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那瓶空胃药成了横亘在我心头一根细小的刺。不剧烈,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带来一阵隐秘的抽痛。我依旧把自已埋在并购案的海量工作和复杂博弈里,用近乎透支的忙碌,来对抗那不合时宜的、因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而掀起的波澜。
周五下午,终于和对方达成了初步框架协议,算是阶段性的胜利。紧绷了近十天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我推掉了团队的庆功提议,只想一个人静静。
刚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亮起,是陆珩的消息。言简意赅,约晚上吃饭,地点定在城中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预订的创意菜餐厅,附言:“庆祝你打了一场漂亮仗,顺便,慰劳一下我们林总被工作摧残的胃。”
消息发来的时间,恰到好处。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掌握我项目的关键节点。这份体贴和关注,放在平时,会让人觉得舒适妥帖。但此刻,看着那行字,我眼前晃过的,却是会议室苍白的灯光下,江述平静叙述时低垂的眼睫,和那句轻如叹息的“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我捏了捏眉心,将那股莫名的对比压下去。陆珩没错,他很好。我应该赴约。
回了个“好”字,我开始收拾东西。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尚早,夏末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我没开车,那家餐厅离得不远,步行可达。穿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餐厅低调的招牌就在前方。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们。
就在餐厅斜对面,一家风格清新明亮的甜品店门口。苏晚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脸上洋溢着满足而愉快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一侧,整个人像一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珍珠。
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江述。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小的冰淇淋甜筒,似乎是刚买的,正微微侧头听苏晚说话。他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的浅蓝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午后斑驳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他身上,柔化了他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宇间那种在办公室里常见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神态。
苏晚说了句什么,自已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江述看着她,嘴角也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真实。
他们站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像某种精心构图的电影海报。路过的人偶尔投去目光,大概也会觉得这是一对赏心悦目的情侣。
我的脚步,在距离餐厅门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生生钉住了。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四肢百骸冰冷的麻木。胃部猛地一抽,熟悉的灼痛感卷土重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原来,空药瓶的提醒,或许只是出于一个旁观者偶然的善意,或者……微不足道的怜悯。他真正的关切和陪伴,属于此刻巧笑倩兮的苏晚。属于他们可以共享一个甜筒、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相约甜品店的时光。
而我,像个躲在阴影里窥探的、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清妍?”身后传来陆珩温和的声音。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陆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正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又顺着我僵硬的目光,望向街对面的甜品店门口。他也看到了他们。
陆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遇到熟人了?”他问,语气平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移开视线,转向陆珩。努力想让嘴角上扬,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嗯,部门的实习生,和……他朋友。”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
陆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包容。他没有追问,只是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肘,姿态体贴又不逾矩。“那我们先进去吧,位子已经留好了。”
“好。”我几乎是机械地跟着他转身,走向餐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瞬,我鬼使神差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已,没有回头。
餐厅内部环境幽雅,音乐舒缓,空气中浮动着食物和高级香薰混合的香气。陆珩预订的是靠窗的安静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窗外的街景,自然也囊括了斜对面那家甜品店的门口。
落座后,陆珩将菜单递给我,自已则娴熟地跟侍应生确认酒水和前菜。他显然对这里很熟,点餐的搭配无可挑剔,甚至记得我不爱吃香菜,特意叮嘱了一道汤品。
“这里的慢炖牛小排是一绝,汁水收得极好,你最近消耗大,该补补。”陆珩合上菜单,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脸色还是不太好,项目再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勉强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团冰冷的火焰。“还好,就是有点累。”
“并购案告一段落,可以稍微喘口气了。”陆珩说着,侍应生开始上前菜。精致的摆盘,诱人的色泽,我却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我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时不时飘向窗外。透过洁净的玻璃,能看到江述和苏晚还站在甜品店门口。苏晚似乎在展示纸袋里的东西给他看,他微微低头,听得很认真。然后,他们并肩朝着与我所在餐厅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苏晚的步伐轻快,江述走在她身侧,步调一致。阳光拉长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我才收回视线,感觉喉头发紧,握着刀叉的手指冰凉。
“不合胃口吗?”陆珩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轻声问道。
“没有,很好吃。”我切下一小块牛小排,放入口中,肉质鲜嫩,汁水丰沛,可我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整顿饭,陆珩都在试图引导一些轻松的话题,从最近上映的艺术电影,到某个小众设计师的新展,再到他经手的一些有趣案例。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是一个极佳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聊天对象。若是平时,我或许能沉浸其中,暂时忘却烦恼。
但今天不行。江述和苏晚并肩离去的画面,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镜头,反复在我脑海中闪现。还有江述脸上那种松弛的、近乎温和的神情。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工作场合之外的江述。原来,他也可以这样。
原来,他的温和与陪伴,从不属于我。无论是七年前那个递水的影子,还是七年后这个所谓的“林总监”。
“清妍,”陆珩的声音将我再次拉回现实,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而专注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了然,“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执着于旧风景,可能会错过眼前更好的view。”
他意有所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也在暗示他自已。陆珩这样的男人,有足够的耐心和自信,但他也不会无限期地等待。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很好,成熟,稳重,体贴,能提供稳定可见的未来。是我这个年纪,在旁人眼中,应该认真考虑的“好对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明白”,或者“谢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知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这回答模棱两可,甚至有些自私。既没有明确接受陆珩递出的台阶,也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门。
陆珩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极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包容。“好。”他重新拿起刀叉,将话题引向别处,“下周末有个私人藏家的古典音乐沙龙,规模很小,但水准很高,有兴趣吗?我记得你提过喜欢马友友。”
看,他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地体贴,又留有充分的余地。
“我看看时间。”我没有立刻答应。
晚餐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潜藏的氛围中结束。陆珩坚持送我回家,我没有拒绝。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下车时,陆珩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我这边,替我拉开车门。夜晚的地下车库空旷安静,灯光惨白。
“清妍,”他站在我面前,距离比平时稍近一些,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传来,“我说的话,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真诚的期待,“我不着急,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一直在这里。”
这是一个比晚餐时更明确的信号。
我看着他英俊而诚恳的脸,心里一片混乱。理智告诉我,应该点头,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但情感深处,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和他隔开。那道屏障的名字,或许叫不甘,或许叫执念,或许……只是一个早该被遗忘的、穿着校服的侧影。
“……谢谢,陆珩。”我最终还是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回应,“我会的。”
他笑了笑,没有勉强,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自然又带着克制的亲近。“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转身走向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隔绝了陆珩注视的目光,我才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在抵达我所住的十二楼,门打开的瞬间,我的呼吸又是一窒。
走廊里,苏晚正站在她自已的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似乎也是刚回来。看到我,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的笑容。
“林总监,晚上好。”她打招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随意地问道,“刚约会回来吗?看你气色比前几天好一些了。”
她的语气自然亲昵,仿佛我们已是熟识的邻居。可那话里的探究意味,像一根细小的针。
我扯了扯嘴角,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晚上好。有点事。”
我简短地回答,快步走向自已的房门,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巧合。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我听到身后苏晚轻轻哼起了一段欢快的、不知名的小调,然后用一种轻快愉悦的语调,对着手机语音说道:“嗯,到家啦……甜品很好吃,下次还想试试那个抹茶千层……晚安呀。”
那声音里的甜蜜和满足,毫不掩饰。
我猛地拉开门,闪身进去,用力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在玄关的黑暗里,我滑坐到地上。胃部的疼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被掏尽了所有的疲惫和……冰冷。
陆珩的期待,苏晚的甜蜜,江述那转瞬即逝的温和……所有的画面、声音、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而我,被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前路是陆珩伸出的、代表着“正确”未来的手;身后是苏晚和江述那刺眼和谐的、属于“过去”和“现在”的图景;而我自已,站在中间,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傻瓜,手里紧紧攥着的,只有一张早已泛黄的、无人认领的拍立得。
真冷啊。
这繁华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