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在九点多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我走到餐厅门口,晚风一吹,酒意上涌,头更晕了。
“林总监,”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您喝了酒,我帮您叫个代驾吧。”
是江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规范,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而克制,仿佛走廊窗边那一瞬的沉默对视,只是我的错觉。
“不用了,我自已叫。”我拿出手机,指尖因为酒精有些迟钝。
“已经叫好了,”他操作着手机屏幕,语气没什么波澜,“大概五分钟到。车牌号我发您微信。”
我动作顿住。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时平静的侧脸,那股熟悉的、令人烦闷的憋屈感又涌了上来。他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可以彻底划清界限的时候,又做出这种看似得体、实则让人无法彻底冷漠拒绝的举动。
“谢谢。”我终究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两个字。
“应该的。”他收起手机,没有看我,“那我先走了。林总监路上小心。”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代驾司机准时到达。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胃里的酒意翻搅着,带来一阵阵恶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述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串车牌号码,再无他话。
我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堡垒依旧坚固。疏离依然存在。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被冰封的荒原,却因为今晚窗边那沉默的一瞥,和此刻这条仅有车牌号码的信息,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连我自已都不愿承认的、微不可察的缝隙?
接下来的一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我和江述,像两列设定好固定轨道的列车,在名为“工作”的站台准时交汇,又准时分开。除了必要的、精简到极致的工作交流,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连之前那种暗流涌动的眼神交锋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职业化。
他提交的报告越发完美无缺,效率高得惊人,甚至主动承担了一些额外的工作。但那种积极,并非出于热情,更像是一种沉默的、要将所有精力都榨干耗尽的自我证明,或者说,自我惩罚。
而我,则把所有的时间、精力、乃至情绪,都倾注到了手头一个棘手的并购案上。这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难度大,对手强硬,高层盯得紧。连续几天,我带着核心团队关在会议室里,分析数据,推演策略,修改方案到深夜。咖啡一杯接一杯,胃里的灼烧感成了常态。
周三晚上,又是将近十点。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两个还在核对最终数据的资深下属,其他人都已经撑不住先回去了。空气里弥漫着疲惫和压抑。
江述也在。他是被临时叫来帮忙处理一部分财务数据交叉核对的。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苍白的专注。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落在手中那份对方最新发来的、条件近乎苛刻的补充协议草案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无数蠕动的黑色蚂蚁,啃噬着所剩无几的耐心和理智。对方在一个关键的非竞争条款上设置了极其模糊的表述,埋了雷,而我们这边的法务之前竟未完全识别。
“这里,”我指着条款中的一段,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焦躁而沙哑,“‘关联实体’的定义过于宽泛,必须明确排除我方现有的海外分销渠道。否则后续拓展会束手束脚。”我看向负责法律条款的下属李铭,“明天一早,必须和对方法务敲定修改后的文本,措辞要绝对严谨,不能留任何解释空间。”
李铭面露难色:“林总,对方那个法务负责人出了名的难缠,咬死了这一条说是他们的核心利益,之前几次沟通都……”
“我不管他难缠不难缠!”我猛地将手中的草案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连日积累的压力、疲惫、还有心底那团无法言说的郁火,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我自已都未曾预料的尖锐和严厉,“这是底线!做不到,这个案子接下来的风险谁来担?你吗?”
会议室瞬间死寂。李铭脸色一白,噤了声。另一个下属也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胸口起伏,意识到自已的失态,但那股邪火却压不下去,太阳穴的疼痛加剧,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我撑住桌沿,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江述,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平稳。
“林总监,”他目光仍然落在自已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停止了敲击,“关于‘关联实体’的界定,我这里交叉核对时发现,对方集团去年收购的一家欧洲公司,其主营业务与您刚才提到的我方海外分销渠道有部分重叠。根据国际通用的反垄断案例惯例,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设置过于宽泛的非竞争条款,本身就可能构成潜在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嫌疑。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给对方法务施加一些压力。”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陈述一个他“刚好”发现的事实。
我愣住了。李铭也诧异地看向江述。
江述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邀功,没有关切,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温度都没有。就像只是在汇报一个与已无关的数据点。
“相关案例和那家欧洲公司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到您和李经理的邮箱了。”他补充道,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仿佛刚才那番解围的话,只是他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我握着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胃里的灼烧感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滋味。他竟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还默默做了功课。在这个我几乎要失控的时刻,他用最冷静、最职业的方式,递过来一把可能破局的钥匙。
可是,为什么?既然要划清界限,彻底“无关”,又何必多此一举?
“知道了。”我听见自已干涩的声音响起,重新坐回椅子里,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淹没了方才的怒火,也淹没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细微的悸动。“李铭,按这个思路,明天一早重新准备谈判要点。”
“好的,林总。”李铭连忙应下,看向江述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感激。
会议草草结束。李铭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江述也关掉电脑,站起身。
“林总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脚步声响起,走向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我没有睁眼。
几秒钟的沉默。我甚至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
“您脸色不太好。”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桌上那瓶胃药,空了很久了。如果需要……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会议桌一角。那里确实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是之前助理给我买的胃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我一直忘了扔。
空了很久了。
他注意到了。连我自已都没在意的事。
夜色浓稠,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弥漫进来,吞噬着城市最后的光亮。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苍白冰冷的光。
我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空药瓶。塑料瓶身冰凉。
为什么,江述?
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指出那条破局之路?
为什么……要留意一个空药瓶?
你不是说,与工作无关吗?
这算什么呢?迟来的、属于实习生的体贴?还是……连你自已都无法彻底掌控的、一丝残余的、对于“旧相识”的习惯性留意?
心口那片被冰封的荒原,因为这一句轻飘飘的、关于胃药的话,那道细微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冰冷的寒意混合着某种酸楚的暖流,一起涌上来,呛得喉咙发紧。
我把空药瓶紧紧攥在手里,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真疼啊。
比被彻底忽视,被冰冷对待,还要疼上千百倍。
这种克制而疏离之下的,细微末节处的,不经意流露的……温柔。
才是最残忍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