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行宫,看着踉跄下马的韦自牧,闻骁才想起来,那位韦知府临走之前非常懂事地把儿子押在她这儿了。
看着韦自牧那几乎是爬一般,从马背上蠕动下来的动作,闻骁忍不住挑剔地蹙起了眉心。
“殿,殿下……”
经过之前那一遭,韦自牧对闻骁的敬畏几乎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看到闻骁蹙眉,忍不住心尖子都跟着抖了两抖,生怕自己哪里错而不自知,惹怒了闻骁。
看到神色忐忑的韦自牧,想到接下来还要用到人家的爹,闻骁收敛了嫌弃,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闻骁冲着跑出来迎接她的吴珈蓝招了招手,对韦自牧说:“你之前不是还同我说起新粮事宜么?这丫头便是此事的负责人,接下来你便跟着她一起,将你对新粮推广的想法同她细细商谈一番。你别看她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需知此次新粮种之所以能得见天日,并非是我的功劳,其中九成都在她的身上呢。”
韦自牧又不是个棒槌,不会听不出来闻骁的言下之意。
更别说他也没吃那个熊心豹子胆,哪敢对闻骁的安排有所置喙呢。
韦自牧赶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跟这样有才干的女子共事,简直是他莫大的荣幸。
自打闻骁明说了这次赏花宴不会带她,吴珈蓝的心就提了起来。
这说明,此行宴无好宴,殿下怕是又要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方才能够罢休。
狗急尚且要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那一群吃惯了人肉喝惯了人血的贪官污吏和豪强富商们。
虽然吴珈蓝理智上知道,以殿下的聪慧能干,既然做了决定,那必然是之前就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可她还是怕,怕那个万一。
自打闻骁带人离开,吴珈蓝就像望夫石成精一般,巴巴地守在行宫门口等着,等闻骁凯旋而归。
这会儿看到闻骁下车,她高兴地连矜持礼仪都忘了,拎着裙角就奔了过来。
“殿下!”
她还没来得及一表内心中的担忧之情,就被闻骁当头砸过来一个大活人。
有外人在,吴珈蓝不好撒娇耍赖,只能扬起假笑,问:“敢问这位是?”
“珈蓝,过来。”
闻骁冲着吴珈蓝招了招手,指着韦自牧给她介绍:“这位郎君是我在赏花宴上见到的,对新粮的推广颇有几分独到的见解,想着你总喊着累,便把人请了回来,让他来给你挡左右手,辅佐你推广新粮种一事。他姓韦,名舟,字自牧,其父乃是咱们开封府的父母官韦大人。”
韦知府的儿子?
吴珈蓝心里来回一翻,马上就明白了此人的意义。
“自牧,这位是我身边的七品女官,姓吴,命珈蓝,她年纪虽青,但天文地理都有涉猎,对格物一道更是钻研颇深,接下来的日子,你须得好生辅佐她,完成良种推广一事啊。”
“见过吴女官。”
吴珈蓝挂着闻骁同款的笑脸,对着韦自牧回礼:“韦郎君多礼了。”
她心知得了这么个差事,今儿怕是没空找殿下腻歪了,便非常有眼色地自告奋勇,要带韦自牧前去安置。
“殿下,韦郎君便交给我了,您忙了一天,想必也是乏了,便早些休息去吧,我们就不再打扰了。”
“好,去吧。”
闻骁冲着吴珈蓝使了眼色,吴珈蓝了然地眨眨眼,便带着韦自牧退下了。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了。
虽则夏末秋初的白日长,但今个儿天色不甚好,层层叠叠的阴云吞噬了夕阳最后一点暖色,将天地变成昏昏暗一片。
夏日余韵的燥热混杂着雨前的潮气,将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闻骁和沈珺俩人肩并着肩,顺着抄手游廊慢悠悠地往寝殿走。
一阵风刮过,吹散了些许黏腻的潮热,也将沈珺手中的吹得羊角宫灯来回摇晃。
灯影摇曳,闻沈二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曳着,贴在了一处,好似一对亲密的爱侣。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沈珺在思量这些日子的计划,虽则早就决定破釜沉舟执拗苛求这么一次,甚至连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都设想过无数遍,哪怕是最坏最坏的结果,他也愿意认。
可随着距离闻骁的寝宫越来越近,昭示着离他启动计划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沈珺还是忍不住忐忑了起来。
心跳逐渐变快,手心也微微变得潮湿。
他甚至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一张口,那颗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闻骁则是不忍心开口打破这种宁谧的氛围。
她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在理智的操控之下,说出一些君臣相得该说的话,煞了风景。
就放纵这么一小会儿。
她悄悄的,甚至是有点奢侈地,享受着与沈珺独处的短暂时光。
纵使闻骁和沈珺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但这条路终究是有尽头。
雨丝落了下来。
闻骁看着画册扉页上的画面,再用余光瞟到白蔹那挂在眉梢眼角的戏谑,闻骁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没有经历过重生的话,现如今的她在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确实会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但是,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已经是年近而立的人了啊。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虽然她缠绵于病榻,可那会儿她可是手握黑甲卫,势力盘踞五六个行省,比之现在的威慑力和权柄大出许多倍了。现如今都有人往她后院里塞人,那会儿变着花样往她床榻上送男人的更是不知何几了。
那时候,送人甚至不单纯是为了给她暖被窝,更多的是一种投诚,甚至是结盟的态度。
出于这样的目的送过来的男人,闻骁便不好推却了。
以至于后来她不得不拨了两个嬷嬷过去,专门管理这些南充们。
没办法,人一多就容易生事,更何况这些男宠们都是肩负着博得闻骁宠爱的重任,那不得挖空了心思,呕心沥血地想法子要勾引闻骁么。
闻骁也是被他们花样频出闹得心烦了,下重手威慑了一番,这才重新得了清净。
而类似这样的春宫图册,便是在那群人闹腾她的时候,见识过了。
于闻骁而言,这种东西看过了也就知道了,仅此而已。
“殿下?”
白蔹被闻骁笑得心里发毛。
这,这不对啊。
按理说,殿下不该是懵懂地继续往下翻,随着翻阅便双颊生晕,羞涩难当么?怎么殿下只看了扉页,脸上就浮现了几分了然呀?
闻骁没有应声,眼神平静无波地翻阅完了这一本画册。
相较于上辈子看过的那几册,这一本画册虽然也画的是春宫,可并没有那种感几乎要破纸而出的下流,反而每一个画面都带着让人心尖发软的温柔之感。
就好似水往低处流,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日升月落这等天地至理一般,画中的那一对男女只是情到浓处,自然而然地相拥缠绵在了一处罢了。
当然,这种感叹在闻骁心中只是一晃而过,她更在意的是这本画册的作者。
这人无论是画技功底,还是天赋灵气都堪称顶尖,别的未曾看见不便评价,但闻骁敢说,就这一手工笔白描,对方堪称当时
闻骁嘴上说是罚酒三杯,实际上俩人只浅浅对饮了一杯,她便抬手挡在了沈珺的酒杯上方。
今儿忙忙活活一整天,她好歹在赏花宴上用了些点心果子,陪着她的沈珺可是粒米未进。看对方新换的衣服和略带湿气的鬓发,闻骁就知道这是回去梳洗了一番,就带着酒过来寻她了。
“空腹饮酒伤肠胃,先吃些饭菜垫一垫。”
沈珺一想到自己今夜豁出去要做的事,紧张的五脏六腑都快打结了,哪里还有吃饭的胃口。
不过,他向来擅长蛰伏,哪怕心里百转千回,脸上也未曾泄露半分。
他笑盈盈地应了一声,一边自然而然地给闻骁布菜,一边挑起话头:“可惜了,两日后便是殿下生辰,若殿下吃几日动手,想必能办一个富得流油的生辰宴呢。”
“无妨无妨,未免他们挑选的生辰礼不合心意,我还是在他们的银库里自个儿挑的好。”
闻骁一想到锦衣卫此刻应该正在四处查抄出流水一般的银钱,她的心情就好极了,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沈珺爱极了她这副财迷模样,颇有些遗憾自己早年不懂得攒私财,现如今没法儿奉上丰厚的家当换得殿下欢心。
闻骁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翻了一番,白玉珠串和金灿灿的小狐狸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来。
“之前大略算过,这次查抄的赃款除了分给锦衣卫兄弟们的辛苦钱,还有拿来赌圣上嘴的那部分,最起码能给我落下一百万两来!”
说到这儿,闻骁放松地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百万两啊。我彻彻底底给河南行省修黄河道、赈灾、安置百姓的银子,这一百万两绰绰有余啊。只可惜,这样的好事儿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短期内怕是不可再来一次了。”
免得天下富商豪强都人心惶惶,再闹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儿出来就不好了。
“……要不然,我真想在大周境内挨个行省这么抄过去才好呢,得抄多少银钱,救多少百姓呢。唉,可惜了了。”
今儿杀了人见了血,闻骁虽然肚子饿却并不是很有胃口,本来只是打算随便吃一点填肚子就行了。可是当沈珺坐在身边,态度自然又亲昵地替她布菜,每一筷子夹过来的都是她喜欢吃且素淡的菜肴,不知不觉间,她就捡回了平日里的好胃口。
“……别只顾着我啊。”
闻骁看了一眼沈珺手边几乎干净的碗碟,再看看对方笑意盈盈地模样——仿佛给她布菜,照顾她,喂饱她这件事,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多么快活的好事似的——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离京之后,见不到面的时候尚且还好,起码她可以不让自己去想起沈珺,以及伴随着这两个字而来的种种情思。
可是,现在沈珺来了,来到她的身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在她的眼前。
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情思如同报复她的苛待一般,拼死一搏地挣脱了枷锁,张牙舞爪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闻骁再次轻叹,也捞起筷子转而给沈珺布菜。
“别只顾着我,你也好好用饭。”
“啊,殿下还记得我的口味。”
看到闻骁夹过来的菜肴全部都是符合他口味的,沈珺眼中的笑意简直要流淌出来。
纵使毫无胃口,也吃的颇为香甜。
闻骁不着痕迹地避开沈珺笑盈盈的眼睛,借着倒酒,话头一拐:“这次的动作太大了,虽然我已经尽量把消息压制,但为保完全起见,待几日后杨庆他们回来,你便带着银子回京吧。”
这话是真的,这件事爆发出来以后,会在朝堂上激起多大的风波可想而知,闻骁需要提前用银子把圣上塞饱了,也需要有人帮她在京中镇压平息风波稳定大局,除了沈珺没有
闻骁曾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句话,叫做酒是色媒人。
彼时,她对此嗤之以鼻。
上辈子那些人为了讨好她,送给她的男宠几乎塞满了整个后院。那些人或沉稳内敛,或少年意气,或文质彬彬,或矜骄自持,或柔婉温顺,气质迥异出挑,且个个儿都是实打实的美男子。他们每个人都肩负着爬上她床榻,甚至勾起她的情爱的重任,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向她展示自己俊美的脸蛋,漂亮的肉。体,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得她一星半点的青睐。
但那时,闻骁面对花样百出的勾。引只觉得颇为好笑,还有点烦,根本没有生出感受到什么心旌动摇暧。昧旖旎。
她觉得什么酒后乱性,什么酒是色媒人之类的话,无非是给自己的色心找托词和遮羞布罢了,把自己之所以落入色。欲的原因推到酒的身上,好显得自己并非急色饥。渴且无甚自制力之人。
因此,当闻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原本是推拒的手居然像涂了鳔胶一般黏在沈珺的腕子上,甚至在暧。昧地微微摸索着那截雪白的腕子时,她只觉得好似被甩了两耳光一般,双颊陡然烧了起来。
闻骁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收回了手,想起自己之前心里涌现着想要剥去沈珺衣衫这般下。流的念头,那股子打心底漫上来的羞愧和自责几乎要将她溺毙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沈珺的眼睛,生怕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对她的鄙薄嫌恶。
“酒……酒多伤身。”闻骁双手背在身后,半低着头往出走,声音干涩地道:“况且,今儿忙活了一天,天……天色已晚,不如就此安歇吧。”
眼看着闻骁仓惶地撞倒了凳子却还毫无所觉,步履慌乱地想要离开的模样,沈珺是又心疼又心酸。
心疼闻骁的孩子气的笨拙和自虐般的克制压抑,心酸于哪怕到了如今这般地步闻骁还是在拒绝他,还是不要他。
感受着身体里烧得越发旺盛的熊熊热意,沈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事到如今,他不允许闻骁逃跑,他非要强求。
沈珺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一个旋身似是无意地斜斜靠在了门板上,刚刚被闻骁抚摸过的那只手探出来,轻轻地搭在了闻骁的肩膀上,阻住了她意图逃离的脚步。
“阿孩……”
只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尾音带着一点点气声和些许的沙哑,自沈珺的口中吐出,闻骁就觉得像是被赋予了什么奇怪的魔力,又像是被加持了精怪妖魅的蛊惑一般,像是生出了许许多多毛茸茸的触足在她的心坎上来回撩搔。莫名的痒意霎时间便从心口传遍了四肢百骸,堵住了她的嗓子,动摇了她的意志,酸软了她的腿脚。
她只能僵硬地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沈珺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的鼻尖都生出了些微似触非触的麻痒,热腾腾带着酒香的鼻息扑了她满头满脸,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肌肤都快被这股子热意给烫伤了。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亦或是做错了事?”
沈珺另一只手伸出来支在闻骁的颌下,用不容拒绝的力度抬起她的脸,迫使两人对视。
他那长长的的睫羽轻颤着自下而上地撩了起来,波光潋滟的眼睛里荡漾着些许无措和慌张,看得闻骁一颗心酸软不已。
“不,你不曾说错话,也未做错事。”错的是我,是我对你心生妄念,是我德行不够几乎对你做了下。流的事。
“那为何正值酒酣耳热之际,阿孩却突然推开我,想要离席而去呢?”
沈珺委委屈屈地说:“咱们已经许久未见了,这次相聚之后,阿孩你又忙不迭地赶我回京,下次相聚怕是遥遥无期了。如此,我便想着同你好生痛饮一番,待回了京之后,那些无法相见的日子里我便可以咂摸着今日相聚的快活度日了。”
虽然存了求怜的心机,但这话却是真正发自肺腑,一点假都没有掺。
他自来是喜欢批着画皮生存的人,哪怕之前早就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可真正面对着闻骁这般直白真切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对于沈珺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只一句话而已,他便觉得羞耻感从身体里炸了开来,炸得他魂魄都动荡了起来。
可他还是强忍着被羞意凌迟的痛意,逼迫自己大胆地同闻骁继续对视,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那眼神太过缠。绵,那姿态太过虔诚。
如同献祭一般,将自己奉到了闻骁的手中,任她予取予求,任她为所欲为。
根本不需要沈珺明说,闻骁此刻便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清楚明白地看到了沈珺的心,看清了那颗心里满满的爱意。
霎时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闻骁从未曾想过要沈珺回应自己的爱慕,更别提奢望沈珺能够爱恋自己。
沈珺此生所有的坎坷、痛苦与屈辱都来自于皇家,是皇家夺走了他的家人,夺走了他健全的身体,夺走了他立足世间的尊严,甚至夺走了沈家百年清誉。
此般种种在前,作为皇家人,作为闻氏子,沈珺与她不为仇敌甚至还成了挚友便已是侥天之幸了,闻骁怎敢奢望沈珺能够与她两情相悦呢。
可是此刻,看着沈珺的眼睛,闻骁哪怕再不敢置信,也清楚明白地知道了,沈珺也在爱慕着自己。
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啊……
这四个字如同黄钟大吕一般在闻骁的脑海中回响着,吵嚷得她的心都快从腔子里破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许多许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珺不知道闻骁的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了,他见自己说过那番暧。昧旖旎到几乎直白赤。裸剖白爱意的话之后,闻骁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心,整个人僵木木的,眼神放空,完完全全是一副要把装傻进行到底的姿态。
既如此,那便只能破釜沉舟了。
他咬了咬嘴唇,将内心翻涌的羞意奋力压了下去,颤抖着嗓子说:“阿孩,我欲赠你一份生辰礼,万望你莫要鄙弃啊……”
说着,他翻身将闻骁抵在了门板上,姿态虔诚又孤注一掷地将滚烫的唇落在了闻骁的颈项上。
“!”
呆滞的闻骁被被沈珺这一举动给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将沈珺推出去,可是才刚刚抬起手还未曾用力,她便看到了此刻沈珺的模样。
炽热的殷红在沈珺那雪白的肌肤上铺开来,染红了他的双颊又蔓延到眼角和脖子,甚至连他扶在她肩头的指尖都透着惹眼的红粉色。
单看这动人的红色便知他心中到底有多么羞涩,更别提他那颤巍巍的睫羽,上下滚动的喉结,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还有根本不敢抬起来的眼帘,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倾诉着他那孤注一掷的爱意和惶恐不安的恐惧。
便是这一幕让闻骁推人的手失去了原本的力道,于是推拒的双手就那么轻飘飘地搭在沈珺的胸。前,仿若一种无言的默许,亦或是纵容的暗示。
沈珺的动作顿住了,而后,他几乎是低喘着笑了起来。
他拉着闻骁的手来到自己肋间衣带处,完全是明示地说:“阿孩,今晚让我伺候你床笫,可好?”
“嗯?”
闻骁有些茫然地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她现在脑子很乱,乱到甚至不能很好理解沈珺的意思,也不能清晰地分析此刻的场面该如何应对。
沈珺看出了闻骁的茫然与混乱,他决定趁人之危一次。
没有给闻骁清醒的机会,他乘胜追击,将自己滚烫柔软的唇肉带着几分湿意落在了闻骁的颈项上,好似羽毛略过般轻巧地于砰砰直跳的血脉处摩挲,唇齿间喷吐出的气息如同引信一般,点燃了她血液中潜藏的热浪。
这一举动很好地蛊惑到了闻骁,让她本就颇为混乱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锅浆糊。
她只知道怀中之人是她心爱之人,而此刻,她心爱的人正用一种献祭般的姿态将自己送到了她的手中,任她予取予求为所欲为。
衣带被解开了,本就宽敞的外裳敞开了,大红色的外裳剥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里衣。
里衣宽宽大大且又薄又透,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藏在里衣下的身体若隐若现。
真好看,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于是,里衣的衣带也被解开了。
原本的若隐若现彻底暴露了。
闻骁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开心的叹息。
沈珺被闻骁陡然摸上胸腹的手给激得忍不住低喘了两声,他的双唇双唇已经摩挲到了闻骁的耳际,像是从未吃过糖果的孩子终于得了一块糖一般,贪婪又不舍地亲吻着闻骁的耳垂。
“阿孩……”
“嗯?”
耳朵上滚烫的触感带来陌生的酥麻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让闻骁的心中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想要冒犯你了,可否?”
“冒犯我?”
闻骁颇有几分不知所措,心中的焦躁也愈发明显,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沈珺,“你是狸奴,我准你冒犯。”
看着闻骁终于褪去清醒变得迷蒙的双眸,得到准许的沈珺再也忍不住,他伸手捧着闻骁的双颊,虔诚又凶狠地吻了过去。
在双唇相触的那一刹那,沈珺和闻骁都呆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奇特到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的感觉。
两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咚咚咚地擂着胸膛,仿佛要擂碎骨头,擂破皮肉,冲出躯体,去往另一颗心那里,紧紧贴在一起才好。
一开始,只是四片唇。瓣贴在一起互相摩挲而已。
微微湿润的唇。瓣,柔嫩又细腻,在慢慢的摩挲中生出热腾腾的亲昵来。
渐渐地,两个人对于这种浅尝辄止的亲吻都开始不满。
不想仅仅止步于此,应该,应该还有更加激烈的,更加深入的快乐吧?
两颗心都在发出不满的叫嚣,叫嚣着想要更多。
该怎么做?
要怎么做?
本能开始引导两具生涩的躯体,焦躁的两个人越贴越近,唇。瓣间温柔的磨蹭逐渐因为内心的渴求无法得到满足而变得激烈。
蓦地,不知道是谁先探出了舌。
当那一截柔软的舌头探入另一处滚烫湿润的所在时,带着酒香的甘霖及时地滋润了焦躁的暗火。
这个亲吻变得湿漉漉,柔软的舌头交缠着发出黏腻的水声,伴随着一种隐晦而陌生的快乐顺着脊柱攀爬而上,最初的温情被更为野性更为炙热的互动所取代了。
原本顺着沈珺的节奏前行的闻骁逐渐变得主动,攻击性也彻底显露了出来,之前半眯的眼睛彻底睁开,瞳孔紧缩着,紧紧地盯着面色绯红的沈珺。
她一手卡在沈珺的下颌处,一手紧紧扣着沈珺的腰,这样的姿态确保了她在这场交锋中拥有更多的主导权。
而相对的,在发现闻骁的攻击性出现之后,开启这一切的沈珺反而很痛快地交出了主导权,近乎温顺地接受了闻骁的进攻。
感受到闻骁在酒意的催动和自己刻意的钩引下,已经彻底处于意乱情迷的状态后,沈珺不着痕迹地引着闻骁一步一步朝着寝室走去。
这一路两人就像是被鳔胶黏了一起也似,恨不能贴得近一点更一点。即便如此,闻骁尚觉得不足,太少了还是太少了,她想要更多的肌肤交缠。
这一路上,一件又一件衣衫自二人身上剥开,飘落在地。
在二人相拥着双双倒在床褥中时,明明是心心念念许久终于要得偿所愿的时刻,沈珺却不由自主地流出了两行清泪。
与他滚烫的肌肤相比,那两行泪水是如此的冰冷。
明明只是眼泪而已,落在闻骁的唇上,却如同冰雪淋头一般,生生将她冻得打了个寒颤。
霎时间,那沸腾的火焰便彻底熄灭,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
闻骁清醒了。
她看着自己自己放在沈珺腰际意欲向下的手,再看着姿态分外柔顺地躺在她身下的沈珺,整个人如遭雷击。
此刻的沈珺衣衫几乎褪净,雪白的脖颈臂膀胸膛上星星点点洒落着暧。昧的红痕,分明是媚眼迷离殷勤邀她采撷品尝的姿态。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荡漾着飞蛾扑火般的快意以及……清醒的痛意。
狸奴是一只清醒着扑火的飞蛾。
而我于他而言,便是一丛定然会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
闻骁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扯过被子,想要将沈珺裹进去。
“阿孩?”
沈珺有些急了,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眼看着要水到渠成了,怎么突然闻骁就停了下来。
非但停了下来,还眼神清醒地做出要遮蔽他身体的动作,难道,难道是?
沈珺的想法忍不住朝着自己缺陷的地方滑去。
是了,阿孩虽然年少但她之前都已经开始考虑纳娶皇夫的事宜,想必她身边的宫女早就同她讲过男女之事了。她定然是发现了我不同于正常男人的丑陋之处,心中忍不住起了嫌恶,这才……
枉我想东想西想那么多,原来,别说被纳入后宫,就连给阿孩侍寝的资格,都没有么?
沈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的软肉中,只有借助这样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不至于当场失态。
“松开!”
闻骁这会儿酒气散了个一干二净,脑子清醒了,原本揣测人心的敏锐又回来了。
只一眼,她就把沈珺忽然变色却又极力克制的心思给猜了个八。九成。
她抿着嘴,有些生气地使劲掰开了沈珺的手,看着他手心里几道正在汨汨流血的伤口,下意识蹙起了眉心。
“我不是要走。”
念及沈珺此刻非常敏。感多思,闻骁先解释了两句,“我只是去给你拿伤药,很快就回来。”
若是平日里,她随便叫一声,自然会有宫娥马上过来服侍。可是,此刻她自己衣衫不整,半躺在床褥中的沈珺更是只剩下了一条衾裤,屋子里到处扔着他俩的衣服,只要来人眼睛没瞎,一进来便会明白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不想别人看到这些,哪怕亲近如黄连黄芩,都不可以。
看到闻骁生气,沈珺本来极度阴郁的内心更添两分自厌。在听到闻骁说要给他去拿伤药,处理伤口的话之后,他甚至有些侥幸的想,幸好阿孩还对他有几分情意在,哪怕因为他的身体心中起了嫌恶恶心,也愿意在第一时间关怀他的伤势。
事已至此,沈珺可不敢放闻骁离开,他忍下内心的痛楚,伸手拉住了想要起身离开的闻骁。
“阿孩,别走。我,我……”
他维持着媚眼如丝的状态,低喘着用一种充满暗示的语气说:“我自知身子残了入不得你的眼,但我学过很多法子,定能将你伺候的舒服快活。阿孩方才不是允了我为你伺候床笫,金口玉言,怎可反悔呢?”
看他这般努力撩拨她的模样,闻骁心里酸软不已的同时,只怀有满满的心疼。
哪怕从未曾在情爱上有一丝半毫的经验,但在面对沈珺时,闻骁还是无师自通地懂了很多事情。
比如,她就能看懂此刻藏在沈珺话语和动作之下的忐忑和决绝,以及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自厌。
不该是这样的。
无论是权势滔天的沈督主,还是名儒沈家的麒麟儿沈狸奴,都不该被逼迫到如今的这番模样。
闻骁使劲将沈珺按进被褥里,快步去外间拿了药箱进来,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沈珺的双手按在自己膝头,小心翼翼地擦拭血污,洒伤药,再用干净的巾子包扎好。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在心里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复盘了一遍。
沈珺爱慕她。
她也爱慕沈珺。
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他们俩,一个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野心勃勃走上夺嫡之路,但有失误便会万劫不复的公主殿下;一个是背负着奸佞媚上的骂名,肩负着替沈家翻案,恢复沈家百年清誉重任的大太监。
纵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于她而言名声的好与坏算个屁,她可以冒这个险,去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沈珺呢?
沈珺怎么办?
现如今,这些年他作为圣上的一柄快刀,遵循陛下的旨意做了不少招来脏污骂名的事,朝堂中人不晓得吗?天底下的士子们不晓得吗?
他们明明晓得,可他们嘴里可有放过沈珺?
他们一边骂沈珺,一边还要捎带两句沈家,说沈家这百年的清名就此葬送在沈珺这个沈家子身上了。
许是沈珺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他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坎坷,日夜煎熬,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活下去,想办法给沈家翻案,恢复沈家百年清誉!
沈家的清誉,便是沈珺存活至今的支柱。
可是,若同她搅和在一起,纵使沈家翻案了又如何,沈家的名声也好不了的。
苟且十数年,为昏君做刀,尚可说是忍辱偷生只为海晏天青的一天,好替沈家翻案,洗清冤屈。可在翻案之后,一个大太监偏偏不知自爱地成了公主的入幕之宾,待得那时,无论沈珺多么优秀,在别人眼中他都是攀女人裙带的佞幸,不管他做什么事情,都会被扣上一定媚上的帽子。
而出了这样一个奸佞媚上之徒的沈家,必然会被泼脏水。到那时,沈珺的付出隐忍牺牲,好似都变成了一场笑话,他又该如何自处,他……还活得下去吗?
一想到这里,闻骁的心都疼的直哆嗦。
她想要洗去他的污名,恢复他的名声,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在朝堂上施展才华,日后能够名留青史,而不是在史书上沦为佞幸媚上之流。
她要让他堂堂正正立足于世间,行走于朝堂,受他人喜爱尊敬,而非鄙夷唾弃。
想到这儿,闻骁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将取药时顺带捡来衣服抖了抖,想要替沈珺穿回去。
“狸奴,我心慕你。”
闻骁将这句表白情思的话大大方方说了出来,许是这份感情对她来说太过美好,就连羞涩都带着无法克制的笑意。
沈珺想要阻止闻骁给他穿衣的手因为这句话,顿住了。
他知道闻骁心悦他喜爱他,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闻骁会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他。
毕竟他可是,是个太监。闻骁堂堂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便是垂青于一个太监,那也是很颜面无光的一件事。哪怕他想着要勾。引闻骁行床笫之事,也不曾想过闻骁愿意同他剖白心意,甚至,在剖白心意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他的轻视,也没有一丁点儿的难堪和伪饰。
这样的事实如同雷击一般劈在了他的心口,劈得他浑身酥麻,魂飞魄散,动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