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床上同时容纳两人还显得绰绰有余,不知是香巾暖帐,密不透风的缘故,还是其它,陈轻央只感觉汗涔涔的。
夜里并未安排丫鬟守夜,她此刻一脸茫然的睁着眼,望着床顶。
冷不丁身边传来了一道声,“为何不睡?”
陈轻央转过来,面朝着他,说来两人之间似有了微妙的变化趋势,便是新婚那几日睡在一块,中间都还隔了件棉被,似乎楚河汉界的分明在清晰不过。
今夜明明依旧是这张床,偏偏一个未睡的朝里,一个也未拘着向外。
一伸手,便能触到彼此的衣袖。
衣料摩挲的声音
,沙沙作响。
黑暗中,便是一点儿声都显得清晰无比,何况是在枕边说话,她声音轻轻:“白日睡足了,此刻不困。”
梁堰和轻叹了声,拉过被子盖到了胸膛的地方,突然与她说起了某件事,“书房添了许多书,怪志奇谈,我专门分出一架给你。”
她是爱看这些,却不着急此刻,那药效的确是好,她此刻没点困意,甚至有种全身轻松的感觉,想到白日里梁堰和总喜欢玩着她的头发,心念一动,她的手指去绕两人枕间属于他的那一缕头发,不知卷了多少,手指弯曲扯来扯去的,她以为他想聊天便漫无目的陪着他说话,
“可我此刻,并不想看书。”
梁堰和并非察觉不到她在做什么,却是纵容她这些小动作,被子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垂了眼,眸色微沉,黑暗诱导的气氛烘托,喉结滚动,他的声音带着克制,
“那便不看,李献说了你当好好休息。”
陈轻央沉吟一会,问出了心中疑惑,“李献与你亲厚?”
隔半响,男人笑出了声,似在笑她这问题,又似乎在笑她话中的用词,那声笑很短,但凡外间躁动的声音再小些,她便听不清了,只听他说,“也不算亲厚,他妄入钦天监无门,我给他一条生路,各取所需而已。”
陈轻央说道:“那药如何而来?”
梁堰和自然没什么好瞒着的,“漕帮手中有一瓶回魂丹,我南下去寻便是与他们交易。回魂丹药性奇特,用它入药,能治惊厥。”
他说完,又未免邀功之嫌,将话锋一转,声音不免沉了些:“我未料到这几日会生了这么些事,是我思虑不周,不该随意离开。”
“可你是为了帮我。”
梁堰和无奈笑笑,心不知觉早软化成一滩水,“夫妻休戚相关,我如何放任你不管,这是我该担的。”
陈轻央沉默地看着他,并未作答,心如野蔓滋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良久,还是梁堰和终止话题,他半抬着身,为她压了压被角,俯卧捧了捧她的脸,黑暗中的那双眼就这般看着她,甚至没有眨眼,那般亲昵又哄她:“乖乖,睡吧。”
突然,陈轻央环上了他的脖子,主动抬起身,拉下他,唇落在了他的耳边。
轻蹭,又暧昧又轻柔的抵着,与他说,
“可是我们还未新婚夜。”
在被拉下去的那一刻,梁堰和就伸手撑在了她身边,脖子上绕着少女细白的玉臂,眼睛向下能看到那纤细的颈子。
他面上的神情没有过多的变化,没人知道他心中已经短暂的掀掠过了一阵风暴,这是一件他始料未及的征兆。
她方才病愈,此时而言并不是个很好的时机,他弯曲的手臂抻直了些,妄想拉开一些距离,没有欲。念是克制不住的,他哑声:“你的身体更需要好好修养,今夜我可以去睡外间。”
梁堰和的肩膀很宽,陈轻央只能抱着他的脖颈,她感觉自己随着他的力道被架起来了些,便顺势松了手,重新跌进床里。
“那你喜欢我吗?”她的问题像是行刑前,自暴自弃的发问,说不清是挫败还是失望的放弃。
“很喜欢。”梁堰和想去与她亲吻,真心使然,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只一向下,雪白的春光令人呼吸一滞。
“那便睡觉。”
梁堰和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其它,渐渐升腾的体温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心思撬动躯壳,开始不受控制。
诚然他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有的是心思与她耳鬓厮磨。
只不过那方心思尚未回稳,他就感觉面颊上软绵绵地贴上了什么雪玉莹白的东西,那是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掌。
距离太近,他感觉视野间有些模糊朦胧,
的亲孙子,王昀章明年致仕,他的两个儿子皆无建树,纵使他与左相亲近,靖帝也从不放在眼里。
王家除了王昀章,后继无人。
只不过王昀章此人却是不简单,他为官三朝,师承翰林元老,能力不输南宫菩,他不得晋升,只因他的姓,是琅琊王氏旁支的王。
琅琊王氏一脉不涉党争,走这条路便是王昀章自个的事了。
只不过如今舍了个亲孙出去,她着实有些好奇,南宫菩允了什么好处给他。
这些事没几天她便知道了,听说四皇子府新抬了一位侧妃,而这位侧妃姓王。
舍一个孙子,捧一位孙女,王家这是注定要和南宫菩同气连枝了。
梁堰和与她聊起此事,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若此次立储,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
陈轻央牵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反正不会是陈靖平。”
对她这般直白的言论梁堰和哭笑不得,他心中计较别的问题,斟酌片刻后见她疲惫揉额,反倒是错过了问话的机会。
十分顺手的接了她手上的活,为她按摩起来。
……
到十二月中旬,上京郊外遍布了一片细细雪白,拂晓时分,晨雾未散明,宫阙而出的仪仗队,百官车马浩浩荡荡向着祭坛而去,殿前司开路,皇城司拱卫,将帝后仪仗护在其中。
为着这一场祈福,声势浩大,动用的车马人力数不胜数,翻过今岁,便是新年,上至朝野下至民间,无一不重视着这场跨岁祭天——
作者有话说:新婚夜,可能会放在番外,也可能会放在wb!等我通知,么么哒!
翻过旧岁,迎新年,现在多甜,之后多虐
乌金悬首,一片霞光铺在上空,映着金阳,近百名官员随往,在这盘虬道路上,如一条蜿蜒巨蟒。
先锋的羽林卫需要提早清理路障,那熙攘喧嚣声正是从不远处传来,黑漆遮面皇城司甲胄军闻风而动,如天兵列阵最先停下脚步,旄节招展,旒苏垂晃,延绵不断的车队在这一刻纷纷停下。
圣驾惊扰。
靖帝的声音从珠帘内传来,“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陛下,”薛奉声沉声道:“前方聚涌着一群百姓,唐大人已经带人去疏散了。”
“不急,行路个把时辰,再此歇歇也好。”
靖帝身边最近地座驾跟着几个内阁老臣,重臣云云此刻齐望向面前那片天,拢云聚雾,金光昂藏,酝酿地云雨看着仿佛快要塌下来了一般。
云进安近前来侍奉,行程道路受阻,也就这位天子亲信敢搭言了,云进安站在长凳软垫下,为珠帘内的贵人奉进一杯茶。
“此地偶有百姓不涉世俗,皆因陛下治世有方,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靖帝笑:“也就你个奴才敢在朕面前说这些话了。”
云进安圆了场,默不作声端着杯盏下去,那些个干将在南宫菩的引导下一个个倒是说的热火朝天,天子之威不容蔑视,更何况拦路在前的这些平民。
行进的路程不能再停,带去清路的禁卫也回来了。
按理来说皇帝仪仗,百官出行的地方定是需要提前清理道路,确保安全,说句难听的所过之处,方圆百里不见人迹。
这才是至高无上的护卫。
结果,不该出意外的地方,偏偏出了意外,这些百姓就不是京畿一带的人,而是从外面跑进来的。
至于为什么说是外面,只因为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上了年纪,且人数不少,这些人相互依靠,有的甚至四体残缺,禁卫不好驱赶太过。
更重要的是,禁卫从他们的口音中,发现了诡异之处,此事若是曝光便不是他们这些个禁卫能承担的了。
这才耽搁不少时间。
这件事最先告知仪仗之内的靖帝,纵使屏退四侧,声音还是不可避免被人听去。
等消息传到陈轻央耳朵里时,行程已经快要到祭天的行宫了。
马车之内只有她,按理来说梁堰和也该与她同车,只不过被传唤出去,说是一同与叱西王上前掠阵。
禁卫在行进路上遇到了一群流民,原本可以大事化了的,没想到下一刻就从这些人身上听到了北境口音。
在场禁卫人数众多,此事瞒不下去。
禁卫首领亲属靖帝,当年北境的事情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若是毁了个村子百姓离散怎么也会有官府来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突然这么多人从千里之外的北境就这样出现在上京,这简直就是荒谬!
他甚至怀疑,这件事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捣鬼。
感觉荒谬的何止是那些探查此事的人,陈轻央眼神中闪过怀疑,那里面的不可置信有着太过明显的痕迹。
落玉见她面色难看,担忧道:“殿下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才陈轻央接了个东西后,神情便一直算不上是好,落玉也跟着忧心忡忡。
陈轻央将手中的东西不着痕迹化去,淡淡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收拾一下吧,就要到了。”
话音方落,前边就传来禁卫引导的声音,各家大人以及家眷的安排,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划分,每一个步骤都需严丝合缝的计算。
陈轻央住的地方,随了定远王的身份安排,并不算在公主府内。
没多少时间,关于先前停路,一些被润色过的话语就这样传了出来。
直说是哪个村子遇上天灾,又因为交通闭塞消息没来得及送出去,造成冷不小的损失,靖帝随便点了个冤大头苛责两句后,又做主将人给安置了,事情不了了之便过了。
习惯捧臭脚的一些老臣,自然也是跟着在那附和,纷纷夸赞天子仁心,必佑天启,国朝福祚,千秋万代。
理想的效果达成,没人再去好奇那些流民打哪来。
陈轻央屋子里来了个不速客,九公主一段时间不见她,没想到那侍女是个眼生的,一想到宫中原先擅有的传闻,她的面色自坐下后便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九妹闲来无事?”
陈芳茹若是闲得慌,她却是有事做极了。
她二人本来就不算亲厚,在宫内是如此,出宫后还发生过不少龃龉,陈芳茹本不想找她,但是她想到上回风陵山下,她还欠了对方一回。
“明日祭天结束,你想留下看百戏,还是与我去玩?”
“玩什么?”陈轻央侧目看她一眼。
陈芳茹警惕看了眼四周,笑眯眯靠近她:“明日我与二哥、四哥还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子要进林子冬狩。你与我一道?”
这天已经冷了,凛冬的夜时有飘雪,积得不深,可能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两日会有大雪纷飞的景象。
上祭台的后背就有一座山,不属于皇家狩猎的场地,但是要禁卫圈出个地并不算什么难事。
真正让陈轻央纳闷的是,为何陈玄轶来掺这一脚,前儿个在那边开坛祭天,祈万民生养来岁丰衣足食,背地里却在那猎杀生灵,靖帝放纵着这不插手,都察院不得把笔杆子写断了。
“我不去,”她摇了摇头。
“哎,好吧,”陈芳茹兴致缺缺,没坐多久就回去。
等送走了人,陈轻央这才好好歇上一回,行宫的条件比不得上京城内,因为距离近,往返方便,修葺的反而并不是那么奢侈,屋内的摆设都是不繁极简的。
自从知道梁堰和想要在亚岁重翻北境旧事时,她便彻底歇了心,没有插手的打算。
她不知道梁堰和想要做什么,但是这不妨碍,所有的一切,她都会陪他一一面对。
屋子里烧了炭,她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嬷嬷,全都被留在屋内伺候,窗子两边留着缝,这场午觉睡得不知尽头,最后是从一个宽厚的怀抱中醒过来的。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眼神中还有丝未能辨明的迷茫,“你怎么在这?”
梁堰和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心动,低头去亲她的脸,“这也是我的房间,倒是你睡了也不知道盖被。”
陈轻央挣脱他的间隙,才发现他二人身上共同盖着一条被子,若不是屋外天色明晃晃的亮,她险些要分不清先下几时了。
梁堰和还想抱着她再躺一会,手臂才一收紧,就被毫不留情给推开了,“别……天色还早,这不、不太好吧。”
他双目正凝望着自己,距离有些近的过于密切了,陈轻央已经在心里缴械投降了,心想若是他真想白日也不是不可。
她轻叹一口气,正待开口说话时,男人已经低沉沉笑出了声,随后便是他起身的动作。
他口吻间暧昧不明,不乏揶揄,正分外纵容应着她话声说:“嗯,白日不行,那便夜里。”
陈轻央如何看不出来,这完全就是她误会了,偏偏梁堰和还那样装模作样来看她!
她恼得耳根子一阵红,直接给埋进了被子里。
最后还是梁堰和隔着棉被,哄了许久才哄露了一个小脑袋出来。
梁堰和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时,拥着她,声音低的几不可闻,轻笑声中带了些缱意:“公主殿下脸皮薄。”
……
翌日,钟乐礼炮齐鸣,响彻不止,明黄地社首仪仗扶摇上天,帝后携手迎着那巍峨入云的祭台而上。
在长阶底下,是文武百官俯身叩拜,重臣为首,依次按序,身作百官之首,南宫菩甚至有着超脱朝臣的地步。
他站在最前方,行目视礼,那眼中在触及帝王时,如汪洋,如寒渊叫人轻易揣测不透,一个人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家眷并不需要出行,只需要在祭天后的百戏宴上露面,一派其乐融融就够。
梁堰和看到了祭台山边的那个林子,那里的树冠郁郁葱葱,所谓的积雪只结了一层茫茫薄冰,容易让人触体生寒。
那个地方无人管辖,永远有着一切无法预知的危机。
等祭天结束,君臣乐宴,赏看百戏。
没人会分心去看别的事情,更多的人就算是发现了,也只会想着为其遮掩。
百戏前,便有专人开始宣读这一年朝业的丰功伟绩,林林总总说的好坏参半,直到把人听的昏昏欲睡。
那时来行宫,甚至还只是开春,陈轻央至今还记得定远王当时风采夺目的景象。
一年不到,就已经是世事变迁了。
这次的重头戏就是祭天,焚香烧尽,跪拜之间好似便能奠定了来年必定风调雨顺,殊不知今年的路都尚未走稳,还说什么明年如何。
群臣恭维,互相敬酒,百戏在君臣和睦中开场。
席宴开场,踏着那鼓宴声,林子里面突然跑出了数十个人,一个个穿的精雕玉琢,华贵逼人,京城算的出名字的世家子,此刻年轻辈的好几人在这其中。
一个个是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不眨眼的猛兽在追赶。
靖帝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不怒自威的神情令今日当值的禁卫统领心中发怵。
一件接一件,他甚至怀疑天要亡他!
靖帝给去一个眼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是,”后者悄无声息推下去。
没闹出什么明面上的大事,就算有心人想去查看闹事的有没有自家孩子,此刻都不敢轻举妄动。
左等右等,就看到禁卫这次直接押了一批人进来。
身后乌泱泱跟着数十个世家子,有了撑腰的底气,各个义愤填膺。
“还请陛下为草民做主!这些乱贼不知是从哪埋伏在就近山野间的,草民怀疑这些人动机不纯,该让禁卫还有皇城司好好审审!”
“正是,这些人鬼祟埋伏在那林野里面,必定心怀不轨!”
禁卫皇城司如何审查,尚且不需要一个毛不齐的世家子评头论足,靖帝从鼻子冷哼一声,压着脾气问了一句今日当值之人。
“底下那些什么人?”
百戏此刻撤在两旁,陈轻央也从与徐章宁的对话中收回了音,她眯了眯眸子,目光在场上逡巡一圈,不知在找什么。
徐章宁拧着眉看去,低声念了句,“又是这些人。”
陈轻央的目光收了回来,奇道:“你认识那些人?”
徐章宁无奈点头:“昨夜听大人提起过,是一些从外地来的流民,不知怎么跑来这了,还偏在今日。”
陈轻央心里面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好不容易在一群朝臣之外,她寻见了梁堰和的身影。
下一瞬,不知来自何处,那清晰可闻的声音,就这样毫无征兆进入了她的耳朵。
老颤巍巍的人,跪行几步叩拜行礼,在禁卫统领责问时,他也只是高声口呼:“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草民来自北境,多年来四海为家,东躲西藏,便是等待青天昭雪,昔日梁王死于同袍戕害,北境城池大开,乃是有奸人陷害!生民流离失所,那万万被伏的将士身死魂不散,他们没有弃守,他们日日徘徊北境的上空,以期昭雪啊!”
陈轻央晃了晃身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那视死如归的谏言错不了,这人她确信不认识,文武百官沉默无声,都被这惊天雷地的一席话震住了。
陈轻央越过人群,看了一眼梁堰和,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只感觉一阵无尽的陌生在其中。
那千言万语想说的话,此刻似被堵上了,她心力交瘁到闭上双眼。
走马观花想过一切,也没想到梁堰和是在以身饲龙!——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凌晨更新,但是实在太困了
新婚夜我一定会安排上哒,大家伙留意下后面的作话,么么哒
当年老梁王殉国,靖帝追封“护国英灵王”,究其根本是因为他守了北境一生,然而北境十万强兵守不住一道天堑,百姓血筑的城墙就这样被敌军践踏。
梁家在北境的声誉一落千丈,那几年来,四面八方的传闻响起,都说这场战役不是失误。
是叛国!
战功赫赫,经验累山的将军,如何会放那种原则性的错误,纵使因为急功近利中了圈套又如何,难道不知道留有后手,不知道对外求援吗?
这场泼天脏水不知在梁家的脊梁上压了多久,直到五年前年轻的将领重新挑起那杆长旗,梁家的云骑再次站在这片阔土之上。
定北的旗帜插进了蒙军最高首领的营帐上,那里的人都畏惧他,雄鹰不敢在他的上空盘旋,野蛮的人群向他俯首。
他们都敬畏他,说他才是那个从地狱里面走出来的恶灵。
数年弹指挥间,那尘封岁月再一次提起,叫人心神俱震。
靖帝早在祭天以前就开始心神不宁,无数的念头划过脑海,最后他将目光定在了下首最近的南宫菩身上。
南宫菩此刻心不在他,运筹帷幄的百官之首,眉心重重一挑,面色几乎是瞬间变了,他猛声道:“哪来的乱贼信口雌黄,今日里面埋伏林间,可知险些伤了什么人!”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落在惊慌失措的九公主身上,像靖帝抬手:“九公主等人今日险些被人误伤,不如先将这些人关押,皇子公主身份尊贵,不该是这些人能够冒犯的。”
靖帝剧烈跳动地头筋突突平息,抬眼看着底下乱糟糟的场面,破天荒的失了帝王风范,眉头恼火皱起,冷声道:“北境之事,朕自会彻查!太医呢!太医在哪!没看到老四、老九还在那伤着吗!云进安呢!还不给朕滚去找人!”
帝王一言,顿时兵荒马乱的跑了起来。
太医是被提进来的,受了伤的不止四皇子、九公主那些不知所云的世家子也是一头雾水的站在那。
这穿堂的风不可谓不冷,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老将军微眯着眼,打着响盹,这边动静沸沸扬扬也没能闹醒他。
在场之间,不乏好几个人转过头去看他。
衣衫褴褛的老者还跪在地上,和他一行的几人皆是瑟缩的站在一起。
“还请陛下做主,重肃北境冤情!”他说完,又是砰砰砰地朝地上磕头。
达官显贵之间没人会将一个普通人的话放在心上,纵使这件事让人在心底疑云重重。
只不过单凭几个平头百姓说的话,谁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吏部尚书的小儿子也在那些世家子之列,伤的最重,跟条小狗一样站在人后一声不吭,郑允老来得个宝贝子,急的心里面窝火,“也来个太医,给我儿看看腿!”
“啧!”
一直靠在圈椅中的老将军突然轻哼出声,睁开那双鹰眸,含糊的扫视了一圈,满脸尽被打扰的不悦,又见比他儿子还年轻的郑允在那边咋咋呼呼,他冷哼道:“男人受点伤,轻易死不掉,养的那么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是要做什么?”
他话音一出,郑允瞬间青红面色,只不过老将军连伴君都敢打瞌,不仅是因为他年纪老,还是因为他姓陈,陈氏开疆拓土打下的江山,那也是他的祖辈。
连靖帝都给礼让三分薄面的人,郑允如何敢呛。
“您说的是,我这是心急如焚,乱了分寸,”郑允面露苦涩。
眼见话题彻底偏了,靖帝正打算让薛奉声不着痕迹将那些人带走时,那坐姿安逸的老将军又问出了声,“怎么了这是,此刻不是该唱百戏吗?”
靖帝稍霁的面色,顿时又沉了下来,然而帝王不愧是贵为天下之主,一时失态被遮掩的很好,他未开口。
站在底下说话的人是南宫菩,他微微眯眼,“几个孩子不懂事,去了祭台边的林子里面,遇到了些事。你就安心睡你的吧。”
“方才本将依稀听见了北境,老梁王等字眼,莫不是遇见这事了?”这话一处,事情无可避免的又绕了回来,谁也没想到一个上了年纪,都快退出朝堂的老将军会突然发难。
眼下这情况,聪明的人都已经开始明哲保身了,也就这位,还敢在这节骨眼的风口上说话。
忠远侯素来是忠诚的左相党,侯家与老将军与旧交,他以为自己能说上话,“老将军,要说今日这事咱还是别掺乎了,孩子之间折腾出来的乱子,我们也……”
“你给老子闭嘴!”
老将军突然伸手指他,被奴才扶着,颤颤巍巍站起身,他是宗亲族老,与先帝称过兄弟,辅佐过君王,立过赫赫战功,他的话一诺金鼎,如泰山重。
方才那场假寐,反而一时不知是谁的春秋大梦。
他的声音依旧气势如虹,说起话来气吞山河之势不减:
“我是上了年纪,却并非耳聋眼瞎,那人说的话,我听得见!事情关乎北境,那些战死的英魂都曾是我天启袍泽!当年死了那么多人,生灵涂炭,国土践踏,不该将事情说清,昭昭如雪,以证天下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安静了,昭昭如雪,以证天下。
八个字沉甸甸压下来,几乎让人难以喘息。
当年老梁王失守北境,事情便戈止不休闹过一阵,是靖帝力排众议追封其“护国英灵王”要是现在重审,此事是有冤案,并非失守。
那岂不是在质疑是靖帝错判了吗?
况且在当年人都死了,唯一与此事有关的定远王,当时并不在城中。
那六万被分流的士兵,谁也不可能在去一一问话。
陈轻央默默看着这一切,恐怕谁也没想到今日最大的变数,会是平日从不参朝政,不涉党政的老将。
亚岁祭天,是口谕与圣旨三令五申要求,老将军必须同往。
要是靖帝发现,事情只因他一念偏差下扯出这么多事,会不会怄死呢?
心念所感,又或是记忆深处的确存在着这么一桩往事,迫使陈轻央不得不抬头去看陈玄轶。
她记得,当年陈玄轶披甲上阵,做的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小兵,而那年挂帅出征的人,正是老将军。
站在王公序列的陈玄轶,挺拔如松,他像焊如玄铁的一柄长剑,牢牢守控河西,入鞘之时敛掩锋芒,拔剑刹那响彻云霄。
陈玄轶的身后没有母族周旋,没有岳丈未其助阵,他能安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坐着那个难以撼动的位置,在这之后有没有可能会是老将军的帮扶?
陈轻央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那夜凉州城外,她似乎知道那些人是谁了。
在这期间,几个平日默不作声的大臣纷纷说话,这些人经历了一个帝王的统治期,参与过金銮殿上那个君主的每一道指令,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才最叫人信服。
最后,不知是谁突然开口说了话:“当年之事说来是蹊跷,十万人埋尸之地,最后也不过一个坑大,且战事紧急,连个八百里加急都未收到。蒙军就算得天神助,也是太迅速了些。”
“是啊,以为杀人是切瓜吗?手起刀落就是一条命,我天启将士都不会反抗吗?”那说话义愤填膺的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将领,他的声音冷嗤,目光如狼似虎的看了一些只会空咬笔杆的文人。
“启禀陛下,”一直没说话的梁堰和,突然站了出来,神情肃然,那极为冷静的声音就这样落入这嘈杂声中,清冽摄人,“当年父王,派人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六路齐发,发往上京的消息未曾得到一封回信。”
靖帝还在想怎么去周圆老将军,这边石破惊天的话就传来了,先前一些人不发声,那是因为正主还在,正主都没说话,他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可谁也没想到,梁堰和就这般说了,再这样的环境下。
飞鸽传出,八百里加急一封封信报不曾得到一份回应,这代表了什么?
议论的声音更喧哗了。
靖帝头痛的快要炸开,在他看来梁堰和就不该插手此事!
这些年来,他赐予的信任与爱戴还不够吗?
当年上京没有收到任何一封情报,只有最后北境失守的消息,那是因为所有消息都在半路被拦截了。
上京没有收到任何的救援,以及陈情,内阁百官皆可作证!
而且所有参与这些事的人都在凉州,从北境迁往凉州的百姓,没有成万也有上千,全都被南宫菩私自关押,凉州做为南宫一脉的族地,就连他想要插手都非易事。
在凉州之外,布置着他的兵马,等到那些人的存在彻底构不成威胁时,他不介意采取一个作为帝王能使出的强硬手段。
他会直接扼杀他们的存在!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何现在要翻!
靖帝眉眼的冷冽不知是对着这个国家冉冉上升的将星,还是对往事可能存疑的愤怒。
“朕知道你的心情,对于护国英灵王的事情朕也常感痛心,”靖帝揉着跳动不停的额,就连咬字都感觉费力,“然而当年上京并未收到任何一封传书,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没人知道真相,旧事就永远翻不了身,纵使有人证又何妨,谁又能证明得了。
“儿臣也这般认为,人死了说什么都是空话,真相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陈轻央恭敬起身,她生的姝容出众,声音冷若清泉,在这众相博弈间是那么的相悖。
靖帝看向她时眼底已有杀心渐起,他算是知道了,凉州只怕早就出了大乱,至于南宫菩为什么一直瞒着还没采取措施,他不知道。
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月前这个孽女要去的地方就是凉州,中途折道宣城才是给他最大的一个障眼法!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他不知道。
但是,当初他就不应该心慈手软让她活下来!
还有最不应该的就是将她嫁给梁堰和!
现如今,她到底有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怪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作者有话说:文案倒计时,么么哒
“谁准你开口说话的!”靖帝皱眉,神色讳莫如深,后宫女子还不得干政,她一个嫁出去的公主,谁给她的胆子这般肆无忌惮!
陈轻央跪在殿下,她眼圈微微泛红,似乎是当真被靖帝这番话给震慑住了,她咬着唇,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说,
“儿臣不过是着急,当年北境死了那么多人,沉于岁月的往事要翻找起来何其困难。况且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当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哗——!”
如寒泉注于沸釜,顷刻间,那四方而来的躁动之声、斥论之音,若怒涛排壑卷来。
朝野清流,除非沽名钓誉之辈,谁不是觉这般说辞无耻,宫中礼教而养的公主,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简直就是丢尽皇室颜面!
就连靖帝都有些迟疑了,僵直的身体微微放松,他方才是不是误会她了。
平日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文臣,只知道直抒胸臆,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跃了出来,要多不堪入耳有多不堪入耳,陈玄轶双目圆瞪,大步往前一迈,只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一只手给拽了回来。
他皱眉看着身边的人,双眸压的极低,声音发沉发狠的说:“那些言官是在戳她脊梁,我上去把她带下来!”
梁堰和低声警告道:“你现在要是出去了,才真是害死你妹妹”
陈玄轶腥眸发狠,“那是我妹妹,你不心疼但是我在乎!”
梁堰和深吸一口气,他何尝不是想第一时间就冲上去,他勉强压下怒意,寒声道:“你在乎她,那我问你这些年来你管过她吗?她待陈清裕可是都比你亲密!”
天启两位年轻将星再此无声对峙,陈玄轶被问住了,愣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这时被困在人群中间的少女又接着开口,“此事牵连甚广,事情过去这么些年早已无从查证,况且一些不知从哪来的人,抄着一口北境乡音便能凭空捏造,岂不是日后人人都能效法此法,今日一个说南边,明日一个说西边,长此以往法度岂有威信可言,动摇的是国之社稷!儿臣贵为公主,自然该以皇室为先。”
“谁说事情就无从查证了,如果老臣没记错的话,当年云公公往南寻兵见到了那六万将士,发生什么事情,不是还有云公公得知吗?”
“是啊,当年领兵的人似乎是一个姓楚的将军?”
“听说他只一个女儿,倒是有些可惜了。”
“话说定远王这次来上京,不正是为了那个义妹吗?”
事情扯了很多,却没有一个是有心之人想听的,老将军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他看着那些人一人一言着实烦得很,“都别吵囔了,老臣倒是更好奇六公主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么一些话!”
陈轻央依旧是跪着,她抬首,万众瞩目之下,望着靖帝,一字一句道:“儿臣只不过认为,近五年来还有一桩大事更值得令人担心。”
老将军好奇,“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陈轻央用平板的声音,面无表情叙事:“这些年来,南方常年会有大雨冲堤,百姓流离失所。而每年送往南方的粮草注定会被贪污,南方的官员一年年的变更,宁王兄一年年的巡防河道,却总是有人不知死活的明知故犯,儿臣只不过是好奇,为何这些人明知死罪,还要去贪那些钱呢?”
靖帝这会是真气的想要喷火了,他原先还以为自己当真错怪她了,现在没想到这个孽障骨子里面就是刻的恶性!
南地巡防的事宜备份只在架阁库,平日只有他的手书才能翻阅卷宗,唯一一次变故正是那日七月半!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莫不是时机不准,靖帝当真想起身为她鼓掌三声了。
他到底久居高位,看着底下如蝼蚁,一伸手就能捏死的女儿,不经冷笑:“你自幼身在宫中不懂,人心贪念欲壑难填,那些蠹虫留下来难不成任由他危害社稷吗?”
陈轻央眼神清凌凌的没半点逃避,她牵起嘴角道:“是吗?那为何满门抄斩的官员两袖清风没存半点余粮,而南界总是匪盗横行,是他们用兵如神一些庶民就能轻易对抗精兵,还是说这其实是就是官匪勾结,故意去放他们一条生路!真正目的其实是那些粮食呢!”
从凉州之事有端倪起始靖帝就已经是心中有数,然而他想过的事情没发生,事情却突然之间跑向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