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我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发懵,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镜子里的人,眼下是两抹淡淡的青黑,眼神有些空,脸色也不太好。
我不想待在这个房子里。昨晚门外那短暂却令人窒息的一幕,仿佛给这方小小的空间都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尴尬与荒诞。我急需离开,去一个开阔的、没有那么多纠葛回忆和现实碰撞的地方。
换了一身舒适的运动装,驱车去了城郊的湿地公园。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晨跑的人三三两两,鸟鸣清脆。我沿着步道快步走着,近乎自虐般地走了很久,直到小腿酸胀,额角渗出细汗,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滞涩感才似乎随着急促的呼吸被挤出了一些。
中午在公园外的简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去看了场无聊的电影,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放任自已大脑空白。傍晚回到家时,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我几乎倒头就睡,再次睁眼,已是周日的上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昨晚被迫早睡带来的充足睡眠,让大脑恢复了基本的清醒和运转能力。
那些尖锐的情绪,经过一天一夜的冷却和稀释,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清晰、也更坚硬的认知。
苏晚的出现,以及江述与她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熟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我心底那点连自已都不愿深究的、因那张旧照片而悄然复燃的、名为“或许”的微小火苗。
可笑。林清妍,你竟然还会因为一张照片,因为他几秒钟失态的眼神,因为他一句关于绿萝的笨拙搭话,就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恍惚。
他早已有他的生活,他的过去,他即便分开也依然保持联系、会在夜晚提着购物袋上门的前女友。而你,无论七年前是那个默默递水的影子,还是七年后这个所谓的“林总监”,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无关”的存在。
想通了这一点,心口那块堵着的巨石,仿佛被一股冷硬的力量强行凿开、碾碎。疼痛依旧,但不再是无措的闷痛,而是一种带着清晰边界的、自嘲的钝痛。
也好。这样最好。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扯和胡思乱想。
周一清晨,我刻意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冲了杯浓咖啡,坐在桌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积压的邮件和工作计划。当九点的钟声敲响,办公区逐渐热闹起来时,我已经完全进入了“林总监”的状态——冷静,高效,目标明确。
晨会。我布置本周重点工作,语气平稳,条理清晰。目光扫过团队每个人,也包括坐在后排的江述。他今天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垂着眼在笔记本上记录,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微抿的唇角和平静的侧脸。
我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如同扫过任何一个普通下属。
“明达项目的二次深化分析,江述,”我点他的名,公事公办的口吻,“周三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包括风险评估和至少三个备选方案。数据交叉验证的部分,我上次提过,希望这次没有疏漏。”
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周五的冰冷坚硬,也没有了更早之前的复杂翻涌,只剩下一种近乎恭顺的、全神贯注于工作指令的专注。“明白,林总监。我会准时提交。”
“很好。”我移开目光,转向下一个人,“关于新季度预算……”
一整天,我把自已沉浸在各种会议、谈判和文件审批中。与江述的交集严格限定在工作流程内。需要他修改的方案,我通过邮件发送详细批注;他提交的报告,我只看结果和数据,迅速给出通过或驳回的指令;必要的当面沟通,我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眼神也绝不泄露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情绪。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或者说,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他的应对同样彻底而疏离。每次进出我的办公室,敲门、汇报、离开,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他的眼神不再试图探寻或闪避,而是彻底凝固成一种下属对上级应有的、带着距离的恭敬。就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调整得更加平稳克制。
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玻璃墙,不仅竖了起来,而且加厚了,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堡垒。堡垒内外,是两个严格遵守职场规则、心照不宣地将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埋葬的成年人。
周三下午,他准时将明达项目的报告发到了我的邮箱。我点开,快速浏览。不得不说,做得非常漂亮。数据扎实,逻辑严密,风险点抓得准,备选方案也有创意。甚至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我回复邮件:“收到。方案一可行,按此准备后续材料。”
没有一句多余的夸奖。
周五,部门有个小型的项目庆功聚餐,庆祝刚刚顺利收尾的一个案子。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
我本不想去,但作为部门负责人,缺席不合情理。到的时候,大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气氛热闹。我被让到主位,江述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几乎是对角线最远的距离。他正侧头和旁边的同事说话,脸上带着很淡的、礼节性的笑容。
席间不可避免要喝酒。我酒量尚可,但轻易不喝。今晚大家兴致高,挨个敬过来,我也推脱不过,喝了几杯红酒。胃里有些翻搅,头也开始发晕。
聚餐过半,我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酒意和包厢里带来的燥热。镜子里的自已,脸颊泛红,眼神因为酒精而有些氤氲,少了平日的锋利。
走出洗手间,穿过相对安静的走廊,快到包厢门口时,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窗边。
是江述。他背对着走廊,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他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有些……疲惫和疏离。这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那种紧绷的、一丝不苟的状态不太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悄无声息地退回,或者直接快步走进包厢。
但或许是我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或许是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走廊光线昏暗,他指尖的烟头亮了一下。我看不清他眼中具体的情绪,只感觉那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带着烟气的微醺和夜色般的深浓。没有了白天的恭敬与距离,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或尴尬,就是一种……纯粹的、安静的注视。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个认识很久,却又无比陌生的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包厢里的喧闹被厚重的门板阻隔,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我们之间这短短的几米距离,和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流动的灯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一点。
我的心跳,在酒精和这猝不及防的安静对视中,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但随即,那被强行筑起的堡垒的冰冷墙壁,迅速回拢。
我率先移开了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包厢门口,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推门而入。
喧闹的人声、饭菜的热气、明亮的灯光,瞬间将我吞没。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是否还站在那里,是否抽完了那支烟。
坐回座位,同事笑着又来敬酒。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丝毫暖不到心口那片被自已亲手冰封起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