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购案的初步胜利,让紧绷了近一个月的部门终于得以喘息。周五晚上,部门包下了公司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日料店最大的包厢,举行庆功宴。
包厢里气氛热烈,褪去了工作时的严肃,大家推杯换盏,笑声不断。刺身拼盘、炭烤和牛、清酒梅酒轮番上桌,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酒精微醺的味道。作为项目负责人,我被众人簇拥着,敬酒的道贺声络绎不绝。
“林总,这次真是太险了,多亏您最后关头拍板!”
“林总监,我敬您,跟您做事能学到太多!”
“清妍姐,以后有这种硬仗还叫上我啊!”
我笑着,一一应下。清冽的梅酒滑入喉咙,起初是甜,然后是灼烧般的暖,一杯接一杯。我需要这种暖意,需要这种喧嚣,需要酒精麻痹那根自从在餐厅窗外看到江述和苏晚后,就一直紧绷着、隐隐作痛的神经。
江述也来了。他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不算中心,但也没刻意游离。他话不多,别人敬酒他便端起杯子,大多是抿一口,偶尔才喝完。有人跟他搭话,他也回应,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大家哄笑时,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被围在中心的我,又很快移开,落在面前的杯盏上。
我刻意不去看他,只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不断被斟满的酒杯,和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上。酒精逐渐上头,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而柔软,耳边嗡嗡的,那些笑声和说话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胃里的灼烧感被酒液的暖意暂时覆盖,太阳穴的胀痛也变得迟钝。
不知谁又起哄,要单独敬我一杯,感谢我带病坚持(不知谁传出去我胃不舒服)。我笑着,仰头又是一杯。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甜辣。
放下酒杯时,视线有些摇晃,我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桌沿。目光掠过整个包厢,在一片晃动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中,不偏不倚,撞上了江述的视线。
他没有在喝酒,也没有在和旁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这个方向。包厢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幽深的光,那里面没有庆功的喜悦,也没有平日的冰冷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沉静的专注,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只一瞬,他就垂下了眼,拿起面前的清酒壶,给自已斟了一小杯。
我的心,却因为这一眼对视,在酒精的海洋里,突兀地、重重地沉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多的酒意淹没。
庆功宴接近尾声时,我已经醉得厉害。脚下发软,视线里的景物都在旋转重影。耳边似乎有人问:“林总,您还行吗?怎么回去?”
我含糊地应着:“没事……叫代驾……”
有人好像扶了我一把,又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混乱中,我感觉自已被带着走出了包厢,夜晚微凉的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片刻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晕眩。
等我稍微找回一点意识时,已经坐在了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吹动着我的头发。驾驶座上有人,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下颌线清晰的弧度……
“江……述?”我大着舌头,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突兀。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李经理他们也都喝了酒,我送你回去。”
“哦……”我靠回椅背,大脑一片混沌,酒精让思维变得粘稠而迟缓。是他啊。那个说“与工作无关”的人。那个会提醒我胃药空了的人。那个和蘇晚站在甜品店门口,看起来那么般配的人。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空旷的马路上。路灯的光晕连成流动的线,明明灭灭地扫过车内。安静得让人心慌。
“你……没喝酒?”我听见自已问,声音飘忽。
“喝了一点,不多。”他简短地回答。
“哦……”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酒精让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蠢蠢欲动。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他。他开车的姿势很标准,侧脸在窗外掠过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遥远。
“为什么……”我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为什么要送我?”
他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顺路。”他说。语气平淡无波。
顺路。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借着酒意汹涌上来。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视线模糊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我还以为……又是实习生对上司的……体贴呢。”
我的话带着刺,连我自已都听得出来。可酒精剥去了我所有的克制和伪装。
江述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他没有看我,但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车子驶入我公寓的地下车库,停在了我常用的车位旁边。引擎熄灭,世界骤然陷入一片相对的死寂,只有车库通风口低微的嗡鸣。
“到了。”他说,解开了自已的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我也没动。酒精的后劲此刻完全上来,头晕得厉害,胃里也开始翻搅。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能走吗?”他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我勉强睁开眼,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站在我这边的车门外,微微俯身看着我。车库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看不清表情。
“嗯……”我含糊地应着,伸手去摸车门把手,却摸了个空,身体因为失去平衡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
我被他半扶半抱着带下了车。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根本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他身上。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清冽气息,并不难闻,甚至……有些熟悉。
我靠着他,意识模糊地想,高中时,递水给他的时候,好像也曾很近地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在燥热的操场边,混杂着汗水和阳光。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猛地一酸。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靠在他身上,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脖颈皮肤。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扶着我的手,温度很高。
“江述……”我轻声喊他,酒气随着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他身体绷得更紧,喉结滑动了一下。“嗯。”
“那张照片……”我喃喃着,不知道自已到底想说什么,“还在我抽屉里……”
他没有回应。电梯“叮”一声,抵达十二楼。
他半抱着我,走出电梯。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我摸索着从包里找钥匙,手指却不听使唤,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我也跟着下意识地弯腰,头晕目眩,一下子没站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刚直起身,我就撞进了他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撞得有些懵,抬起晕沉的头,视线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或克制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廊灯光线下,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而混乱的情绪——震惊、隐忍、挣扎,还有一丝……被酒精和这猝不及防的贴近所点燃的、灼热的暗火。
我的呼吸停住了。酒精让一切感官都变得迟钝又敏锐。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胸腔下急促起来的心跳,能看见他瞳孔中自已狼狈而迷蒙的倒影。
我们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近到能看清他眼睫每一根细微的颤动。
他扶在我腰侧的手,温度烫得惊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抵着我的肋骨。
寂静在蔓延,只有我们之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清晰可闻。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因为酒精彻底焚毁了理智,或许是因为心底压抑了七年的不甘和此刻撞见的、他与苏晚和谐画面的刺痛,一齐决了堤——
我踮起脚尖,仰起脸,朝着他那抿紧的、看起来有些冷漠的唇,吻了上去。
触碰的瞬间,他的身体骤然僵直,像被电流击中。唇瓣相贴,带着酒意的微醺和一丝冰凉的颤抖。
只是一个笨拙的、停留不过一秒的触碰。
我像是被自已的大胆吓到,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立刻就想退开。
然而,就在我后撤的瞬间,那只一直扶在我腰侧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另一只手猝然抬起,扣住了我的后脑。
他低下头,狠狠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掠夺气息,重新覆上了我的唇。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截然不同。它凶猛,滚烫,带着压抑了太久而骤然爆发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抗拒。唇齿间是清酒残余的凛冽,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他的气息。他的吻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粗鲁,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毁灭什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完全攫住,大脑一片空白,残存的酒意和缺氧的感觉交织,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揉皱了一片。
呼吸被彻底剥夺,世界天旋地转。只有唇上传来的、近乎疼痛的温热触感,和耳边他沉重而混乱的喘息,是唯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终于猛地松开了我,向后退了一大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
我们之间拉开了距离,剧烈地喘息着。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刚才的寂静已经熄灭,此刻又因为我们急促的呼吸和动作,骤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下,他的嘴唇有些红肿,眼神里是尚未褪去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清醒后的、近乎惊骇的空白和慌乱。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
我的嘴唇火辣辣地疼,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酒醒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灭顶般的难堪和冰冷。
我们就这样站在寂静的走廊里,隔着几步之遥,像两个刚刚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陌生人,喘息未定,面面相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是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发颤,又冷得让我如坠冰窟。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几乎是仓皇地、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用力按下按钮。
电梯门很快打开,他闪身进去,消失在闭合的金属门后。
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感应灯再次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我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嘴唇上残留的刺痛感依旧鲜明,胃里却空落落地发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
寂静中,只有我自已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那在唇齿间久久不散的、属于他的、清冽而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