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亦平恼羞成怒:“你简直大胆!”
梁堰和笑了声:“况且此处就你我二人,便是真商定了什么事谁又能辨别的清真伪呢?本王只不过是行事谨慎了些,并非有意针对郎大人,勿怪勿怪。”
那倾斜的太阳一点点临空,如拨开海山迷雾,男人没有了以往的谦虚,褪下所有的伪装后如跃出沧海的红日,振翅高飞的雄鹰,气势磅礴之际,令人心生敬畏。
那双眼微压,不着笑意冷然得叫人不寒而栗。
郎亦平心下飘飘,手脚微软地撑在一边,掌心发汗开始生了些迟疑。
那如狼环伺的感觉迟迟未消,危急且险峻,今日之事他只需向上回禀时稍稍多说几句,必定会惹来圣心猜忌,重臣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定远王这是想要撕破脸了吗?
郎亦平有些犹豫,这定远王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在就留了后手?
如今他身陷囹圄,就不怕靖帝彻底将他彻底困在上京吗?
心中有了这丝顾虑以后,他反倒需要重新斟酌考量了,他以左相为首,不过是利益驱使,可不是为了将命搭上。
他心中对策尚未捋明,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异动,他心脏一紧,莫名朝外看去,提声道:“吵囔囔什么呢!”
外面没有回话,很快郎亦平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稳正官帽,脸色惊变之下大步流星走出去,门一打开一把森白利剑直抵在他心口,他骤然声音惊变:
“大胆!你们是何人,可知此地何处!”
他说完这番话,条件反射看向一旁的梁堰和,“定远王你这是要做什么?”
“郎大人做什么开着门?”梁堰和抬手将门合上,像是没看见门外那剑拔弩张的场面,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先坐在一旁,“郎大人先来坐坐,这么着急走什么呢?”
郎亦平擦擦额头的汗,声音嘶哑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梁堰和嘴角牵出一抹笑,“我誓杀贼人,却不滥杀人。郎大人安心坐着,听我讲话说完,在抖也不迟。”
郎亦平连忙停止打抖的双手,将水杯扶稳,声音还没缓过劲的应道:“你说。”
梁堰和将桌上纸笔摊开,下颌微抬,用眼神示意道:“这大理寺的房间本王是睡够了,今儿个便想离开了。郎大人办事有章程,便即刻草拟一份书信,送入宫中吧。”
郎亦平心神晃动,结结巴巴道:“写……写什么?”
梁堰和眼中耐心告罄,他收回目光,声音冷淡了些:“自然写些,能让本王安然无恙离开这里的话。”
……
而与此同时,定远王府内。
整个王府的下人都调动了起来,几个未央居的婆子更是战战兢兢,站在树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在这节骨眼上弄丢了王妃,便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管家面色难看,这府上里里外外都掀开了,人怎就可能凭空消失了,他不甘问:“可都找了?确认并无遗漏?”
为首之人垂首道:“都寻遍了,门房也未收到王妃出门的消息,还有未央院那几个婆子。王妃不许她们近身伺候,知道的事更少了。”
管家面色沉凝,已经在思考该如何将此事汇报了,王爷如今身在大理寺,此事只能是由王爷亲自定夺。
这样一想,他动作很快吩咐下人备马,他要去一次大理寺。
管家提着衫摆,匆匆跑上台阶时不忘朝下道:“一旦有王妃的消息,立刻告知我!”
“王妃怎么了?”
从门外迎着细雨斜风,阔步迈进厅堂的男人,正是本该在大理寺的梁堰和,他身上的大氅沾了雨丝缥缈,随动作掠起的衣袍之下,肩宽窄腰,扫不去的冰凉与霜寒。
他身后跟着揽玉等人,就连原先该离开的扶屿与危棋都被留在了上京。
他见院中聚攒了不少人,沉吟片刻后发问:“这是在做什么?”
管家忙抹额汗,跑上前说:“那日都察院来了人例询问话,带走了府上不少下人,再回来以后便有下人发现……王妃,不见了。”
身后的危棋面色一沉,下意识道:“主子,此事是否和城外……”
梁堰和的面色微微有变,不知是因为下属那番未言尽的话,还是因为管家口中说的,陈轻央不见了。
他很快将目光锁定在人群中,那有几个嬷嬷是当初分配到未央院的,他随手点了一个叫她起来回话,他问了一句:“王妃去哪了?”
便是此刻,他还抱着私心在想,陈轻央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外出片刻,不过多时又会回来。
那嬷嬷双手都在发颤,这位主子她惧地紧,“奴才也不知道,这些个月来奴才连未央院内都少有进出,偶尔得见王妃身边的姑娘,才能知晓一些情况。”
整个王府,寻不到一个能问出她近况的人来,她竟这般防备王府上下不成?
他那心口漏风似的疼,嘴角仅有的一丝弧度落得平平,甚至是沉冷可怖。
那手背隐隐浮现的青筋,就这样垂在大氅下,僵硬的听着手底下的人一言一语。
最后,他还是亲自带人去了一次未央院,推开门,那熄了炭的屋子格外冷冰,被褥是方方正正地模样,那些她布置的物件一个也未少,或是本就存在的东西稀少又可怜,她连费心收整也不愿。
梁堰和双目一闭,沉沉吐出一口气,在此刻不得不接受,陈轻央居然真的离开了,就这样轻描淡写,不着一词的离开了。
并且,她还背叛了自己!
想到那如今遍布大街小巷的传闻,这位六公主荣获圣宠,风光无限,他整个人瞬间阴气沉沉,面色骇人的能够凝血。
回溯到三日前的光景,那夜阴天蔽日,风雪之势骤增,街上行人稀少,唯有几匹快马穿行上京,随后又是一片落下的寂静。
这些人是跟随梁堰和一起入上京的亲卫,这个时期,最不应该便是这样大张旗鼓行事,只不过事急从权,谁也没敢去耽搁这件事。
他们收到了从北境传来的消息,那里的人并未接到楚玉婉,没隔多久就有消息传来楚玉婉临时改道回了楚家老宅,并未前往北境都城。
按理说此事已与上京这边无关,然而当年老梁王调兵遣将时曾收到过一封信报,能够证明当年老梁王曾将关外战役的消息送往过上京,且得到了上京的支持与认同,并不能算是他一意孤行的决断。
一同送往上京的还有来自前线的消息,佐证了当时所有的情况,蛮夷来势汹汹与老梁王的排兵布阵并没有相悖的地方。
就算上京坐镇的这些文武百官不通军务,但是整个朝野上下总有能看清局势的人来分析。
总之,最后传到老梁王手中的信报,已经是盖了内阁署印,还有陛下的亲章。
但是这所有的东西,随着老梁王战败,城门失守,全部都付之一炬了。
没有人知道当年的调兵遣将如何布局,没有人知道关外真正来了多少的人,世人只知是老梁王失守,却不知这个数十年戎马征战的将军,已经将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刻在了骨子里,万无一失的计策最后死在了敌人的铁骑之下,死的毫无尊严。
所有人都在为了他惋惜,最终只将事情归结到了老梁王用兵不善,就连靖帝在知晓此事时,也只是擦了擦眼角,感慨地说:“老将军昔日功盖社稷,然今岁迈,偶有差池亦情非得已,诸臣勿复苛责。方其捐躯,朕甚痛惜之。”
那份能证明老梁王清白的信报不在,但是外人不知当年楚山河带兵离开时,曾将拓印的信报留存了一份在身上。
上面刻有陛下亲印,内阁官印,这样顶顶好的证据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楚山河在死前,曾将东西交给楚玉婉。
影卫追寻多时才知道楚玉婉并没有回所谓的楚宅旧地,而是早在半路就被一伙不知名人士带走了,沿着这一路多方打听才发现人居然又回了上京,踪迹消失在城外,偏偏当日同行调查的有王府侍卫,那个侍卫告知他们,王妃曾经来过这里,他们本想顺着这个方向找下去,没想到就在陈轻央去过的竹苑里面,见到了失踪已久的楚玉婉。
也正是在楚玉婉被拘禁城外时,她向来形影不离的东西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谁也不能保证,当初楚山河手中拿着这个东西时有没有被人发现,这样明晃晃的证据又有没有被人传出去。
在这期间真正与她相处的人只有陈轻央,她不仅隐瞒了楚玉婉的行踪,还私下劫走了人。他入大理寺期间,她多次出入皇宫,每次都留到宫门落钥才离开,那遍布上京的封赏,以及祭天山上她各种奇怪的举动,说过的那些话。
都让他很难不多做怀疑,陈轻央背叛了他!
三日后,陈轻央的离开,成了这件事最后的导火索。
梁堰和绷紧下颌,手握作拳重重捶打在桌面上,这张桌子上往日二人敬爱相亲,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不愧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果真十分懂得如何巩固她作为公主的尊贵。
梁堰和紧紧抓着那被系在床头的锦囊,里面的花草已经干瘪,没有一点儿味道,将东西扯下床头,他一字一句仿佛带着摄人的寒意道:“找到六公主以后将她带来!”
身后的揽玉从中揣测到了意思,遂问道:“若是人在宫内,可要动了那些人?”
梁堰和目光转冷,眯起眼睛,阴沉的道:“不留余力,不惜代价的将人找到!”
……
陈轻央并不知道外面的人在如何寻她,她与落玉离开王府以后,便住进了一个很偏僻的巷子里面,这里面的人鱼龙混杂,却没有意外他们全都是最脱离上京的人。
就算有一天,这其中死了谁都没人会察觉。
侯洋亲自过来见她,在见到这个环境以后,他揉着眉心声音低沉道:“殿下换个好些的环境吧,住在此处我实在难以放心。侯府如今人人自危,牵扯不到我身上,若是用我的手来做事,轻易是不会被发现的。”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侯家登不上台面的长子会与公主有所交集。
“这里乱是乱了些,人情冷漠,也就没那么多闲言碎语会来关注我,”陈轻央顿了顿道:“倒也算得上是安全。”
侯洋知道自己劝不了她,毕竟从来没有人能够左右她的想法,他望着那掉灰的墙面一时之间陷入了漫长地沉默中。
世人皆苦,谁也不能彻底拯救谁。
待侯洋离开以后,落玉过来收拾桌子,她有些好奇问道:“方才那位是忠远侯的大公子吗?”
陈轻央抬起头:“你认识他?”
落玉摇了摇头:“奴婢不敢认识,只是当初在宫中时遥遥见上过一眼,略有些印象而已。”
陈轻央低着头,目光落在最近一处呢喃道:“我也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陈轻央垂下眼睑,指尖紧紧攥着,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的茫然,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计划来走,但她却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正在悄无声息脱离她的掌控。
尤其
是在听闻梁堰和离开大理寺时,她的胸口止不住阵阵地发紧,梁堰和应该已经发现她不在了……
他大概是会想要找她的,若是他知道了楚玉婉并未在北境,而是被她带来了上京,又会如何呢。
拖着疲倦的身心走回屋内,当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接下去的路该如何走。
她留不下楚玉婉多久,事情迟早会暴露,她心中想,到时与梁堰和好好解释,他应该是不会在意的吧。
直到
这件事传到陈轻央耳朵里以后,已经又过了两日。
她知道外面有许多人在找她,而且陈玄轶突然如此行事,目的绝对不简单,她心中想着他这样做的目的,在一想到他与梁堰和的关系,所有的一切如拨云见雾。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等到今夜,她的猜想是否作数,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上京城内因为叱西王的暴虐作风闹得人心惶惶,在一连抓了十来人后,都察院也坐不住了,若说先前抓的几人身居要位,是有震慑之意。
那么此刻不论大小官员,与江南便是沾了点边的,一个也别想逃,这么多人抓的容易,大理寺也审不过来。
一个个官员灰头鼠脸被关在牢房里面,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都察院的谏文便是在此刻送至御案之上,靖帝那到了临界点的怒火,罕见的因为这些个奏折冷静了下来。
御书房内,靖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叠奏折,目光阴沉,都察院弹劾陈玄轶的奏折铺满了案几,每一份都控诉着叱西王暴虐行径,目无法度。
“朕看这些老御史,也是有几分顺眼了,”靖帝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云进安静静站在一旁,感受到主子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他轻声开口:“如今外头怨声载道,无不是再说叱西王之故。”
靖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的这位儿子的确能力出众,并不逊色于他,只可惜刚劲易折,在他近日来发现的许多事以后,他对这个风头强盛的次子有些不放心了。
“传旨,叱西王陈玄轶行事有功,但过于激进,便则令闭府思过,至于江南一案,交由皇城司督办,”靖帝缓缓开口,“便以皇室避嫌为由,让叱西王莫要插手此事了。”
靖帝心知肚明,这种消息散出去也不过是为了平息都察院的悠悠众口,皇室当真避嫌此事,便不会从一开始就交由他办了,河西走廊如今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他若是能与梁堰和互相牵制还好说,但是从秘阁传回的暗讯之中,陈玄轶怕是已与梁堰和一心了。
靖帝原想,秘旨宣陈玄轶入京不过是为了,能在兵马一事上以此来震慑梁堰和,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只不过没想到祭天那日,他会如此听话的束手就擒,虽然如今人是又放出去了,但最起码那北境旧往的事情,是平息下去了。
陈玄轶接到圣旨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臣,遵旨。”他淡淡地说。
经由内侍传话回来,靖帝满意地阖上眼帘,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夕阳渐垂,叱西王府陷入一片寂静。陈玄轶独自坐在书房中,那薄薄地光雾,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展开一张密信,眉头紧锁。
在这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陈玄轶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陈玄轶迅速将密信藏好,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便服的老者悄然而入,正是靖帝身边的大太监云进安。
“云公公驾至,所为何事?”陈玄轶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问道。
云进安低头行礼,“王爷,老奴是奉皇上之命而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皇上得知王爷近日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心中甚是不悦。”
陈玄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本王不知云公公在说什么。”
云进安抬起头,目光如炬,“王爷何必隐瞒?皇上权握天下,能掌天下事,只不过皇上爱子心切,不忍责罚王爷的僭越之举。皇上让老奴转告王爷,还请王爷好自为之。”
陈玄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多谢云公公提醒。请转告父皇,儿臣定当谨记教诲。”
云进安深深看了陈玄轶一眼,转身离去。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的微弱声响。陈玄轶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从入了上京这浑水中时,他便置身其中,再也无法逃避。
……
与此同时,天空宛如撕开一道蜿蜒裂缝,似游龙盘踞天际,映射心魂。
定远王府的院落里,寂静得连一丝微风都显得格外清晰。陈轻央站在庭院中央,她穿了一件夜行衣,手腕间一丝银刃,凛冽出幽幽地冷光。
她的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院落,荒凉安静地了无生息。
府中原本伺候的下人已全数被遣散,唯有她身静站立,目光扫过一寸寸尘积土地,神思微恍。
远处,大理寺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火光跳跃,映红了半边天际,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
陈轻央的心猛地一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琉璃影壁边走出,那挺拔的身姿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梁堰和……”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梁堰和站在月光下,他那张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庞此刻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陈轻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仿佛在思索她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怎么会在这里?”梁堰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轻央没有立即回答,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长剑,显然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这一刻,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我……”她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揽玉打断。
“王爷,时间不多了。”揽玉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叱西王已经开始了。”
梁堰和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轻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
“你们想要在今夜做什么?”陈轻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梁堰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夜我会离开上京。”
“你就要这样离开吗?”陈轻央忍不住追问,“你可知这样离开代表了什么?”
梁堰和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轻央,你要知道,今夜之后和江南有所牵扯的官员将会无一幸免。江南的事情很快就又会是一桩悬案,靖帝不会容许任何意外,只有我离开这里才有机会。”
陈轻央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颤。江南一事若是交给皇城司,所有的真相只会是靖帝的一言堂,一旦这些人死了,没有人能为靖帝顶罪,真相揭露的那天,便是征讨之时。
“这一切,不是你教我的吗?”梁堰和望向那片火光映射的天,亮若白昼,他缓缓收回视线,“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只要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夜风吹拂,带来远处的喧嚣声。陈轻央站在那里,感受着心中激烈的情感冲突,她利用这一切,主导这一切。
下凉州、查江南,她明明是不想于他亏欠的,为什么最后的结局不一样了呢?
“可是……”陈轻央刚要开口,却见梁堰和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她下意识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她伸手去握他的袖子。
下一刻,一块精美的玉佩从他的袖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当啷”一声,玉佩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周围的人。梁堰和心头一紧,他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要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先他一步拾起了玉佩。梁堰和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美眸,清浅瞳孔映下的倒影,明晰清亮。
“你的玉佩,”陈轻央轻声说道,她将玉佩递到梁堰和手中,指尖微微颤抖。
梁堰和接过玉佩,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陈轻央的掌心,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湿润,他抬眼望向妻子,只见她神色如常,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方才他们的谈话,并不愉快。
“多谢。”梁堰和低声道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玉佩与我有缘,殿下已经送了我两次了。”
陈轻央闻言,眉头微蹙,美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轻启朱唇,“送了你,两次?”
梁堰和凝视着陈轻央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呼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王妃不记得了吗?”
话未说完,陈轻央的眼中闪过一阵困惑,“我何时送过的。”
他轻叹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皱起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和无奈,“也许是我记错了。”
梁堰和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其中几分真假,就像她对自己说的话,永远有三分保留。
“时候不早了。”梁堰和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要离开了。
远处,皇宫的红墙金瓦在银灰的月色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靖帝站在至高处,俯瞰着整个上京。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楼宇,落在了定远王府的方向。
“陛下,秘阁之人进去了。”身后传来云进安恭敬的声音。
靖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盯紧了,今夜谁也别想离开。”
“是,奴才遵旨。”云进安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靖帝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夜一过,不过江南还是北境,都将彻底平静。
……
定远王府,正当梁堰和准备离开时一名手下匆匆赶来,神色凝重:“主子,叱西王的记号断了。”
梁堰和眉头微蹙,目光如刀,冷冷扫过院落:“准备撤离。”
话音未落,院墙外已经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群穿着特地服侍的影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王府。
陈轻央感受到一丝寒意,她转向梁堰和,慌乱间,声音微颤:“我们一起走,求你。”
梁堰和目光骤然变冷,他何尝不知道陈轻央的心思。楚玉婉的事还历历在目,她今日去找过陈玄轶,为何陈玄轶没能及时离开,为何暗卫会包围此地,为何她去见了楚玉婉却不告诉他!
她一直都在,背叛他!
想到这他眼里是止不住的戾气,眼尾眯成了一道锐利的弧痕,声音是止不住的冰冷,“那你告诉我,今日为何去寻陈玄轶?”
未等来回答,只有一道星火铮破的声音。
暗卫已经悄然逼近,刀光寒如霜。梁堰和站在院中,如一尊冷玉冰雕地神像,天干物燥在此刻有了明显地具象化,那不远处火浪不止,人声鼎沸,上哭下嚎。
电闪雷鸣,并无半点风雨的趋势,寒光浓墨,处处透着不安的气息。
梁堰和站在王府内,目光冷冽地望着眼前的重重包围。数十名暗卫手持利刃,将他们团团围住。陈轻央此刻正站在暗卫之中,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
“六公主,请回宫。”为首的暗卫沉声开口,这是秘阁中的人。
梁堰和眸色渐沉,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淡声道:“殿下,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轻央听到这声轻唤,紧绷地神情骤然一松,她今日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若定远王执意妄为,我等将奉旨就地处置!”眼见形式不利,暗卫厉声喝道,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梁堰和一把揽过陈轻央,将她护在身后。他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中寒芒更甚:“走!”
从定远王府到城门,需要穿过两条长街,扬鞭纵马,随处可见京兆府的人在抢救火势,在这一片乱局之下,反而无人敢阻定远王的势如破竹。
然而就在这时,隔着一段距离,他们就听到了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令人心惊的轰响。
陈轻央脸色一变,所有人停下了行进的道路。
“定远王。”一个身着锦衣的内侍踱步而来,手中打着一盏宫灯,那张脸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云进安,他恍若不察这剑拔弩张,含笑道,“陛下有旨,只要王爷将六公主留下,便可安然离去。”
梁堰和冷笑一声:“不可能!”
云进安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他单手脱起,高高举起,声音不大但是他内功深厚,足够叫这里的所有人听清:“这是当年老梁王留下的遗物。若王爷执意带走六公主,这些证据怕是要付之一炬了。”
寒风呼啸,吹得宫灯忽明忽暗。陈轻央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微滞,她不由攥紧了梁堰和的衣袖。
坐下的马仿佛敢到了她的不安,在原地不停嘶鸣踏步。
“王爷,二选其一。”云进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怜悯,“要么带走证据,王爷今日离去可以卷土重来;要么带走六公主,那便是叛将!梁家世代忠心,定远王想反吗?”
月光如水,洒在城墙之上。梁堰和站在风中,久久未语。陈轻央能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梁堰和望着手中的陈轻央,又看了看那泛黄的纸张,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鲜血淋漓的画面好像就在眼前,不知是其中的背叛居多,还是愤怒居多。
城门楼上的更声悠悠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陈轻央感受到梁堰和的手臂微微收紧,她仰起头,看到他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城门前,月光如水,洒在厚重的城墙上,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梁堰和紧紧握住陈轻央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两人的指尖。他的目光在陈轻央和那卷泛黄的纸张之间游移,内心深处翻涌着无数思绪。
寒风割过脸颊,陈轻央抬起头。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梁堰和身上,嘴角轻微绽开了一个笑意。
那是一种谓之安抚的神情,梁堰和眼中闪过疑虑。
深邃的眸子如刀锋般锐利,他在审视,在思考。
在二者之间,迟疑地犹豫了起来。
陈轻央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异样,她的心跳微微加速,目光转向对面暗卫,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面具之下,有些人她甚至可能见过,或是某一次演武场的对手,或是一次性命攸关时的队友。
这些人中,没有那个熟悉到令人害怕的身影。
而此时他们手中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丝明悟在心底悄然滋生,那是一个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阴影笼罩,寒意逼近,陈轻央的呼吸变得轻微而谨慎。
…
就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秘阁之众,连云进安在内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身后的人群中,揽玉驱马近前:“定远王府起火了。”
他心中一震,眼里迸射数道火光,如被点亮的白昼一般,陈玄轶给他的暗号就是这个,有了反败为胜的筹码,他绷紧的肌肉这才有了放松的意思。
陈轻央感受到梁堰和手中的力道渐渐放松,像是悬念落地,但心却是又一次浮荡了起来。
很快,双方对峙的局面下,从一条静谧暗巷中,走出了一个穿着长衫的儒雅男人,他面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一手背后一手负前。
这个人,她实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要一见面,就会由衷从心底泛起颤栗。
她的这份异样,隐在未亮明的天际下,只有一人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对。
银面男人微笑开了口,声色凉淡:“今日之事,多谢定远王了。”
话音一落,陈轻央浑身僵在原地,连马儿的躁动不安都无心安抚,甚至是没有察觉时,她已经因为浑身恐惧,心跳如擂鼓不停。
她微弯的眼睛彻底放平,忍不住抬头去看身边的梁堰和。
男人的眼中是漫无边际的寒意。
她沉默未语,明明旁人字字句句所言她皆听得,却一时半刻难以分辨。
为何,要多谢梁堰和。
“裴大人,我将人带来了,别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的事。”
她甚至听不清这句话是梁堰和此刻说的,还是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怔愣又出神的想着,眼底的迷茫一点点加深。
直到那银面男人目光清凌凌地望来,陈轻央看着那毒蛇般的双眼,少时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刺激的她背脊发麻,骨髓震颤。
她看向梁堰和,神情恍惚问:“你为何要与他合作,你不带我走吗?”——
作者有话说:抿唇,挠头,抓耳
火光接天成幕,烧的是地牢那些蛇虫鼠蚁,死的是穷凶恶徒,马蹄声踏响整个皇城,声音忽远忽近,他们背靠着城门反而是最为薄弱一处。
然而,守城五军赶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能走的只有这一条路。
跟随梁堰和的几名亲卫中,不知是谁了一句:“主子,在不离开就来不及了。”
深冬凌寒,干燥之中是挥之不去的冷意,众人无不被吹的面色僵硬,一团团热浪带起的烟雾飘至上空,雾蒙蒙地笼罩着此刻上京夜色。
梁堰和将目光落向定远王府,那一处的火势并无减弱之意,那些带不走的东西会随着今夜大火全都付之一炬。
他坐在马上,是血流成河还是各退一步,全在他一语之间。
陈轻央深吸一口气,这缰绳格外粗粝硌手,马儿也不听使唤躁动不安,风刮得猎猎作响,面前男人双眼沉凛,那双深深地眸子下是她看不透的情绪。
而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正的好戏也才刚刚开始。
她只看见梁堰和抬起手,护腕上的暗扣凝胧着细碎的光,这是一个发号施令的举动,他要离开。
甚至到了此刻,他连一个答案也不愿与自己说。
在他们身前是秘阁阁主裴洵,司礼监掌印云进安,若是没有梁堰和……
她缓缓握紧掌心的剑柄,像是荒漠之中独走的孤狼,眼神之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毫无退路即四下皆是路!
既然无人救她,那她便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与裴洵是在与虎谋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帮我吗?”
陈轻央在梁堰和耳边低语,声音如夜风般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梁堰和还未来得及回应,眼前已是一片迷蒙。
陈轻央轻轻吹了一个口哨,四周顿时大雾四起,浓雾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雾气弥漫,遮挡了视线,梁堰和只能隐约看到女子近在咫尺的轮廓。她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格外飘渺,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陈轻央!”梁堰和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四周的安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破,显得躁动不安,众人环顾,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唯有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利器相击的声音紧密急促,一簇簇火光怦然炸开,女子挥剑姿态飘逸,好似并未使出多少力,但其中劈山之势难挡。
格斗交击,细看之下二人招式似极,柔刚映月,站在一旁的众人纷纷难以近身。
那些人近不得身,不代表梁堰和不行,他身形如鬼魅,速度奇快,手握利剑悍然将缠斗的二人间,劈开一道裂缝。
剑锋摩擦出一道电光火石,铺天盖地的动静好似都静谧在这一刻,陈轻央以剑杖身,从滑跪之态站起,她仰头那刻,嘴角浮出了一抹笑意。
只不过,那抹笑意在下一刻瞬然僵在了脸上,她错愕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眼神之中那仅剩的一点喜悦与爱意顷刻间化作一滩泡影,她僵硬迟缓的听着对面的男人说:
“殿下,一切都该结束了。”
裴洵收了手中的扇,笑着走出来,“六公主,该回去了。若是晚了,陛下该担心。”
云进安亲手将怀中那薄薄一页纸交了出去,他朝着梁堰和说:“王爷,此物是当年内宫存下的,陛下特令老奴交予您。”
东西收到了梁堰和手上,城门也在这一刻被打开,下令之人是秘阁,裴洵道:“裴某人向来说到做到,在离开上京城内,秘阁都不会多加阻拦。”
云进安看着大开的城门,面容生怒朝着裴洵道:“裴大人莫不是要抗旨!皇城夜禁,这门岂是随意能乱开的!”
裴洵目不在他,只饱含深意望着陈轻央淡声道:“抗旨之事,裴洵自会请罪。”
下一刻,陈轻央就见梁堰和丝毫没有迟疑的上马离开,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她张了张嘴,几乎是沙哑地难以做声,很快在那匹马跨过城门的那一刻,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呕出一口血。
她站在原地像是一朵凋零残花,被抽干了茎脉中新鲜的养分,就这样无声枯萎了下去。
梁堰和似有所感回头去看,当他终于冲出城门时,身后的大门轰然间合上,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就在这一刻,他在月光下看到了陈轻央的身影,尘烟月夜,她发鬓松乱,身纤背薄的站在城墙的另一侧,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站在登临高阶之境,她手中持着滴血的剑,穿过烽烟,一步步的离他远去。
他的心蓦然一痛,□□一松,身下的马速骤然慢了下来。
揽玉咬了咬牙,上前说道:“王爷,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裴洵此人阴狠狡诈,他说的话并不能全信,恐怕未出上京之境秘阁的杀手就会赶来!”
他放出传讯的信号,惊天雷地在他们上空响彻,这一动静让梁堰和抬眼看去。
队伍停在了山道边,梁堰和扶马而下,猝然被刺激的猛咳不止,他按住胃部痉挛没有答话,心脏被切割地鲜血淋漓,甚至有一瞬他有冲回去的冲动。
揽玉倒抽一口凉气,抿唇道:“主子,叱西王看到信号以后一定会将王妃带出来的。日后,您还能像王妃解释今日发生的一切。”
半佝偻在马边的梁堰和缓缓直起身,耳边风声渐渐平息,四周归于寂静,他目光变得镇定,平静的一气之下带着微微颤音:“先离开上京。”
他的目光之下是天启广阔的疆域,所行之路是北境,乘着暗夜,借着月色,他义无反顾去往了来时路。
……
而在轰然合上的、古朴的、庄重的城门下,围追堵截拦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陈轻央缓缓擦过唇角凝出的血,袖剑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划出一个剑弧,那不知是死在剑下的
残破焦毁的别院。
原本光鲜精致的王府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湿冷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夜间未曾下过雨,蔓延无边的火势足够将这一切吞没成一片灰烬,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如海水倒灌冲破耳膜,四周尖锐又刺耳,一阵又一阵空鸣低沉地轰鸣声传来,在混沌不堪中陈轻央艰难睁眼,在她的指缝下压着不少焦木块。
轻轻一碾,便碎在手中。
从这残破中艰难爬起身,眼中那点温情与爱意早已支离破碎,一切好像是那么恍惚又漫长,大火烧过的定远王府像是鬼气森森的阴宅,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从城门逃离后,她就一路跑来了这。
这里脏乱不堪,便是一个好好的人都受不了这环境。
更何况是重伤之人。
薛奉声没有来,这漫天寂静中,她换回了短暂喘息的机会。
她手上唯有一把剑供她驱使,几处院落烧的陨毁,连最起码的烧火取暖她也不敢尝试,生怕惹来外界的注意。
就这样缩在一个尚且完好的门后,她静静地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在想,眼底空洞盛着莹莹月光,她就这样孤寂地抱着这把剑,熬过这个短暂地黑夜。
黎明初现,悬嵌在天际间是一点灰蒙蒙的白,含霜结腊并不存在这个地方,但这漫了白雾的空气却足够叫人冷的瑟瑟发抖。
也正是在这时,她看到了有一个身影朝他走近。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侯洋的身影出现在废墟的入口处,他惊疑的目光不加掩饰,落在那焦土之上唯一明净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