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我和江述之间,连那层冰冷而脆弱的职业化表象,也彻底碎裂了。
庆功宴后的周一,他如常出现在办公室,甚至比以往更早。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任何可能单独接触的机会。交接文件通过助理,必要的沟通只存在于工作群或邮件。偶尔在茶水间或走廊狭路相逢,空气都会瞬间凝滞,然后各自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他的转正流程在人事部按部就班地推进。以他的能力和表现,毫无悬念。转正通知正式下达的那天,部门里关系近些的同事笑着调侃要他请客,他只是淡淡地应了句“应该的”,目光甚至没有朝我办公室的方向偏移一分。
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公司新成立的业务拓展部的架构和人员需求草案。这个新部门由一位资深的副总直接领导,急需有潜力、能吃苦的年轻人。草案后面附着一张内部推荐/调动意向表。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酝酿着一场夏末的暴雨。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视线落在“江述”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直到那处变得温热而柔软。
嘴唇上,仿佛又传来那一晚滚烫而疼痛的触感,混杂着清酒的气息和他最后那惊骇空白的眼神。那是一个错误。一个在酒精和旧日执念催化下,发生的、不可挽回的错误。
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穿了我所有试图维持平静的伪装,也彻底焚毁了我心底那点关于“或许”的可笑余烬。既然已经越界,既然已经如此难堪,既然他的生活里早有苏晚,既然我面前还有陆珩递来的、代表着“正确”未来的橄榄枝……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把那个错误的吻,当作这场漫长暗恋迟来的、荒诞的句点。把那张泛黄的拍立得,连同所有不合时宜的心动与不甘,一起锁进记忆最深处的抽屉。
然后,把江述这个人,从他的世界里,也从我的视线里,干干净净地移开。
我拿起笔,在调动意向表的“推荐人选”一栏,流畅地签下了自已的名字,并在“调动原因”后,简洁地写道:“该员工表现突出,思维敏捷,具备开拓精神,适合更具挑战性的业务拓展岗位,建议调任以发挥其最大潜力。”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放下笔,我按下内线电话:“小陈,来一下。”
调动意向提交上去的第三天,批复就下来了。效率高得出奇。大概上层也乐见其成,一个表现出色的新人调去急需人手的新部门,合情合理。
消息先在人事部和相关领导层面传开,然后不可避免地,像一滴水落入油锅,在小小的部门里溅起波澜。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惊讶于我这看似突然的决定。毕竟,江述在我手下干得风生水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江述本人,是最后一个通过正式邮件得知的。
那封抄送给我的调令邮件抵达他邮箱时,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玻璃幕墙,外面一片灰濛濛的水世界。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最后一份需要他交接的工作清单。内线电话尖锐地响起。
我接起。
电话那头,是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汇报工作时的平静或克制,那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浓烈的东西,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林总监,”他省略了所有寒暄,单刀直入,“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现在。”
不是请求,是近乎通牒的陈述。
我沉默了两秒。“关于调令?”
“是。”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这是公司基于整体架构和你个人发展……”
“我想听你亲口说。”他打断我,声音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当面。”
窗外的暴雨声轰隆作响,衬得电话里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沉重。
我闭上眼,再睁开。“好。你现在过来。”
几分钟后,他敲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湿漉漉的水汽。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绷紧。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桌前,而是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目光如同实质般攫住我。
“为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像裹挟着窗外暴雨的力度,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我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迎视着他眼中翻滚的惊怒、不解,还有一丝被深深刺伤的痕迹。“理由邮件里已经说明。新部门机会更好,更适合你的发展。留在这里,做这些基础支撑性的工作,长远看是浪费你的能力。”我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浪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眼神却更冷,“我在你手下这几个月,做的项目,处理的数据,解决的麻烦,在你眼里就是‘基础支撑’?就是‘浪费’?”
“我没有否定你的工作成果。”我纠正道,“正因如此,才推荐你去更能施展的平台。”
“平台?”他往前倾了倾,距离更近,我能看到他眼底泛红的血丝,和那种被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近乎凶狠的困惑与痛楚,“林清妍,你到底在想什么?因为那个吻吗?因为那天晚上我……”他猛地顿住,呼吸粗重,像是那个词烫伤了他的喉咙。
办公室里只剩下暴雨敲打玻璃的哗啦声,和我们之间激烈对峙的无声轰鸣。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维持着无动于衷的平静。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如果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我道歉。但工作调动,是基于纯粹的职业判断,与任何私人因素无关。”
“不记得了?”他死死盯着我,仿佛想从我的眼睛里挖出真相,“好一个不记得了。林总监撇清关系的手段,真是高明。”
他的嘲讽像针一样刺过来。我下颌微收,语气更冷:“江述,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办公室。”
“办公室?”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对,办公室。所以你就能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像处理一份多余的文件一样,随手扫到别的角落去?因为反正……”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尖锐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反正都亲过了,对你来说,也就够本了,可以彻底丢开了,是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支撑着我最后一分摇摇欲坠的镇定。
我慢慢站起身,隔着宽大的办公桌,与他对峙。窗外的闪电骤然亮起,划过阴沉的天幕,将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受伤和某种更深绝望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又一闪而逝。
“江述,”我的声音稳得连我自已都感到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你的调动,是公司的决定,也是我作为你前直属上级,对你职业发展的负责任建议。如果你无法理解,或者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保留。但流程已经启动,下周一,你去新部门报到。”
我顿了顿,迎着他那双仿佛要将我烧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为这场对峙,也为这长达七年的、荒诞的一切,落下最后的判决:
“至于其他,无论你记得什么,或者误会什么——都到此为止了。我们之间,除了前同事这层即将过去的关系,没有任何其他需要厘清的东西。”
“现在,”我偏过头,不再看他,视线落在窗外淋漓的雨幕上,“请你出去。交接清单我会发邮件给你,在下周一之前完成。”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暴雨如注,仿佛要冲刷掉世间一切痕迹。
我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听到他撑在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出的轻微脆响。
很久,或许只有几秒。
他直起身,什么也没再说。
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僵硬。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将他和他的愤怒、他的不解、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却也永远无法再宣之于口的情绪,连同窗外那场倾盆暴雨,一起关在了门外。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双腿僵硬,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无休无止的、让人心头发冷的低泣。
掌心传来粘腻的触感。我低头,看到指甲嵌入的皮肤处,渗出几道细细的、暗红的血痕。
终于,结束了。
以一种比陌路更不堪的方式。
我缓缓坐回椅子上,浑身冰冷。
够本了吗?
或许吧。
至少,那个在泛黄照片里惊慌失措的少女,那个在深夜走廊被吻得头晕目眩的女人,终于可以,连同那个她偷偷爱慕了七年的少年一起,被自已亲手,埋葬在这场淋漓的暴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