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碎天责 > 第6章 风雨欲来

平等会成立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外扩散,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远。
第一个月,加入平等会的人从五百变成了八百。不光是黑石城的散修,还有从其他城镇慕名而来的修士。有人走了十几天的山路,就为了看一眼那个传说中“废灵根打跑筑基修士”的少年。有人带着全家老小来,说在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了,宗门的税太重,交不起就要被抓去当苦力。有人什么也不说,就是默默地站在灵泉边上,看着那块刻着“不许抢、不许打、不许欺负人”的石碑,看很久,然后转身对顾长洲说:“我留下。”
顾长洲来者不拒。他不问出身,不问来历,不问灵根品阶。只要愿意遵守三条规矩,就能留下。有人劝他说这样不行,万一混进来奸细怎么办?顾长洲说:“奸细也是人。只要他守规矩,就是平等会的人。如果他不守规矩,赶出去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做起来难。第二个月,平等会里就出了事。
出事的是一个叫刘老四的人。四十多岁,炼气五层,是从北边一个叫白石镇的地方来的。他加入平等会的时候表现得很积极,每天最早到灵泉,最晚离开,帮这个帮那个,谁都夸他好。顾长洲对他印象不错,还让他当了一个小队长,管着二十来个人。
但周老七发现了问题。刘老四负责的那二十来个人,每天交上来的贡献记录和实际对不上。明明只干了两个时辰的活,记录上写的是四个时辰;明明只搬了十块石头,记录上写的是二十块。周老七暗中查了三天,发现刘老四在克扣下面人的贡献值,把别人的劳动算在自已头上,然后用这些贡献值去换更多的灵泉修炼时间。
周老七把这件事告诉了顾长洲。
顾长洲没有当场发火。他让周老七把刘老四叫到灵泉边上,又让周老七把那二十来个人也叫来。二十来个人站在灵泉边上,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在发抖。刘老四站在他们前面,脸上挂着笑,但笑容很僵。
“刘老四,”顾长洲说,“你加入平等会多久了?”
“回会长,四十七天。”刘老四的声音很恭敬。
“这四十七天,你觉得自已做得怎么样?”
刘老四想了想,说:“尽心尽力。会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没有偷懒。”
“是吗?”顾长洲转过头,看着那二十来个人,“你们说呢?”
没有人说话。二十来个人,二十来张嘴,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刘老四,又飞快地低下头。有人咬着嘴唇,手在发抖。有人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顾长洲叹了口气。他走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张……张小山。”少年的声音在发抖。
“张小山,你告诉我,刘老四有没有克扣你的贡献值?”
张小山的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刘老四,又看了一眼顾长洲,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哭着说:“有……他每天都扣……我干了三个时辰,他记一个半……我不敢说……他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赶出去……”
张小山的话像一把刀,划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其他人也纷纷开口了。有人说刘老四不光扣贡献值,还让他们帮他干私活,不干就打。有人说刘老四让他们去偷别的队伍的灵石,偷来的归他,被抓了算他们的。有人说刘老四和外面的人有来往,夜里偷偷溜出去,天亮才回来。
顾长洲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站起来,转向刘老四:“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老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狰狞的表情上。他突然笑了,笑声很刺耳,像铁器刮过石板。
“顾长洲,你真以为你是救世主啊?”刘老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恭敬的,而是充满嘲讽,“你以为立几块破石碑,说几句漂亮话,这些人就能站起来?别做梦了。这些人天生就是跪着的命。你不让他们跪,他们就恨你。你以为我在害他们?我在教他们规矩!这个世界的规矩!”
“平等会的规矩不是这样的。”顾长洲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
“平等会?”刘老四大笑,“你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叫平等?你问问这些人,他们真的相信平等吗?他们跟着你,不过是因为你能给他们灵泉。等哪天你不能给了,你看他们还跟不跟你!”
顾长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不懂什么叫平等。我也不能保证永远有灵泉。但我知道一件事——克扣别人的劳动,欺负比自已弱的人,这种事不对。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在什么规矩下,都不对。”
他转向那二十来个人:“刘老四扣了你们多少贡献值,双倍补给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归周老七直接管。”
然后他看着刘老四:“你走吧。平等会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刘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奇怪:“你让我走?”
“是。”
“你不杀我?”
“不杀。”
刘老四盯着顾长洲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峡谷口。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顾长洲,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活不长。”
他走了。峡谷口的风把他的背影吹得有些模糊,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周老七走到顾长洲身边,压低声音说:“会长,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可能去给宗门报信。”
“我知道。”顾长洲说,“但杀了他,我和那些宗门的人有什么区别?”
周老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刘老四的事让顾长洲想了很多。他想到了权力,想到了人性,想到了那些他以为很简单的东西——规矩、公平、平等。在青石镇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的问题是强者欺负弱者。现在他发现,问题比那复杂得多。弱者欺负更弱的人,被欺负的人转身去欺负别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已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
这不是换个规矩就能解决的。
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和普通成员待在一起,不是以会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他和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坐在灵泉边上聊天。他听他们讲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被这个世界伤害过,都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已活不下去了,都曾经恨过这个世界,也恨过自已。
有一个叫李寡妇的女人,丈夫被宗门的修士打死了,她去告状,被打了一顿扔出来。她说她想过死,但想到孩子,又不敢死。她加入平等会,是因为听说这里不收灵根、不收灵石,她想给孩子一个活着的机会。
有一个叫王瘸子的老人,腿被妖兽咬断了,没人管他,他在街上爬了三天,差点饿死。是周老七把他捡回来的。他说他这辈子没被人当人看过,在黑石城第一次觉得自已是个人。
有一个叫赵小刀的年轻人,曾经是宗门的弟子,因为灵根太差被赶出来了。他说他在宗门的时候,每天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叫“废物”。他恨宗门,但更恨自已为什么是个废物。他加入平等会,是因为听说会长也是废灵根,他想看看一个废灵根能走多远。
顾长洲听了很多故事,也讲了自已的故事。他讲了青石镇,讲了养父,讲了那道天裂,讲了那个说“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的修士。他讲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听的人都知道,他不平静。
慢慢地,平等会的人开始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得不一样了。他们不再只是为了灵泉而留下,他们开始相信一些东西——相信这个世界可以不一样,相信弱者不是废物,相信站着死比跪着活好。
这种变化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但顾长洲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灵气的流动一样。
第三个月,平等会的人数突破了一千。
一千个人,一千张嘴,一千个想法。管理一千个人比管理一百个人难了不止十倍。顾长洲发现自已越来越忙,忙到没有时间修炼,忙到没有时间睡觉,忙到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有人打架了,要他去评理。有人偷东西了,要他去判罚。有人和隔壁队伍因为灵泉使用时间吵起来了,要他去调解。有人家里出了事,要他去帮忙。有人不想干了,要他去挽留。
他像一个陀螺,被人抽着转,停不下来。
石破天看他太累,劝他放权:“你又不是神仙,什么事都自已管,累死你也管不过来。”
“我知道。”顾长洲揉着太阳穴,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黑眼圈,“但我不知道怎么放。这些人跟着我,是因为相信我。我要是放手不管,他们怎么办?”
“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不也活得好好的?”石破天说,“你想想,你之前是怎么管一百个人的?把那套方法放大到一千个人不就行了?”
“不一样。”顾长洲摇头,“一百个人的时候,我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的情况。一千个人,我连名字都记不全。”
“那就找人来帮你。你不是有周老七、铁山、孙二娘、陈铁柱吗?让他们各管一摊,你只管大事。”
顾长洲想了想,觉得石破天说得对。他把平等会分成了五个部门——周老七管巡逻和内务,铁山管训练和战斗,孙二娘管医疗和后勤,陈铁柱管情报和防御,石破天管灵泉和资源。每个部门设一个负责人,负责人下面再设小队长,小队长下面再设组长。一层一层,分工明确。
他给自已留了一个部门——规矩。所有部门解决不了的问题,最终由他裁决。所有涉及平等会根本规矩的事,由他定夺。
这个架构不是什么创新,宗门也是这么管的。但顾长洲加了一条规矩——所有负责人,包括他自已,每三个月要接受一次全体成员的评议。如果大多数人对某个负责人不满意,就换人。
这条规矩引起了不少争议。有人说这是自找麻烦,有人说这是作秀,有人说这是把自已架在火上烤。顾长洲说:“权力不被监督,就会腐烂。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犯错。我需要有人提醒我。”
评议制度实行后的第一次评议,顾长洲被二十三个人投了不满意。理由是“会长太累了,应该多休息”。他哭笑不得,但这二十三个人的话让他心里暖了很久。
第四个月,风暴来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风暴。
那天傍晚,天边突然黑了。不是天黑,是有一片巨大的乌云从北方压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乌云不是灰黑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闪电,是某种更亮、更刺眼的光。
顾长洲站在灵泉边上,看着那片乌云,破妄之眼全开。他看到的不只是乌云,还有乌云后面的东西——阵法,巨大的阵法,覆盖了整片天空。阵法的纹路复杂得像蜘蛛网,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都在震动,都在释放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
“敌袭!”陈铁柱的声音从峡谷口传来,急促而尖锐,“北边有大批修士在靠近!至少五百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期!”
灵泉边上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抖。八百多人的队伍,真正上过战场的不到一百人,大部分人在此之前连修士之间的战斗都没见过。
“安静!”顾长洲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哭。
“我说,安静。”他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千双眼睛看着他,有恐惧,有期待,有怀疑,有信任。
“石破天,你带一百人守住灵泉。”顾长洲开始下命令,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铁山,你带两百人在峡谷口布防。陈铁柱,你带一百人在城墙上游走,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孙二娘,你带五十人负责伤员。周老七,你带五十人维持城内秩序,防止有人趁乱闹事。”
“剩下的人——”他扫了一眼那些还没有被分配任务的人,大概四百多个,大部分是修为最低的炼气一层、二层,“跟着我。做预备队。”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再说点什么。
顾长洲深吸一口气,走到灵泉边上的石碑前,伸手拍了拍那块冰冷的石头。石碑上刻着三行字——不许抢。不许打。不许欺负人。
“我知道你们害怕。”他说,声音不大,但峡谷的回声把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也怕。但怕没有用。他们来了,我们就要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不是将军,不会打仗。我不是修士,没有高深的修为。我就是一个猎户的儿子,一个废灵根的废物。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因为死过一次了,在青石镇,在我爹被砸死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但他没有停。
“外面的那些人,他们来,不是因为我们得罪了他们。他们来,是因为我们证明了——弱者可以不跪着活。这是他们最害怕的。他们不怕我们变强,他们怕我们站起来。因为一旦我们都站起来了,他们就再也不能随随便便把我们踩在脚下了。”
他拔出短刀,插在石碑前面的地上。刀是卷刃的,刀柄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今天,他们来了五百个筑基期的修士。我们有一千个人,大部分是炼气期。从修为上看,我们打不过。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我们不怕死,他们怕。他们来抢灵泉,是为了好处。我们守灵泉,是为了命。为了自已的命,为了家人的命,为了那些和我们一样被欺压了一辈子的人的命。”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峡谷都在回荡:
“一个不怕死的人,抵得过十个怕死的人!”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好!”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声音汇成一条河流,在峡谷里翻滚,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变成更大的声音。
“平等会!平等会!平等会!”
顾长洲举起手,声音停下来。
“现在,各就各位。”
一千个人动了。不是乱跑,是有序地、快速地、沉默地移动。石破天带着一百人去了灵泉,铁山带着两百人去了峡谷口,陈铁柱带着一百人上了城墙,孙二娘带着五十人去了临时搭建的医棚,周老七带着五十人分散到城里的各个街道。
剩下的人站在顾长洲身后,四百多个人,四百多双眼睛,四百多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
顾长洲转过身,面对着峡谷口的方向。那片暗红色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峡谷上方,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灵泉的水面起了波浪。
他能闻到风里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像硫磺一样的味道。那是宗门修士常用的丹药的气味,用于在战斗前激发潜力。
来了。
第一波攻击来得比预想的快。
乌云中落下几十道身影,都是筑基期的修士,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胸口绣着一个“玄”字。他们的脚下踩着飞剑,手中握着法器,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像一群捕食的鹰。
“玄天宗!”陈铁柱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带着明显的恨意,“是北域的玄天宗!中型宗门,专门欺压散修抢地盘!”
铁山带着两百人在峡谷口迎了上去。他没有飞剑,不会法术,但他有一双铁拳和一身铜皮铁骨。他一拳砸飞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玄天宗弟子,那个弟子的胸口凹下去一块,飞出去十几丈,摔在地上不动了。
但两百人对几十个筑基修士,数量上占优势,质量上差太多。铁山的人大部分是炼气期,面对筑基修士的攻击,一个照面就倒下了七八个。有人被飞剑刺穿了肩膀,有人被法术击中浑身着火,有人被法器砸断了腿,躺在地上惨叫。
“不要硬拼!”顾长洲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用破妄之眼观察着战局,“铁山,你的人分成小组,三个人对付一个!一个人吸引注意力,两个人从侧面攻击!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不是全方位的,背后最弱!”
铁山立刻调整了战术。他的人分成三人小组,像狼群一样围攻玄天宗的弟子。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打不过筑基期的,但三个配合好了,就能在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上撕开一道口子。
战局开始扭转。玄天宗的弟子被缠住了,无法突破到灵泉。但他们没有慌乱,因为他们还有后手。
乌云中又落下了更多的人。这次不是几十个,是两百多个。其中有一个穿着金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修为至少是金丹期。他站在飞剑上,俯视着下方的战场,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群蚂蚁。
“金丹期的修士!”陈铁柱的声音都变了,“至少是金丹中期!”
顾长洲的心沉了下去。金丹中期,比筑基期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他的破妄之眼再厉害,也不可能跨越一个大境界去找到金丹修士的弱点。境界的差距太大了,大到不是技巧能弥补的。
金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刺目的光球。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悬浮在他的掌心。他把手向下一压,光球化作一道光柱,朝着灵泉的方向轰去。
光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反应。铁山想要冲过去挡住,但他离得太远。石破天从灵泉边上冲出来,铁锤砸向光柱,但铁锤在接触光柱的瞬间就融化了,石破天被气浪掀飞,摔进灵泉里。
光柱继续向下。
顾长洲动了。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动,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他冲到灵泉前面,挡在光柱和灵泉之间,短刀横在身前,破妄之眼疯狂运转。他看到光柱的规则之线——每一条线都在高速震动,像琴弦被拨动。如果他能在光柱击中他的瞬间,拨动其中一根关键的线,让光柱的能量偏离……
他做到了。
光柱在离他胸口三寸的地方突然偏转,擦着他的肩膀轰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和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顾长洲被冲击波推出去十几步,单膝跪在地上,右肩的衣服被烧焦了,皮肤上起了大片的水泡。
但他没有倒。
金色道袍的中年男人皱起了眉头。他看着顾长洲,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你……挡住了?”
“没有。”顾长洲站起来,右肩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让它偏了一点。”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有意思。一个炼气期的废物,居然能改变金丹期修士的攻击轨迹。你身上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顾长洲说。
“你的秘密,我要了。”
中年男人从飞剑上跳下来,落在顾长洲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他的脚落地的瞬间,地面裂开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像蜘蛛网一样碎裂。金丹期的威压如山一样压下来,顾长洲身后的散修们有人直接跪了,有人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长洲也感受到了那种威压。不是重,是冷。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收紧。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双腿在发抖,眼前的画面在晃动。
但他没有跪。
他咬紧牙关,短刀横在身前,破妄之眼死死地盯着中年男人。他在找,找那个金丹修士的弱点。他找到了——中年男人的左腰处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那里的经脉和周围的经脉不一样,颜色更深,灵气流动的速度更慢。那不是天生的,是受过重伤留下的。重伤虽然愈合了,但经脉的损伤无法完全恢复。
“你的左腰,”顾长洲说,“受过重伤吧?”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警惕。他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少年,像在看一件他从没见过的法器。
“你叫什么名字?”
“顾长洲。”
“顾长洲……”中年男人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你了。今天不杀你,但灵泉我要定了。”
他抬起手,掌心的光球再次凝聚。这次的光球比上次更大,更亮,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顾长洲知道,这次他挡不住了。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体内的灵气,右肩的伤让他的右臂几乎抬不起来。破妄之眼还能用,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了。
但他没有后退。
他站在灵泉前面,短刀横在身前,挡在所有人的前面。他的身后是石破天、铁山、孙二娘、陈铁柱、周老七,是那一千个跟着他的人,是那些刚刚学会站着活的人。
他不能退。退了,这些人就又要跪下了。
“来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
光球落下来了。
就在光球离顾长洲不到一丈的时候,一道剑光从峡谷上方斩下来,斩在光球上。光球被劈成两半,向两边炸开,炸毁了峡谷两侧的石壁,但顾长洲所在的位置完好无损。
一个人影从天空中落下来,落在顾长洲身边。
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秀但冷峻。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光芒,那种光芒顾长洲从未见过——不是灵气的光,是某种更纯粹、更古老的东西。
“你是谁?”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因为他感受不到这个女人的修为。不是没有修为,是修为太高了,高到他的感知无法触及。
“云落。”女人说。
顾长洲愣住了。云落?风尘子老人让他来黑石城找的那个云落?
“你就是云落?”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就是顾长洲?风尘子那个老东西跟我说起过你。他说你有一双能看到规则的眼睛。”
顾长洲没有回答。他在用破妄之眼观察云落——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封印,封印的形式他从未见过,复杂得像一座迷宫。封印的中心是她丹田的位置,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像活的一样。那是诅咒,来自血脉深处的诅咒。
“你看得到?”云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看得到。”顾长洲说,“你体内的封印,很复杂。”
云落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真的能看到。”
中年男人被晾在一边,脸色铁青。他堂堂金丹中期的修士,居然被两个小辈无视了。他怒吼一声,掌心的光球再次凝聚,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朝云落轰去。
云落甚至没有转身。她手中的剑轻轻一挥,一道剑光斩出,不仅劈开了光球,还斩断了中年男人脚下的飞剑。中年男人从空中跌落,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金丹中期,”云落的声音很冷,“也敢在我面前动手?”
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他看着云落,嘴唇在发抖:“你……你是元婴期的修士?”
云落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顾长洲:“这些人,要我帮你解决吗?”
顾长洲沉默了三秒:“不用。这是平等会的事,我来处理。”
云落看了他一眼,把剑收回了鞘:“有意思。那我看着。”
顾长洲转向中年男人,右肩的伤还在疼,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你是玄天宗的人?”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今天你来了五百人,我们有一千人。你伤了我们的兄弟,我们也会伤你们的人。打下去,两败俱伤。你回去交不了差,我的人也活不了多少。”顾长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一笔买卖,“你退兵,灵泉的事,我们可以谈。”
“谈?”中年男人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就凭我能挡住你的攻击,就凭我身后有一千个人,就凭——”顾长洲指了指云落,“我身边有一个元婴期的修士。”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顾长洲,又看了看云落,又看了看顾长洲身后那一千个眼睛里冒着火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飞走了。
玄天宗的人跟着他撤退了,像退潮一样快。乌云散去,天空重新露出夕阳的橙色。
顾长洲站在灵泉边上,看着玄天宗的人消失在北方。他的腿在发抖,右肩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倒。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那一千个人。
一千个人,一千双眼睛,一千张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更深的、更坚定的东西。
“赢了。”顾长洲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一千个人同时欢呼起来。声音大得震得峡谷两侧的石壁都在掉碎石。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仰天长啸,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长洲没有欢呼。他走到灵泉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水很凉,灵气从指缝间流过,像无数条细小的鱼。他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已的脸——瘦了,黑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云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你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也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顾长洲站起来,和她平视,“你体内那个封印,至少封印了你九成的修为。你真实修为不止元婴期。”
云落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顾长洲说,“我能看到规则之线。你体内的封印,是由规则之线编织成的。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真实修为至少是化神期。”
云落沉默了很久。她盯着顾长洲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释然的东西:“风尘子说得对,你真的不一样。”
“你为什么会来黑石城?”顾长洲问。
“风尘子让我来的。他说黑石城会有一个少年,能解开我身上的诅咒。”云落看着他的眼睛,“他说那个少年有一双能看到规则的眼睛,是上古平等会会长的传人。”
顾长洲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递给她:“你说的是这个?”
云落接过令牌,手指触摸到“众生平等”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众生平等印的碎片……”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什么众生平等印?”
云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身上有几块这样的碎片?”
顾长洲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掏出那块玉简——养父留给他的那块。玉简和令牌放在一起,两块碎片同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共鸣。
“两块。”顾长洲说。
云落看着那两块碎片,深吸了一口气:“顾长洲,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云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上古平等会留下的七块碎片,集齐了就能重新凝聚众生平等印,拥有修改天道规则的力量。”
顾长洲看着她,看着手里的两块碎片,想起了那句话——众生皆平等,逆天者存。
“你知道其他碎片在哪吗?”他问。
“知道一些。”云落说,“但那些地方,不是你现在的实力能去的。”
“那就变强。”顾长洲把碎片收进怀里,转过身,看着夕阳下的黑石城,“强到能去。”
云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确实是弯了:“你真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说过,我十七了。”顾长洲头也不回地说,“不小了。”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照在灵泉水面上,照在练功场上,照在那些还在欢呼的人脸上。
黑石城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