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碎天责 > 第7章 云落

顾长洲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荒原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他往前走,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走了很久,他看到前方有一棵树。树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粗得像一座山,树冠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的叶子是金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像无数盏灯挂在空中。
他走到树下,看到树干上刻着四个字——众生平等。字很大,每一笔都像刀砍出来的,深深地嵌进树干里,边缘渗着金色的汁液,像血,又不是血。
他伸手去触摸那四个字,指尖碰到树干的瞬间,整棵树开始震动。树叶哗啦啦地响,金色的光变得更亮,亮到他睁不开眼。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树干的深处传来,低沉、缓慢、像大地在说话:
“你来了。”
“你是谁?”顾长洲问。
“我是你手里的碎片。”那个声音说,“众生平等印的碎片。七块碎片,七棵树。你找到了两块,还有五块。”
“碎片为什么是树?”
“因为树是唯一平等的东西。”那个声音说,“树不分贵贱,不分强弱,不分灵根品阶。阳光照在大树上,也照在小草上。雨水落在山顶上,也落在山谷里。树不会因为自已长得高就去嘲笑草,草也不会因为自已长得矮就去嫉妒树。树就是树,草就是草,各有各的活法。”
顾长洲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金色的叶子,想起了养父,想起了青石镇,想起了那些像草一样死去的人。
“树也会死。”他说。
“会。”那个声音说,“但树死了,种子还在。种子会发芽,会长成新的树。众生平等印碎了,但碎片还在。碎片会找到愿意使用它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一双能看到规则的眼睛。因为你不甘。因为你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那个声音顿了顿,“还因为你是一个废物。一个废物才能真正理解平等。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平等是什么意思。”
顾长洲醒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躺在灵泉边上的石板上,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右肩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缠得很紧,渗着黄色的药膏。空气里有一股草药的味道,混着灵泉的水汽,闻起来让人安心。
他坐起来,发现云落坐在灵泉边上,背对着他,面朝泉水。她的白色长裙铺在石板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你醒了。”云落没有回头。
“你守了我一夜?”
“嗯。”
“为什么?”
云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唯一能解开我诅咒的人。”
顾长洲站起来,走到灵泉边上,蹲下来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用破妄之眼观察云落体内的封印——和昨天看到的一样,封印由无数条规则之线编织而成,复杂得像一座迷宫。每一条线都在震动,都在释放着某种能量,压制着她体内的诅咒。诅咒是黑色的,像一团活物,在她的丹田里蠕动,不断地试图冲破封印。
“你的诅咒是怎么来的?”顾长洲问。
云落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已的倒影,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悲伤,是愤怒,是无奈,还是某种更深处的、不愿触碰的东西。
“我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草,“那个家族曾经很强大,强大到可以对抗天道。后来天道降下诅咒,整个家族的血脉都被污染了。每一个家族后代,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体内就带着这个诅咒。诅咒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增强,到了化神期就会彻底爆发,把宿主吞噬。”
“你的真实修为是化神期?”
“是。”云落说,“我一直在压制修为,不敢突破到化神期。化神期是我的极限,一旦突破,诅咒就会爆发。所以我把自已封印在元婴期,用封印压制诅咒,也用封印压制修为。”
“封印是谁给你下的?”
“我娘。”云落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在诅咒爆发之前,用毕生的修为给我下了这个封印。封印只能维持二十年,现在已经过去十九年了。再过一年,封印就会失效,诅咒就会爆发。”
顾长洲沉默了。他看着云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甘。和他一样的不甘,和那些散修一样的不甘,和马三一样的不甘。不甘心被命运摆布,不甘心就这样认命。
“众生平等印的碎片能解开你的诅咒?”顾长洲问。
“能。”云落说,“众生平等印的力量是修改天道规则。诅咒本质上是天道规则的一种,是天道对我家族的惩罚。如果能修改那条规则,诅咒就会消失。”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自已去找碎片?”
“我找了二十年。”云落的语气里有一种疲惫,“找到了三块,但都在我无法到达的地方。有一块在万妖谷深处,被妖族守护着。有一块在上古平等会的遗迹里,被阵法封锁。还有一块在上层天域的天道学院,是帝释天的藏品。”
“你刚才说找到了三块?”
云落从怀里掏出三块碎片——一块是玉牌,一块是铜镜的残片,一块是不规则的石片。三块碎片大小不一,颜色不同,但都在微微发光,像有生命一样。
顾长洲从怀里掏出自已的两块碎片——玉简和令牌。五块碎片放在一起,同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互相呼唤。光芒越来越亮,五块碎片缓缓升到空中,围绕着彼此旋转,像五颗星星在跳舞。
然后,光芒突然消失了。五块碎片落回地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还差两块。”云落说,“七块碎片集齐,才能凝聚众生平等印。”
“另外两块在哪?”
“一块在万妖谷,一块在天道学院。”云落看着他,“万妖谷那块相对容易拿到,妖族虽然强大,但可以谈判。天道学院那块……很难。天道学院是帝释天的地盘,守卫森严,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顾长洲把五块碎片收起来,站起来,看着峡谷口的方向。晨光从峡谷的缝隙中透进来,把整个黑石城染成了金色。
“那就先去万妖谷。”他说。
云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怕?”
“怕。”顾长洲说,“但怕也要去。你的封印只剩一年了,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云落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你真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顾长洲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灵泉边上的练功场。那里有人在等他,有很多人在等他。
云落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身上倒映出她的脸——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沧桑。她想起了二十年前,她的母亲把封印打入她体内时的眼神——那是绝望和希望交织的眼神,绝望是因为知道自已要死了,希望是因为女儿还有机会活下去。
“娘,”她在心里说,“我找到了。那个能解开诅咒的人。”
从那天起,云落留在了黑石城。
她的到来改变了平等会的很多东西。首先是战斗力——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坐镇,让周围的宗门不敢再轻举妄动。玄天宗退兵后再也没有来过,其他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宗门也安静了下来。黑石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其次是知识。云落出身古老家族,见多识广,对修炼的理解远非顾长洲能比。她开始系统地教导平等会的成员——不只是功法,还有修炼的原理、战斗的技巧、阵法的
basics。她的教学方法很严格,甚至可以说是严苛,被她训哭的人不在少数。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她的方法确实有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带来了平等会的理念。云落告诉顾长洲,上古平等会不仅仅是一个反抗组织,更是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平等会的核心理念是:天道不公,万物有灵。天道规则不是天生的,是被强者制定的。既然是人制定的,就可以被修改。
“修改天道规则?”顾长洲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愣住了,“这可能吗?”
“众生平等印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云落说,“上古平等会的会长是一个天才,他研究天道规则研究了一辈子,发现所有规则都有‘缝隙’。就像你看到的规则之线,每条线都有节点,节点就是缝隙。如果能找到所有节点,就能重新编织规则。众生平等印就是用来编织规则的工具。”
“那个会长后来怎么样了?”
云落沉默了一会儿:“被天道杀了。在他即将完成众生平等印的时候,天道降下天罚,把他打得形神俱灭。平等会的其他成员带着碎片逃散,藏在了九天大陆的各个角落。”
顾长洲想起了地宫中看到的壁画——那些战死的人,那些被封印的传承,那些临死前还在喊着“众生平等”的人。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们的死,值得吗?”他问。
云落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问问你自已。如果有一天你也会死,你觉得值得吗?”
顾长洲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值得。从青石镇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云落来的第七天,顾长洲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路过灵泉边上的练功场,看到云落一个人坐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一壶酒,一口一口地喝。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像一座被遗忘在荒原上的石碑。
顾长洲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不睡觉?”云落没有看他。
“你不也没睡?”
云落把酒壶递给他。顾长洲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
“没喝过酒?”
“喝过。养父酿的米酒,甜的,不辣。”
云落笑了一下,把酒壶拿回去,又喝了一口:“你养父是个好人。”
“是。”
沉默。风吹过峡谷,带着灵泉的水汽,凉凉的。远处有人在练功,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顾长洲,”云落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失败了,会怎样?”
“想过。”顾长洲说,“很多次。”
“不怕吗?”
“怕。但怕也不能停。”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空中。“我爹死的时候,我在他坟前发过誓。我要让这个世界变好,要让所有人都不再被欺负。如果因为怕失败就不去做,这个誓就白发了。”
云落沉默了很久。她把酒壶放在一边,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
“我小时候也发过誓。”她说,“在我娘死的那天。我发誓要解开诅咒,要为我娘报仇。二十年了,我走遍了大半个九天大陆,受了无数次伤,差点死了好几次。有时候我觉得自已撑不下去了,但想到那个誓,又撑下去了。”
“你恨吗?”顾长洲问。
“恨。”云落说,“恨天道,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但恨没有用。恨不能解开诅咒,不能让我娘活过来。”她转过头,看着顾长洲,“但你不一样。你不只是恨,你还想做点什么。这是我和你最大的区别。”
顾长洲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在她瞳孔里闪烁,像两颗星星。
“你不是也做了吗?”他说,“你找了二十年碎片,救了那么多散修。风尘子老人说你是散修们的庇护者。你不是只想不做的人。”
云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风尘子那个老东西,到处乱说。”
“他说的是实话。”
云落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拿起剑:“该睡了。明天还要训练。”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顾长洲,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二十年没有白费。”
她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灵泉边上的阴影里。顾长洲坐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那壶酒,又喝了一口。还是辣,但这次他没有咳嗽。
他把酒壶放在石碑下面,站起来,走回练功场。那里还有人在修炼,看到他来了,纷纷站起来打招呼。他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已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灵气在体内流动,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经脉里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丹田里的灵气比之前浓郁了很多。炼气八层了,距离筑基还有两层。他需要抓紧时间,因为万妖谷之行就在眼前。
云落来了之后,顾长洲开始正式规划万妖谷之行。
万妖谷在中层天域,距离黑石城有三千多里。中间要穿过三个中等宗门的势力范围,还要翻越两座大山,经过一片妖兽出没的荒原。以顾长洲现在的实力,走这条路等于送死。
所以他需要准备。不光是实力上的准备,还有情报、物资、人手、退路。所有的一切都要考虑周全,因为一旦出了差错,死的不是他一个人。
“我跟你去。”石破天第一个表态。
“不行。”顾长洲摇头,“你得留下。黑石城需要有人坐镇。”
“铁山也能坐镇。”
“铁山的实力不如你。”顾长洲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平等会里最能打的人。你在,黑石城就在。”
石破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顾长洲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带谁去?”
“铁山、孙二娘、陈铁柱。”顾长洲说,“再加上云落。五个人,够了。”
“五个人?去中层天域?去万妖谷?”石破天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中层天域的修士最低也是金丹期,万妖谷里的妖族至少是元婴期!你们五个人,一个元婴期、一个筑基期、三个炼气期,去送死吗?”
“云落是化神期。”顾长洲说。
石破天愣住了:“什么?她不是元婴期吗?”
“她在压制修为。真实实力是化神期。”
石破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化……化神期?你确定?”
“确定。”
石破天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但你们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出发的日子定在七天之后。这七天里,顾长洲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平等会的日常管理交给了石破天和周老七。石破天负责战斗和训练,周老七负责内务和巡逻。两个人性格不同,但互补——石破天粗中有细,周老七老成持重,配合起来应该没问题。
第二件,他用破妄之眼帮平等会的成员们解决了一批修炼上的难题。五十多个卡在瓶颈期的人被他点拨之后突破了,整个平等会的平均修为提升了一个小境界。云落看到他一个人能做几十个师父才能做的事,摇头说:“你这双眼睛,比任何法宝都厉害。”
第三件,他和云落一起研究了万妖谷的情报。云落之前去过一次万妖谷,但只到了外围,没有深入。她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万妖谷的入口、妖族的势力分布、已知的危险区域。地图很粗糙,但总比没有强。
“万妖谷的妖族有很多种,”云落指着地图说,“最强大的是狐族,他们的公主白灵是化形期的妖族,实力相当于人类的元婴期。但她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谷主——一只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修为至少是大乘期。”
“大乘期?”顾长洲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乘期,比他高出了整整七个大境界。在大乘期修士面前,他连蚂蚁都不如。
“不用担心,”云落说,“老谷主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了。据说他在闭关冲击渡劫期,谷中的事务由白灵公主打理。只要我们不去招惹他,他不会对我们动手。”
“碎片在什么地方?”
“在万妖谷最深处的天道禁阵中。”云落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个阵法是天道为了防止碎片被收集而设下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没有固定解法。我之前就是被那个阵法挡住的。”
“阵法我能解。”顾长洲说,“只要它是规则构成的,我就能看到它的缝隙。”
云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你确定?”
“确定。”
云落没有再问。她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七天之后出发,”她说,“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来。”
七天很快过去了。
出发的那天早上,灵泉边上站满了人。一千多个人,把灵泉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顾长洲。
顾长洲站在石碑前面,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腰里别着短刀。他的右肩已经好了,但留下了几道疤痕,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他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会长!”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人喊了起来。声音汇成一条河流,在峡谷里翻滚。
顾长洲举起手,声音停下来。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石破天代理会长。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你们听他的,就像听我的。”
石破天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用力点了点头。
“周老七,城内的事交给你了。”
“放心。”周老七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孙二娘,你跟我走。铁山,陈铁柱,你们也跟我走。云落,走吧。”
五个人转身,走向峡谷口。身后是一千多双眼睛,一千多颗心,一千多声没有喊出来的“保重”。
顾长洲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出了峡谷,路变得难走了。
黑石城外面的世界和里面不一样——外面有宗门,有修士,有随时可能跳出来杀人的妖兽和更危险的人。顾长洲五个人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路,穿林子,绕开一切可能有人的地方。
第一天,他们翻过了一座山。山路很陡,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孙二娘的裙子被荆棘撕了好几道口子,铁山的靴子磨破了,陈铁柱的刀鞘被树枝挂断了。顾长洲走在最前面,用短刀砍掉挡路的藤蔓,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第二天,他们穿过了一片荒原。荒原上没有树,只有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野草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荒原里有妖兽,三级、四级的都有,但都被云落的威压吓跑了。一个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对妖兽来说就像天敌的气息,本能地想要远离。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麻烦。
不是妖兽,是人。三个穿着黑色道袍的修士,从天空中落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三个人都是金丹期的修为,领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和血刀老祖的刀疤很像,但更深、更狰狞。
“站住。”刀疤修士的声音很冷,“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走这条路?”
顾长洲没有回答。他的破妄之眼在观察这三个人——他们的道袍上没有宗门的标志,但材质很好,不是普通散修能穿得起的。他们的法器也很精良,刀疤修士手里的剑至少是上品灵器级别的,在黑市上能卖几千块灵石。
“问你话呢!”刀疤修士身后的一个人喝道。
“路过。”顾长洲说。
“路过?”刀疤修士笑了,“这条路通往黑石城。你们是从黑石城出来的?平等会的人?”
顾长洲的心沉了一下。平等会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里?这些人是冲着平等会来的?
“是。”他没有否认。否认也没有用,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刀疤修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猎人看到了猎物:“顾长洲?你是顾长洲?”
“是。”
刀疤修士大笑起来,笑声在荒原上回荡:“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兄弟们,我们发财了!帝释天大人的悬赏令上说,抓到顾长洲,赏一枚渡劫丹!”
顾长洲的脸色变了。帝释天?悬赏令?渡劫丹?
云落的脸色也变了。她挡在顾长洲前面,剑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在阳光下闪烁:“你们是天道学院的人?”
“不是。”刀疤修士舔了舔嘴唇,“我们是散修。但散修也需要渡劫丹。顾长洲,识相的就自已跟我们走,省得我们动手。”
云落的剑指向刀疤修士,元婴期的威压释放出来。刀疤修士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捏碎了。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令”字。
“信号弹?”孙二娘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他在叫人!”
“走!”顾长洲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五个人朝着荒原深处狂奔。身后,刀疤修士带着两个人追了上来。他们的修为是金丹期,速度比顾长洲他们快得多,距离在不断地拉近。
“云落!”顾长洲喊道,“你能不能拦住他们?”
“能。但拦住了,他们的人来了怎么办?”
“能拖多久拖多久!”
云落咬了咬牙,停下来,转身面对着追来的三个人。她的剑横在身前,银白色的剑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一个小太阳。
“你们想死,我成全你们。”
她一剑斩出。
剑光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横扫过去。刀疤修士三个人同时出手抵挡,但化神期的攻击不是金丹期能挡住的。剑光斩断了他们的法器,击碎了他们的护体灵光,把三个人同时掀飞出去。刀疤修士的胸口被剑光划开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另外两个人也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呻吟。
云落收回剑,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体内的封印在震动,诅咒在蠢蠢欲动。这一剑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封印差点被冲开。
“走!”她追上顾长洲,声音有些虚弱。
五个人继续跑。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更多的破空声——至少十几个人,修为从金丹期到元婴期不等。刀疤修士叫来的人到了。
“前面有林子!”铁山指着前方,“进林子!”
五个人冲进林子。林子很密,树冠遮住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顾长洲用破妄之眼观察周围的环境,找到了一条通往林子深处的路径。
身后的人追进了林子。他们人多,但林子太密,分散了反而容易被各个击破。顾长洲利用这个优势,带着四个人在林子里绕圈子,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停下来埋伏,打一个措手不及就跑。
一个时辰后,他们甩掉了追兵。但代价是——陈铁柱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铁山的后背被法术击中,衣服烧焦了,皮肤上起了大片的水泡;孙二娘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顾长洲的左肋被剑尖划过,衣服破了,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有云落没有受伤,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封印在松动,诅咒在蔓延,她能感觉到那团黑色的东西在她体内慢慢地扩散,像墨水渗进水里。
“你的封印……”顾长洲看着她。
“还能撑住。”云落打断了他,“别管我,先离开这里。”
五个人在林子深处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钻了进去。山洞不大,只能容下五六个人,但足够遮风挡雨。陈铁柱靠在石壁上,咬着牙让孙二娘给他包扎伤口。孙二娘的手很稳,但脸色很难看。
“这样下去不行。”孙二娘说,“我们还没走出黑石城的势力范围就被盯上了。再往前走,进了中层天域,追杀的人只会更多。”
“我知道。”顾长洲坐在地上,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云落,悬赏令是怎么回事?”
云落的脸色很沉:“帝释天发布了九天追杀令,悬赏你的人头。赏金是一枚渡劫丹。渡劫丹可以让大乘期修士直接突破到渡劫期,是所有大乘期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会疯狂。”
“大乘期的修士也会来?”
“会。一枚渡劫丹的诱惑,足够让大乘期的修士放下身段来追杀一个炼气期的少年。”
顾长洲沉默了。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大乘期的修士真的来了,别说云落,就是十个云落也挡不住。他缩在山洞里,看着洞口的月光,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自已可能连累所有人”的恐惧。
“你在想什么?”云落看着他。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去万妖谷。如果我在黑石城待着,至少有一千个人保护我。出来走,反而容易被人盯上。”
“你在黑石城待着,玄天宗的人就不会来了吗?”云落的声音有些冷,“你已经暴露了。帝释天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有碎片。你在哪,危险就在哪。与其在黑石城等着被人围攻,不如主动出击,尽快拿到碎片,尽快变强。”
顾长洲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两团火。
“你说得对。”他说,“不能停。”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大块,只剩下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把挂在天空中的镰刀。
“明天继续走。”他说,“不管前面有什么,继续走。”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继续上路。
林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河。河很宽,水流很急,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对岸是一片丘陵,丘陵后面就是中层天域的边界。
“过了河,就是中层天域了。”云落说,“中层天域的灵气浓度是下层天域的五倍,但修士的实力也是下层天域的五倍。到了那边,我们遇到的最弱的修士也是金丹期。”
“那就走吧。”顾长洲第一个走进河里。
河水很凉,淹到了他的腰。水流很急,差点把他冲倒。他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四个人跟着他,在河水中艰难地前行。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顾长洲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河底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水草,是一具尸体。一具穿着白色道袍的尸体,泡在水里,皮肤发白肿胀,脸上全是泥沙,看不清面容。尸体的胸口有一个洞,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的,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
“有尸体。”顾长洲说。
云落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尸体,脸色变了:“这是上清宗的人。”
“上清宗?”
“三大圣地之一,上层天域的顶级宗门。”云落的声音很沉,“上清宗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中层天域也不安全了。”
顾长洲看着那具尸体,想起了风尘子老人说过的话——“宗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现在看来,老人的话错了。宗门的手不但能伸到这里,还能杀人。
他们过了河,上了岸。回头看去,河面上的雾更浓了,把对岸完全遮住了。
黑石城已经在身后了,中层天域在前方。万妖谷还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看不见的山和云后面。
顾长洲把湿透的衣服拧干,重新背上包袱,拔出短刀。
“走。”
五个人走进了雾里,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像被雾气吞没了一样。只有脚步声还在,哒哒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把一切都遮住了。那具尸体沉回了河底,被水流冲到了下游,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也许会被鱼吃掉,也许会被人发现,也许就这样永远地沉在黑暗里,像这个世界上无数个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一样。
没有人知道,在这条河的某一段,有一个少年曾经路过,曾经停下,曾经看着一具尸体想了很多。
那些想法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