝说的那三种新粮种真的太好了,我这些日子天天去地里看它们,可能是因为这个累着了。”
胡说八道,又不需要你下地,你能累成这个样子?
沈珺见她死性不改,还要说谎,手底下的劲儿都加了两分,给闻骁捏得龇牙咧嘴,怪叫连连。
“哎呦呦,轻点轻点,沈狸奴你是来报仇的吧,这么用力!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错了,你轻点轻点,哎哟!”
“殿下,您劳累太过,我要是轻点用力,这推拿是无效的。您啊,且忍忍,反正您那么能忍,一天天累成这样还不愿意歇一歇,这点儿疼又算得了什么,对吧?”
“别别别,我错了,狸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轻点。”
这么笑闹了一场,那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的隔膜感消散淡去了。
沈珺当然不舍得闻骁受疼,虽然嘴上作势是惩罚闻骁,实际上是因为闻骁真的累过头了,若是不用力推拿,肩颈怕是会落下病根来,他才狠心捏了起来。
不过他也就用力捏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旦推捏到位之后,就马上放轻了手劲儿,生怕疼坏了闻骁。
闻骁这会儿极为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头下意识地往后枕,枕在了沈珺的胸腹间。
“舒服。”
她惬意地喟叹了一声,“狸奴你风。尘仆仆赶来,本该我为你接风洗尘,让你好生休息的,结果还让你做这等粗活,真是不该不该。”
沈珺就笑,只要能看到闻骁,听到闻骁的声音,同闻骁待在一处,就算是再劳累他也心甘情愿。
更何况,这种可以光明正大地触摸闻骁的机会,对于他而言简直是最好的奖赏,那种发自肺腑的幸福感,可以驱散他所有的疲劳。
“殿下若是觉得害我受累,那日后可不能再这么不顾身体的奔忙了。”
“不是我傻了不知道休息,你也听见他们说的话了,这处的水利都败坏成了什么模样,秋汛马上就要来了,我若是再不手脚快着些,后果不堪设想啊。”
“御人者,未必要事事亲力亲为,知人善任即可。这话还是您当初同我说的,现在自己反而做不到了。”
闻骁怎么好说,她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有一半原因就是想要借此麻痹自己,更加快速地消磨自己心中对背后这人的恋慕之心呢。
一想到这个,她刚刚放松的态度马上又紧绷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她不着痕迹地从沈珺的手底下钻了出来,朗声吩咐黄连快去给沈珺收拾房间。
而后催促沈珺快些去休息。
“咳,说笑归说笑,我真不能让你千里迢迢跑过来,气都没歇匀就伺候我啊。行了,你快去歇息片刻,我派人去安排酒宴,再将杨庆喊过来,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伴随着手底下一空,沈珺只觉得心里也陡然空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怎么觉得阿孩变得有些怪怪的。
沈珺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顺着闻骁的意思下去休息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珺本就是个敏。感的人,尤其事关闻骁,但凡只要同闻骁在一起,他九成的注意力都会放在闻骁身上。
如果说,
沈珺那二十年的宫廷生涯不是白混的,在做戏方面,他绝对要比太多名角还要强得多。
哪怕心里已经翻起惊涛骇浪,可表面上却还能随着吴珈蓝说的话或忧伤或沮丧,甚至还能根据吴珈蓝给出的反馈,去精准地斟酌套话。
吴珈蓝没想到沈珺是在做戏套她话,看对方伤怀痛苦的表情,还要那隐忍到青筋暴起的手背,纵使她心里对沈珺隐隐还有排斥,可也觉得自己等人坐得太过分了。
早年上高中的时候,在课本上看到《孔雀东南飞》还有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悲剧时,她多么的义愤填膺啊,觉得这种拆散别人姻缘的行径简直恶毒极了。
谁曾想,现如今发生了这样一档子事的时候,她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掺了一脚,成了助纣为虐的那个。
“……对不住,都是我们这群人自以为是,擅作主张,殿下只不过是被我们蒙蔽了而已。”
等到吴珈蓝满怀歉意地离开,沈珺才慢慢收敛起之前生动的表情,整个人就像是石像一样,硬硬地僵住了。
如果吴珈蓝并没有骗他,而他也没有理解错误的话……
沈珺仔仔细细复盘了他和吴珈蓝的每一句对话,以及吴珈蓝说话时的每一种表情和眼神。
再三如此之后,他才确认,吴珈蓝没有骗他,而他也没有会错意。
那么,殿下也是喜……对他有意的?
沈珺甚至不敢用喜欢爱慕这样的词汇来形容闻骁对他的感情,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有意’两个字。
他就像是一辈子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小孩子,偶尔得了指甲盖那么一块糖,那点甜头儿让他欣喜若狂的同时,也变得不敢置信,疑神疑鬼。
若是,殿下真的对他有意的话,那他就不是单相思,他未来也是可以达成所愿的?
这件事冲昏了沈珺的头脑,让他再也无法理智的思考,甚至都来不及去为纪言蹊的行径而愤怒怨憎。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并非单相思,殿下对我也有意!
闻骁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露馅儿了,她正忙着见客呢。
“……云帆先生辛苦了,您之前推荐的那位姚大人我也见过了,果然是个人才。”
“能得殿下青眼看重,是姚兄的福气啊。”
许久不见,马长风又黑了一圈,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变得更好了,语气神态都恢复了几分曾经的意气风发。
他笑着承诺:“殿下放心,您将这等大事交给臣等,臣等必定不负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好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心里就稳妥多了。”
经过一番寒暄之后,闻骁见马长风脸上疲色浮现,便吩咐人带他下去休息:“您与姚大人既是前任同僚,又是至交好友,这次还要同心协力做一件大事,我便自作主张将您的住处安排在了姚大人的隔壁。您且先去休憩,待去了身上的疲乏,咱们再徐别情也未尝不可。”
马长风也不矫情,干脆利索地起身告辞,下去休息去了。
刚刚送走马长风,小二胡就跑进来禀告:“殿下,有一个姓王的豪商,拿着张布政使的名帖前来拜访,说是来跟您请罪的。”
姓王的,拿着张承方的名帖,过来请罪?
哦,原来是他啊。
主动过来,看来是想明白了啊。
她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梢,“宣进来吧。”
王豪商名叫王玉哲,名字起的文气,只可惜本人长得五短身材肥头大耳,着实配不上这个名字。
他此次可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且极为秀美清隽的美少年,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小二胡刚出来,王玉哲就忙不迭地又塞了一个荷包过去,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陪着笑脸道:“敢问公公,殿下可否拨冗相见呐?”
“王员外跟咱家走吧。”
小二胡看了一眼那俩少年的动作姿态,就明白王玉哲带着俩人过来的意图。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都说无奸不商,看看这位多会钻营,别人都还没想起来走这条道儿呢,这位不但想到了,还已经开始付诸行动了。
想起自家殿下看见长得好看的人,都会变得温和两分的态度,小二胡不由得多看了那俩少年一眼。
长得真不错,说不得啊,这姓王的还真的摸着门道儿了呢。
王玉哲带着人来到了殿门口,很有眼色地吩咐两个美少年:“在这儿老实等着,不许出声,不许瞎跑,听到没有?”
“是,义父,我们知道了。”
吩咐过俩人之后,王玉哲才理了理衣襟袖口鬓边帽檐,微微躬着身子,姿态谦卑地走进殿中。
“草民王玉哲,给宁国公主殿下请安,恭请殿下金安。”
闻骁打量着这个长得跟冬瓜一般,穿着打扮全是普通棉布,身上没有一点金玉装饰,看着颇有几分寒酸的男人,并没有立时叫起,就那么任由王玉哲在地上跪着。
看这朴素的模样儿,一点都看不出来此人身家豪富,是大周最大的粮商之一,家中财富怕是能顶半个国库了。
打量了半晌之后,闻骁笑了。
她笑着说:“王员外快快请起,我这些日子连轴转,忙得眼珠子都沤下去了,这一不留神就又迷瞪了,怠慢王员外了啊。”
王玉哲心知闻骁这是在隐晦地表达不满,想起儿子这次回家之后跟他说的那番话,就算再借他俩胆,他也不敢因此对闻骁心生不满啊。
他赶忙赔笑:“殿下哪来的话,言重了言重了。您为国为民操劳不休,草民本不该前来打扰的,奈何犬子年少无知,犯下错事冒犯了殿下……”
说起这事儿,王玉哲就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把那不省事的儿子给打断两条腿,免得他出去搞出这么大的岔子,落了要命的把柄在别人手里,害的他现在得战战兢兢,低三下四地来哀求这位殿下放他们家一马。
闻骁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真想告诉王玉哲,哪怕你现在回去把你儿子打死,今日这一劫你也是免不了的。
既然你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那暴利冲昏头脑,大着胆子里通戎狄,将大周的粮食贩卖给戎狄,那么今日。你必定会落到我的手中。
“都到这一步了,咱们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闻骁从青蘘的手中结果一沓子证词和账本抄本,推到了王玉哲的面前。
“在听到我的传话之后,你既然选择过来,想必已经是有了明确的选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里通戎狄勾结番邦是什么罪名,你心里不会不清楚。这些证据桩桩件件都是真,甚至不需要我亲自出马,只要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越王殿下……”
闻骁笑弯了眼睛,“你猜猜,到时候先杀你的人,是国法律典呢?还是我那位好太子哥哥的岳父大人呢?”
王玉哲冷汗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心知,这位殿下没有在开玩笑,这样要命的东西一旦交上去,不管是国法还是吴家,都绝对不会让他有好下场的,倾家覆灭之祸近在眼前了。
王玉哲嘴里好似生吞了黄连一样的苦,“殿下想要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么还请您直说吧,您的要求是什么,要草民如何做,您才愿意放草民一马?”
没有到绝路,只要这位殿下有所求,那他就远远没到绝路的地步。
闻骁也不绕弯子,非常直接地说:“我要你王家所有的屯粮。”
不可能!
王玉哲差一点怼了回去。
他没有想到这位殿下的胃口居然如此之大,他投效吴家这么多年,就连吴家也只是从他手里拿走六成而已,这位殿下一张嘴却想要刨空他的家底?!
失心疯了吧?
“放心,我同你买。”
闻骁算了算自己接下来抄家大致能抄出来的银子,觉得拿出一部分先从王玉哲这里把粮食搞到手是没问题的。
当然,日后这笔银子还是会回来的。
这种通敌卖国之人,看在他手里存粮数目巨大的份上,容许他的脑袋多寄存两个月吧。
“买?”
王玉哲摸不清这位殿下的路数了,他搞那么多粮食就是为了卖钱的,这位殿下不是白抢,而是要买?
他试探地道:“不必您花钱,作为赔罪,草民可以送您五万石粮食……”
“五万石?”
闻骁摆了摆手,“我要三十万石。”
好家伙!
三十万石!
王玉哲这种囤积粮食的大粮商都被吓了一跳,三十万石的粮食,可以供给五十万人吃整整一个月了!
“殿下……草民手中,着实没有这么多粮食。”
“无妨,你有多少先卖我多少,剩下缺的份额,以你王家的粮道,想必很快就能把缺额收齐,对吗?”
闻骁拍了拍桌子上的那沓子证据,笑眯眯地道,“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就按照市价的八成跟你买,我想……这少掉的两成,也顶得上你王家上下数百人的性命了,对吗?”
好半晌之后,王玉哲才颓然败退。
“殿下,若我将此事办妥,这些证据……”
“你放心,我堂堂一国殿下,还不至于跟你一个商户出尔反尔,你把差事办好了,这些证据的原本我自然会送到你的手中。”
闻骁说得很诚恳,甚至还有点苦口婆心的架势:“只不过,这事儿你日后还是收手吧,我抓住了愿意放你一马,别人可未必愿意,毕竟你那份家业,我想还是有不少人眼馋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话说得也太贴心了。
纵使王玉哲一再告诫自己,天潢贵胄的温情都是假的不可信,可心底还是忍不住冒出一股子感激来。
在俩人细细商谈过粮食交接时间,交接方式,以及价格和结账的时间之后,今日这次会面就走到了尾声。
闻骁非常满意地端茶送客。
王玉哲想了想,觉得这位殿下也是个能干人,虽然之前威胁他了,但人家大气着,几万两银子的定金现在正热乎乎地揣在他怀里呢,这样儿的贵人,能处。
他舔着脸,笑得极为谄媚:“殿下为国操劳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看您这样呕心沥血地劳累,草民这一颗心呐疼得都快碎了。”
话说得那叫一个肉麻,“您如此劳累,草民有心为您分忧,却蠢笨得无能为力。幸好家中有两个孩子,长得可爱讨喜,性子乖巧伶俐,一个极擅按跷,一个极擅歌舞。我便厚着脸皮把人献于殿下,让他们给殿下解解闷,解解乏,也是草民等人的福分呐。”
闻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这是来给她送男宠的。
她刚想拒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哦?极擅按跷、极擅歌舞?且让咱家也看看,到底这是什么样可爱讨喜的可人儿?”——
作者有话说:闻骁:突,突然就有种被抓奸在床的心虚和害怕。
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闻骁瞬间就被浓郁的心虚感给包围了。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肃着一张脸,冲旁边的王玉哲摇头拒绝:“不必了,我这人怪毛病,不喜欢生人伺候……”
沈珺见闻骁不自觉往他身上飘过来的心虚的小眼神,心里不由得一喜。
刚刚进来之前,他在门口看到了那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站在一起就是一道特殊的靓丽风景的双胞胎少年。
他不否认,在看到两个水灵灵的少年站在那儿,即将要作为礼物被送给闻骁的时候,他在狂喝醋的同时,也起了杀心。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摸上了刀柄,眼神也不由得落在了两位少年那纤细白净的脖颈上。
只需要一刀。
“嘁。”
看着两个被他吓得缩得像小鹌鹑一样的少年,沈珺握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去。
这俩人的性命暂且留着,还有用。
“按跷啊……”
沈珺想起那天闻骁一享受完他的按跷推拿,就对他变了态度,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情就愈发的古怪了。
既欣喜于闻骁下意识的依赖和信任,又心疼闻骁因为他而纠结痛苦,最后还有一点生气,生气闻骁明明知道当初那些人说的话都是骗她的,却还是要躲着他避着他。
是,他懂她的顾虑。
大局,为了大局,闻骁的一举一动都得小心斟酌,拿捏好分寸。
可他还是心酸且不甘。
凭什么呢?
凭什么问都不愿意问他一声,就为了大业,选择杀死这段感情呢?
为什么不来问问他,愿不愿意为了她的大业,暂时妥协一段时日,等到来日扫清寰宇之后,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是不是在闻骁的心里,他是一个不会为了她去妥协的人呢?
或者说,在她的心里,这段感情就是无足轻重的呢?
这一切问题,纠缠着沈珺,让他看着闻骁的眼神愈发的深幽。
他自以为语气温柔体贴地说:“擅长按跷是好事儿啊,殿下日日案牍劳形,筋骨最是疲乏了。这日后若是有人能跟在殿下。身边,天天为她按跷推拿,那岂不是妙哉?”
“哦,还有歌舞。”
沈珺示意小二胡去把那两个少年带进来。
他示意闻骁看看这俩人:“殿下请看,这两位少年身量纤长清瘦,腰肢柔软,长得又是一副秀美清隽的好相貌,若是歌舞起来,想必定是一番美景。有他们在,您也不至于谁的劝都听不进去,沉溺公务无法自拔了,您说呢?”
一旁的王玉哲不懂为啥这位沈督主会帮他说项,但不妨碍他顺杆儿爬,跟着好一通符合,表示沈督主说的太对了,他送这俩人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浑然不知上首的闻骁看似镇定,实则脚指头都快把鞋底儿抠破了。
自打听到沈珺那句阴阳怪气到了极点的‘按跷啊’开始,闻骁就觉得后脊梁骨发凉,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往外冒了。
沈珺的声音越温柔,她就越没拧Ⅻbr/>到最后沈珺那句结尾的‘您说呢’三个字,简直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了,可闻骁听在耳中,却忍不住了打了个哆嗦。
是错觉吗?
她总觉得沈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被后槽牙碾碎了,带着莫名的酸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更加古怪的是,她向来对沈珺的心情极为敏。感,这会儿看沈珺的表情,好像已经是醋疯了气炸了,但她却感觉到对方内心是欢快而雀跃的?
难不成是自己的感觉终于不准了?
闻骁压下心底的疑惑,抬起手,示意王玉哲赶紧闭嘴。
“不……”
沈珺想到自己的计划,凑到了闻骁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那种低沉柔婉的气音道:“殿下,咱们还得靠他运粮食过来,时间不等人,收两个人而已,换得他老老实实尽快帮殿下把事情落定了,这有和不可?若殿下着实不喜这两人,便将人扔给我,我这次来得及,没有带伺候的人手,正好让他们过来伺候我就是了。”
别人送给自己的男宠,自己拿去送给喜欢的男人?
闻骁一时间被这种奇特的操作给镇住了。
她看了看那两个少年,没有发现当自己视线落到那俩人身上的时候,沈珺陡然变得极为可怕的眼神。
唔,长得还行?
就是那种颇有几分瘦马之姿的男孩儿,看得出来,是精心养出来供奉上位者把玩的。
皮肤白皙细腻,长相有几分男女莫辨之感,穿着打扮倒是很素净,包裹得也很严实,咋一看很是纯真质朴的样子。
但俩人下意识看人的眼神,就算极力克制也带着几分妩媚和妖冶,看人的时候自下往上轻轻地撩,情态柔弱又无辜,这种古怪的反差和冲突感,在姣好的容貌之外,又给他们平添了几分吸引力。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的话,草民王梦麒。”
这个应该是哥哥,相较于一旁的弟弟,他更瘦一些,轮廓也更柔和一些。
“草民王梦麟。”
弟弟更英气几分,气质也更活泼一些。
“姓王?”
闻骁没有想到这俩人居然跟王玉哲同姓,而且听这名字,王梦麒王梦麟,一听就是充满了父母期待出生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是王玉哲专门培养出来当做送人的玩意儿的。
王玉哲赶忙解释:“他们都是草民的族人,家里出了意外,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草民便将人接到家中,抚养到了现在。这次听说草民想要选人为殿下分忧,他们便自告奋勇,草民不好打消少年人的一番心意,便选了他们二人。”
听到这个,闻骁微微眯了眯眼睛,在心里把王玉哲的死期又往前提了提。
那俩少年伏地而拜,脆生生地请求闻骁收下他们。
闻骁没应声,她扭头又去看沈珺,用眼神询问:确定留下他们啊?
沈珺见闻骁的眼神并未在那俩人身上停留太久,心中的黑雾便消散了许多。
他笑着点了点头。
“行吧,人留下,你呢就赶紧去忙你的差事,我这儿等着用呢。”
人既然收下了,不用白不用,闻骁顺势给王玉哲吃了一颗定心丸:“看在你这么贴心又懂事的份上,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啊,多着呢。”
王玉哲听懂了闻骁的潜台词,一时间甚是欢喜。
他给王梦麒王梦麟兄弟俩悄悄使了个眼色,便高高兴兴地离去了。
把人送走之后,闻骁就斜斜地倒在长椅的软枕上,皱着眉头开始揉太阳穴。
一旁的王梦麒见状就要上前,才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被沈珺那杀气腾腾几乎快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用眼神把人剐了一遍之后,沈珺才解下腰刀,搓热了双手,走到闻骁的背后,自然而然地伸手给闻骁按起了头上的穴位。
闻到背后发出的熟悉暖香,闻骁看到跪在下面的两个白衣少年,她连动都不敢动弹,忙不迭地放松了肢体,任由沈珺揉捏。
虽然那俩人乖乖地低着头,跪在那里,根本不敢抬头往她这儿瞧。
可闻骁一想到此刻她和沈珺那亲昵的动作,她就特别想要开口把这俩人打发下去。
“你们下……”
沈珺又一次打断了闻骁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才还想要过来给闻骁推拿按跷的王梦麟,热情又友好地喊他过来。
“殿下从前都是由我负责按跷的,你且站近些看着,看看我的动作。殿下她身骄肉贵,最是受不得疼,推拿之时的手劲万万不能大了,以免她受疼,但也不能过轻,那就白费功夫,没有一点功效了,得像我这样才行。”
王梦麟战战兢兢地按照沈珺的视线,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只能看见贴在一起的俩人,却不会被闻骁看见的地方。
要知道,自打他和弟弟被王玉哲当成送人取乐的礼物培养,自然会有从江南专门聘来的教师,专门教导他们如何取悦他人。这样有能耐的教师聘金不低,王玉哲又是个抠的,自然选了不少长相姣好的过来,跟着他们一起受教。
大家学的都是如何取悦他人,学的是如何争宠,天长日久下来,免不了把这些活学活用,为了争夺家主的宠爱,大家自然是明里暗里勾心斗角。
王梦麟非常熟悉这种看似为你好,实则满含威胁,在上位者身边争宠的语气和方式了。
但是……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沈督主啊!
王梦麟赶忙在心里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飞出去。
跟这位沈督主比起来,他和弟弟就是两只随手就能被对方碾死的小蚂蚁,按理说沈督主都不可能把他俩往眼里磨的,更别提同他们勾心斗角地争宠了。
想来,是对方在戒备他和弟弟吧?
教师不是说过,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多疑,戒备心也越强,若是想要博得这类人的宠爱,你就得表现得格外听话顺从,把你身上所有的棱角全部藏得严严实实,露出你最为无害的样子来才行。
王梦麟给跪在下方,有些担忧地朝他看过来的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不要担心。
然后他还真的乖巧温顺地按照沈珺的要求,开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闻骁被沈珺这一出出闹的,总觉得对方可能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甚至都开始在心里打腹稿,若是对方提及那两个少年的话,她要如何应对。
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各种开脱之词,辩解之词那是装了一肚子,就等着沈珺来问了。
结果呢,沈珺根本没问。
就好像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两个少年,之所以开口留下他们,就是他之前说的那个理由,是为了闻骁考量的。
沈珺不问,闻骁反而别扭了。
她几次想要张口,但又觉得自己开口说这个,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很是别扭。
直到沈珺带着那俩人告退离开,闻骁都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捋清楚,讲出口。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闻骁没有发现,沈珺在离开之前,看她的那一眼充满了志在必得的野望和筹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关心嗷,笔芯,我再输两天就ok啦
哎嘿,爱你们
对于沈珺奇特的举动,闻骁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因为白蔹带着整整一个车队的寿礼,前来洛阳为她庆生了。
“把我带来的那套头面拿过来。”
白蔹是个年过三十,小麦肤色,身量高挑健美,英气勃勃的女子。
经过这些年边关风沙的磨砺之后,她那性子便愈发得豪爽起来。
“我手粗别就不上手了,你们来,给,把这个给殿下戴上。”
白蔹拿出来的是一顶做工极为精美的花冠,看着不像是大周的制式,反而有点异域的风情。
“这玩意儿看着像是波斯那边的首饰?”
“殿下说对咯。”
白蔹笑着拍手道:“我觉着练兵不见血可不行,再者说了,不能只许戎狄来打我们的草谷,不许我们去打戎狄的草谷吧?这玩意儿就是前些日子,咱们去戎狄那边儿打草谷的时候,抄出来的好玩意儿。”
说到这儿,白蔹更是高兴极了,“殿下,您猜猜,这次带着人过去打戎狄的草谷,缴获牛羊三千多匹,金银整整五车的人,是谁啊?”
闻骁非常笃定地说:“是红蔻。”
“哎呀,殿下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准了?”
“那丫头可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别看她一副憨吃憨玩好说话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又倔又烈,这样火中取粟之事,也就她能干得出来,敢干得出来了。”
白蔹冲闻骁竖起一根大拇指:“您这句评价可太贴切了,红蔻这丫头啊,可不就是看着软绵绵,实际上又倔又烈。去戎狄反打草谷一事,我早就想干了,奈何白芨的性子殿下您是知道的,哎哟,要周密要周全要稳……”
闻骁就笑,当初她把白芨和白蔹一块儿安排去边关,就是因为这俩人的性子太对立也太互补了,一个勇猛果决却有几分莽撞,一个心细缜密但又容易求全责备过了头。白蔹就是往前冲的那把刀,而白芨则是防止白蔹冲过了头,以至于伤人伤己的刀鞘。
这几年来,她听白芨来信抱怨白蔹简直是个愣头青的野马,听白蔹来信抱怨白芨到底有多么婆妈墨迹瞻前顾后,听得耳朵都快要生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