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碎天责 > 第8章 血路

过了河之后,路更难走了。
中层天域和下层天域不一样——这里的灵气浓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压在皮肤上。顾长洲第一次踏上中层天域的土地,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这是天道的威压。”云落看出了他的不适,“上层天域的威压比这强十倍。帝释天就是用这种威压来控制下层修士的。”
“让人不舒服。”顾长洲揉了揉胸口,那里的灵气运转有些凝滞,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习惯就好了。”云落说,“中层天域的修士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他们的身体已经适应了。下层天域的人上来,要有一段适应期。”
“我们没有适应期。”顾长洲看着前方的丘陵,“追兵不会等我们适应。”
丘陵地带比林子更难走。没有树,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坡,草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野草像波浪一样起伏,看起来很美,但也意味着无处藏身。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五个人在草坡上就像五只蚂蚁在桌布上爬,一目了然。
“我们得想办法弄到飞行法器。”铁山说,他的后背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皱眉,“这样走太慢了,而且太容易被发现。”
“飞行法器会被追踪。”云落摇头,“中层天域的天空中有天道的监测阵法,任何飞行法器经过都会被记录。我们只能走地面。”
“地面也有监测阵法?”孙二娘问。
“少一些。天道的监测主要在空中,地面的覆盖没那么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云落指了指远处的山,“翻过那座山,有一条峡谷,峡谷里有浓雾,可以遮蔽视线。我们从那里走。”
顾长洲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山顶上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看起来很近,但走起来至少还要一天。
“走吧。”他说,第一个走进了野草丛。
野草划在脸上,像刀片一样锋利。顾长洲用短刀拨开面前的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草籽和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但他的脚步没有停。身后四个人跟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和脚步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顾长洲突然停了下来。他举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养父教他的猎人手势。
“有人。”他低声说。
破妄之眼捕捉到了前方的灵气波动。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十个人,修为都在金丹期以上。他们分布在草坡的不同位置,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正在慢慢地收拢。
“是陷阱。”云落的脸色变了,“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能绕过去吗?”铁山问。
“来不及了。”顾长洲看着前方的草坡,破妄之眼在疯狂地分析那些人的位置和移动轨迹,“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包围圈正在收紧,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上。”
“那就打。”陈铁柱拔出刀,刀身上流转着红色的光芒。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握刀的手很稳。
“打不过。”顾长洲的声音很平静,“十个金丹期,我们这边能打的只有云落一个人。云落出手,封印就会松动。封印松了,诅咒就会扩散。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孙二娘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长洲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投降。”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云落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说什么?”
“投降。”顾长洲重复了一遍,“但不是真的投降。是假装投降,等他们靠近了,再找机会。”
“什么机会?”
“他们抓我,是为了悬赏令。渡劫丹只有一枚,十个人怎么分?”顾长洲的眼睛微微发亮,“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让他们觉得彼此是威胁,他们的包围圈就会乱。”
云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你这个人,心真黑。”
“不是心黑,是没办法。”顾长洲把短刀插回腰间,举起双手,走出草丛。
十个人从草坡的各个方向站了起来,像十只从草丛里窜出的狐狸。他们穿着各色道袍,拿着不同的法器,明显不是同一个势力的——有散修,有小宗门的弟子,甚至有穿着玄天宗道袍的人。他们看着顾长洲的眼神,像一群饿狼看着一块肉。
“顾长洲!”一个穿着红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是顾长洲!”
“是我。”顾长洲站在草坡上,双手举过头顶,看起来很顺从,但他的眼睛在暗中观察着每个人的位置和表情。
“别动!不许动!”另一个人喊道,手里的剑指着顾长洲的喉咙,剑尖离他的脖子不到三寸。
顾长洲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那十个人脸上扫过,记住了每个人的长相、修为、站位和表情。最激动的是红袍中年人,金丹后期,手里的法器是一把火焰刀,刀身上的火焰在跳动,说明他心情很急切。最冷静的是一个灰袍老者,金丹巅峰,站在包围圈的最外围,手里没有任何法器,但顾长洲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气波动最平稳——这种人最难对付。最贪婪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金丹初期,眼睛一直在看其他人,不是在看顾长洲,是在看他的“竞争对手”。
“渡劫丹只有一枚,”顾长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们十个人,怎么分?”
草坡上突然安静了。十个人的目光从顾长洲身上移开,开始互相打量。
“别听他挑拨!”灰袍老者最先反应过来,“先抓住他,其他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红袍中年人冷笑,“怎么分?谁拿渡劫丹?你吗?”
“我只是说先抓住他——”
“抓住了然后呢?你一个人领赏?还是我们十个人一起去?帝释天大人会见我们十个人吗?”
红袍中年人的话像一把刀,切开了那层薄薄的信任。十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合作,而是互相戒备。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握紧了法器,有人把目光从顾长洲身上移开,转向了身边的人。
就是现在。
顾长洲动了。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和草屑,朝离他最近的两个人扬去。两个人本能地闭眼,顾长洲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短刀出鞘,反握在手。
“云落!”
云落从草丛中冲出,剑光如匹练,斩向灰袍老者。灰袍老者是这群人里最强的,只要制住他,其他人就不足为惧。云落的剑快如闪电,灰袍老者来不及躲避,只能举臂格挡。剑光斩在他的手臂上,护体灵光碎裂,手臂上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云落的脸色也更白了。封印在震动,诅咒在蔓延,她能感觉到那团黑色的东西在她体内扩散了一寸。
铁山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双拳砸向红袍中年人。红袍中年人的火焰刀劈下来,铁山不躲不闪,一拳砸在刀身上。火焰刀碎裂,红袍中年人被震飞出去,铁山的拳头上也烧焦了一层皮,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陈铁柱和孙二娘从草丛中杀出,和剩下的几个人缠斗在一起。陈铁柱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但左臂的伤让他速度慢了不少。孙二娘的毒针从袖子里飞出,扎中两个人的肩膀,那两个人的脸色立刻变成了青紫色,倒在地上抽搐。
十个人,转眼间倒了四个。但剩下的六个都是金丹期中的高手,反应过来之后,开始组织反击。一道法术轰在铁山胸口,铁山倒退三步,嘴里喷出一口血。一道剑光划过陈铁柱的后背,衣服裂开,皮肤上出现一道血线。一根锁链缠住了孙二娘的脚踝,把她拖倒在地。
“走!”顾长洲喊道,“往山上跑!”
五个人朝着山的方向狂奔。身后六个人紧追不舍,法术和剑光不断地从身后飞来,打在草坡上,炸开一个个坑。顾长洲跑在最后面,用破妄之眼观察着身后追兵的攻击轨迹,不断地改变方向,避开那些致命的攻击。
一道剑光从他耳边掠过,削掉了一缕头发。一道火球在他脚边炸开,把他的裤腿烧着了。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扑灭了火,爬起来继续跑。
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山脚下有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像磨盘,有的像房子。顾长洲冲进乱石滩,利用石头的掩护躲避攻击。
“云落!”他喊道,“能不能再出一剑?”
云落咬着牙,转身,剑横在身前。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她还是举起了剑。银白色的剑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仍然锐利。剑光横扫过去,追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被斩飞,剩下的三个人停了下来,不敢再靠近。
“走!”云落的声音虚弱,但她没有倒下。
五个人穿过乱石滩,爬上了山。山很陡,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顾长洲的手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染红了手指,但他没有停。他抓着石缝和树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顾长洲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但里面空间不小,有三四丈深。他爬进去,确认里面没有妖兽,然后让其他人也爬进来。
五个人挤在山洞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陈铁柱的后背在流血,孙二娘帮他包扎,手在发抖。铁山靠着石壁,胸口有一个巴掌大的淤青,每呼吸一次就皱一下眉。云落坐在最里面,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顾长洲靠在洞口,用破妄之眼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追兵在山脚下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留下了痕迹,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
“我们得换个地方。”他说。
“不行了。”孙二娘摇头,“铁山和陈铁柱都走不动了。云落的状态也很差。再走,他们会死。”
顾长洲看着铁山,看着陈铁柱,看着云落。铁山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陈铁柱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云落靠在石壁上,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他的心揪了一下。
“那就休息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后,不管能不能走,都要走。”
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大家。没有人有胃口,但每个人都在吃。因为他们知道,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会死。
顾长洲咬了一口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牙床疼。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他强迫自已吃,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云落没有吃。她闭着眼,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某种咒语。顾长洲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封印在震动,规则之线在不断地收紧,压制着那团黑色的诅咒。封印还能撑住,但撑不了多久了。
“云落。”他轻声叫她。
云落睁开眼,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的封印还能撑一年。”
“是。”
“现在呢?”
云落沉默了一会儿:“半年。”
顾长洲的心沉了下去。从黑石城出发到现在,不到十天,她的封印就损耗了半年的寿命。再这样下去,还没到万妖谷,她就会死。
“后面的路,你不要出手了。”顾长洲说。
“不出手,你们都会死。”
“出手了,你会死。”
云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顾长洲,我的命不值钱。”
“值。”顾长洲说,“很值。”
云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你这个人,说话真让人没法反驳。”
一个时辰后,五个人继续上路。
他们翻过了山,进入了一条峡谷。峡谷里全是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顾长洲用破妄之眼看路,带着四个人在雾中穿行。雾很冷,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每个人都冻得直哆嗦。
峡谷很长,走了两个时辰还没有到头。顾长洲的腿开始发软,左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有人。”云落突然说。
顾长洲也感觉到了——不是灵气波动,是杀意。很浓的杀意,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脖子上。他停下脚步,破妄之眼全力运转,在雾中搜寻。
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她的手里没有法器,但顾长洲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灵气波动——元婴期,至少是元婴中期。
“顾长洲。”女人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顾长洲问。
“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你的人头值一枚渡劫丹。”
云落挡在顾长洲前面,剑出鞘。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打不过我。”女人看着云落,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封印已经松了,实力不到化神期的三成。我虽然只是元婴中期,但杀你足够了。”
云落没有说话。她举起了剑,银白色的剑光在雾中闪烁,但比之前暗淡了很多。
“云落,退后。”顾长洲说。
“不退。”
“退后。这是命令。”
云落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最终,她还是退后了。
顾长洲走到前面,面对着那个黑衣女人。他的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卷刃在雾中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但放他们走。”
黑衣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
“你一个炼气期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没有跑,没有跪。”顾长洲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目标是我,不是他们。杀了他们,对你没有好处,只会浪费时间。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黑衣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盯着顾长洲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恐惧,找退缩,找任何一丝软弱。但她没有找到。
“有意思。”她说,“好。我答应你。”
“不行!”石破天不在,但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坚定,“会长,你不能——”
“铁山。”顾长洲打断了他,“带着他们走。这是命令。”
铁山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拉着陈铁柱和孙二娘,往峡谷深处走去。云落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也走。”顾长洲说。
云落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剑收回鞘,转身,跟着铁山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顾长洲,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尽量不死。”
云落走了。雾吞没了她的背影,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峡谷里只剩下顾长洲和黑衣女人。
“你很有胆量。”黑衣女人说,“可惜,胆量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顾长洲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是散修,还是宗门的人?”
黑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散修。”
“那你应该知道,散修在这个世界活得有多难。”
“知道。那又怎样?”
“帝释天用一枚渡劫丹买我的人头,不是因为我和他有仇,是因为我动了那些宗门的蛋糕。我是一个废灵根的废物,但我让其他废灵根的废物们站起来了。这是帝释天最害怕的事。”顾长洲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散修,你也是被这个世界欺压的人。你杀了我,拿了渡劫丹,突破到大乘期,然后呢?你会成为第二个帝释天吗?”
黑衣女人的脸色变了:“你——”
“我不是在劝你放过我。我只是在问你一个问题。”顾长洲的声音很平静,“你修炼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变成你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吗?”
峡谷里很安静,只有雾在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黑衣女人站在雾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冷漠到愤怒,从愤怒到犹豫,从犹豫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手抬起来,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黑色的能量。能量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亮了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她的眼睛里映着那团黑色的光,像两面镜子,反射出顾长洲瘦削的身影。
顾长洲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短刀横在身前,眼睛看着那团黑色的能量,看着黑衣女人的眼睛。
“动手吧。”他说。
黑衣女人的手在发抖。那团黑色的能量在她掌心里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她盯着顾长洲,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她的眼睛发疼。
她收回了手。黑色的能量消散在雾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走吧。”黑衣女人转过身,背对着他,“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顾长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过身,走进了雾中。
“顾长洲。”黑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顾长洲没有回头:“真的。”
“那你最好活下去。”黑衣女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证明给我看,你说的是对的。”
顾长洲走了。雾吞没了他的背影,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黑衣女人站在峡谷里,站在雾中,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握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了血。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已是怎么从一个散修一步步爬到元婴期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被人骗过,被人打过,被人踩在脚下过。她想起了那些曾经和她一起修炼的同伴,有的死了,有的废了,有的变成了她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她想起了自已曾经发过的誓——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欺负她。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变强之后要做什么。是要去欺负别人吗?是要变成帝释天那样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那个少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顾长洲追上了云落他们。
云落看到他出现在雾中的时候,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她只是说了一句:“你没死。”
“没死。”顾长洲说。
“那个人呢?”
“走了。”
“走了?”铁山瞪大了眼睛,“她为什么走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顾长洲没有回答。他走到云落身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吃点东西。”
云落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封印还在松动,诅咒还在蔓延,但她还能撑住。
“万妖谷还有多远?”顾长洲问。
云落咽下干粮,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再穿过一片森林,就到了。大概还要三天。”
“三天。”顾长洲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三天。”
五个人继续走。
峡谷的尽头是一座更高的山。山上有雪,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顾长洲走在最前面,用短刀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坑,让后面的人踩着坑走。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雪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疼。
铁山的胸口伤还没好,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陈铁柱的后背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印记。孙二娘的脚踝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着牙没有叫苦。云落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但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谁都没有说。
顾长洲走在最前面,腿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走。走。
翻过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的那一边是一片森林,森林里的树很高大,树冠遮住了天空,地上没有雪,只有厚厚的落叶。顾长洲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让四个人停下来休息。
“明天就能到万妖谷了。”他说。
没有人回应。铁山靠着树睡着了,陈铁柱也睡着了,孙二娘靠在陈铁柱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只有云落还醒着,坐在离顾长洲不远的地方,看着天空中被树冠切成碎片的月亮。
顾长洲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云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想我娘。”
顾长洲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她把我托付给家族的一个长辈,那个长辈把我带出了家族,藏在一个小村子里。我在那个村子里长大了,学了修炼,知道了诅咒的事,然后就开始找碎片。”云落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二十年了,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了,有的人消失了。只有我还在这条路上。”
“后悔吗?”
“不后悔。”云落看着月亮,月光在她瞳孔里闪烁,“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娘还在,她会怎么看我。她会觉得我做得对吗?她会为我骄傲吗?”
“会的。”顾长洲说。
云落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是我儿子,我会为你骄傲。”
云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月光,是泪光。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真不正经。”
顾长洲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睛。云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森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长洲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棵大树下,树上的金色叶子在风中摇曳,发出铃铛一样的声音。树干上“众生平等”四个字还在,边缘渗着金色的汁液,像血,又不是血。
“你又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要去万妖谷了。”顾长洲说。
“我知道。”
“碎片在那里。”
“是。但那里也有危险。很大的危险。”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那个声音说,“但你身边的人怕。他们怕你死。”
顾长洲沉默了。他想起了铁山、陈铁柱、孙二娘、云落。想起了他们身上的伤,他们脸上的疲惫,他们眼中的信任。
“我会保护他们。”他说。
“你连自已都保护不了。”
“那我也要保护他们。”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和你师父很像。”
“师父?”
“上古平等会的会长。他也像你一样,明明自已很弱,却总想着保护别人。最后他死了,为了保护别人。”
顾长洲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金色的叶子,看着树干上的四个字。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
“那我也要保护。”他说,“死也要保护。”
他醒了。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森林里很安静,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清脆的,像有人在唱歌。
云落已经醒了,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剑,眼睛看着森林的深处。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
“走吧。”顾长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五个人继续走。森林越来越密,树冠越来越厚,光线越来越暗。地上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腐烂的树叶的味道,混着某种动物的腥臊味,让人不舒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森林突然到了尽头。
顾长洲站在森林的边缘,看到了万妖谷。
那不是一个谷,是一个世界。天空是紫色的,云是红色的,山是黑色的,水是绿色的。所有的颜色都不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万妖谷到了。”云落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长洲看着那个紫色的天空,红色的云,黑色的山,绿色的水。他的破妄之眼在疯狂地运转,因为他看到了——这个世界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规则构成的。天空、云、山、水,所有的东西都是规则之线编织成的幻象。在那些幻象的下面,是真正的万妖谷——一个被妖族守护了上万年的秘境。
“走吧。”他第一个走进了万妖谷。
脚踩在地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肉上。顾长洲低头看,地面是黑色的,但不是泥土,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干涸的墨汁。
“小心。”云落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
顾长洲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通向紫色的天空和红色的云的尽头。在那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手握紧了短刀。
“走。”
五个人走进了万妖谷,走进了那个不属于人间的地方。
身后的森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深,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腥味,带着某种古老的、沉睡的气息。
顾长洲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气息吸进肺里。他的破妄之眼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在万妖谷的最深处,有一棵树。和他在梦里看到的那棵树一样的树,金色的叶子,粗壮的树干,树干上刻着四个字。
众生平等。
第四块碎片,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