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轻央 > 90100

风月跌暮,屡变星霜,这张脸上一寸寸纹理恍然入眼,就这般肆无忌惮,若无章法地撞进了她早已模糊的记忆中。
旧忆深处,也是这般带着温慈地笑意,她叫她,“活下来。”
几经变迁的岁月恍惚间交错重叠,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又一次推她入渊海,葬她于深谷下。
她汲汲营营的活下去,越经关隘,再回首望去,四面八方全是一片衢道平坦。
自以为是的登顶高峰,实则她从未走出困宥住她的峡谷。
口舌哑然
陈轻央在这住了好几日,除了定时送餐的侍女,唯一能来见她的便是那两个孩子。
这夜,她躺在床上,外间骤雨初歇,如迷障般地白雾笼罩着这座别院,廊角落下滴滴答答地雨声,紧随其后是房门被推动的声音。
一个稚嫩的嗓声摸进屋,来的是那个小姑娘,她手中端着烛灯,点燃了床头的蜡烛,小声问:“姐姐睡了吗?”
陈轻央从床上侧过身,她对腹中孩子并无感情,孩子不折腾她,她自然而然选择遗忘,此刻却是有了点微妙的感应,她起身时下意识托了一下腹。
顺着光线,看向这个与她留着一样血脉的小姑娘,回了句:“怎么了?”
小姑娘趴在床头,一圈毛领裹着她粉嫩的脸,低声道:“我有些睡不着,能来和你睡吗?”
陈轻央并不想和旁人同塌而眠,就算是这样一个粉玉团子,她取了床边挂着的药囊,是寻着从前记忆做出来助眠的,药是吩咐别院侍女送来的,她将东西送出去,摸着她脸道:“这个东西有助睡眠,你随身带着晚上就不怕睡不着了。若是你今夜来同我睡,照顾你的姐姐寻不到人,会担心的。”
小姑娘握着药囊,瞬间低迷应了一声:“好吧。”
送走小姑娘,陈轻央重新躺回床上,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想着事,不知是不是错觉。
今夜过后,她腹中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如今寻到了这就不要怕人跑了,当务之急是需要尽快处理了这个孩子。
省的……夜长梦多。
天初亮,距离她不远处的院子就传来激烈的吵闹声,陈轻央浅眠,原想着装聋作哑不起。
没想到那声音愈演愈烈,隐约见听到了姐姐的字眼。
她倏地睁开眼。
那一抹刺目的强光顺着稀薄的窗纸进来,产生了一阵晕眩,陈轻央起身后又折腾了好一阵才出房门。
来这里这么多天,她也渐渐摸清了些规律,别院伺候的侍女都唤那个女人做崔夫人。
崔夫人,名崔同玉。
这个名字是先帝在世时,为下任秘阁有能者赐名,如崔同玉、裴洵他们是一样的。
只不过崔同玉却叛阁了,这视为皇室叛徒的身份,她并没有隐姓埋名,反而沿用着这个名字丝毫没有畏惧之心。
那两个孩子,就是她在离京之后,与一男子所生。
男孩叫做崔月朗,女孩叫作崔云雎。
崔夫人面前站着两个少女,是伺候崔云雎的侍女。
她的面色不大好看,尤其是对着这种来路不明的物件,她冷冷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轻央和崔云雎是一起出现的,小姑娘在看到陈轻央以后兴高采烈跑出来,却在看到崔夫人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有些怯怯的。
陈轻央看着那锦囊上锈着的金线,笑意浅浅上前,“夫人这么凶做什么,药囊是我做的,草药是别院侍女准备的,给云雎用,难不成有什么问题吗?”
崔夫人有片刻迟疑,那双凤眸压成一道缝,语气有些质疑,“药囊…做什么用的?”
崔云雎不敢说话,就连姗姗来迟的崔月朗都不敢上前,陈轻央淡淡道:“药囊……自然是看病用的,不然还能做什么?”
“那怎么放在雎儿的房间里面?”
陈轻央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防备,如针刺一样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那种感觉矛盾到让人觉得复杂,甚至是复杂到厌恶。
最后,还是崔云雎站出来,她长得小小只,个子在一群人大间几乎不够看,声音糯糯道:“是我昨夜睡不着去寻姐姐要的,昨夜疾风骤雨,吹着窗子我觉得闹,那药囊好闻一下就睡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崔同玉听清了,所有人都听清了。
崔同玉神情不自在,看着面前已是大人的长女,表情又复杂了许多,陈轻央最像她少时,那张脸久看生厌,并无过分美貌,却是五官标致。
像是精致的瓷器一样放在那,总是想着打碎看看,那华美披衣之下,到底是什么。
隔了好一会,她转过头,口吻生硬叮嘱道:“你安心养胎,月朗云雎淘气,我会叫她们少些扰你。”
陈轻央将那药囊接过,重新给崔云雎戴上,她想同崔同玉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情分斩断也不过一瞬间,念想莫名也断了。
她寻崔同玉这么多年,想报仇,为了那场噩梦。
更多的是不甘心。
尤其是陈芳茹身后站着皇后,而她空荡荡的身后飘荡
着数不尽的冤魂,她更加不甘心了。
她想质问一句凭什么!
只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她替小姑娘重新系了个花结,笑了笑,却是没在说话。
等人散后,她又望了一眼小姑娘腰间的药囊,神色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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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又过两天,直到崔云雎爬了她房间的窗。
那一节臂藕白白嫩嫩的撑在窗台上,陈轻央愣了一瞬,随后赶紧过去将人抱下来。
崔云雎一落地,就笑眯眯举着个东西给她看,“姐姐,我今日同哥哥出去玩,这个给你吃!”
陈轻央下意识去望她腰间,那药囊并无什么特别的变化,她心中疑惑,却没着急打开那个纸包。
给她嘴里喂了块山楂,陈轻央帮她清理干净衣服道:“谢谢云雎,姐姐收下了,下次别翻窗我们走门知道吗。”
崔云雎头点成了个拨浪鼓,乐不可支,酸的一直流口水说:“听姐姐的!”
陈轻央和她玩了一会,等着侍女过来送过安胎药以后,又顺带着领走了催云雎。
等人一走,她才将油包纸打开,别院上下严防死守,所有物件都需要几经检查,唯独两个小主子能多些宽宥。
她进来的迷迷糊糊这么多日下来偶尔和崔云雎聊天,依稀能辨出些方向。
她看了许多山川名录志,此刻脑海之中仍旧是对这个地方有些陌生。
这里并没有所谓的花海,最多的是漫山遍野的树,这个别院像是困宥于深谷之中,却又不像。
她在想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季敬殊,药囊之上上锈的手法,是他与荀芳最熟悉的样式。
油纸上不见什么特殊的记号,她咬了一口酥香的点心,终于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那个被油润的字条,依稀能辨别的出字。
药囊麝香。
陈轻央猛地站起身,心里一跳,知道季敬殊发现她以后先是放松,随后那乱如麻的潮绪瞬间将她包围。
他们把药藏在了崔云雎的药囊里面。
不过也对,算算时日若是她在拖下去这个孩子势必只能保下。
她既不想同过去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那便该有些行动了。
崔同玉要留下这个孩子,她偏偏就想毁了这一切,付出代价也要毁了这一切!
陈轻央深深看了一眼院外扑蝶的崔云雎,小姑娘看过来时,她嘴角笑意笑意方才牵出,那小身影便瞬间跑了过来,甜声道:“姐姐,你寻我。”
崔云雎生的好看,那脸蛋玩闹了一阵就扑红,陈轻央笑道:“方才想起这药囊做了许久,不若给你换个好了。”
“好呀!”崔云雎兴奋点头,到底是个稚儿,察言观色从不用在亲近之人身上,自然也没注意到陈轻央为她解药囊时的僵硬。
那药中的味道其实十分浓郁,只不过这别院内都是一股新鲜泥土的气息,加上崔云雎在外玩了好一阵,市井的味道再她身上挥之不去,反而没人注意到那药囊里面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骗崔云雎,当晚她就新送了一个锦囊给崔云雎里面多是些腊月也有的花,花味不浓,袋子却很是精美,小姑娘爱不释手极了。
等夜深人静时陈轻央取出药囊里面的麝香放置在枕芯之中,等落胎时,味道散了,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了。
做完这一切,陈轻央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心有所感似的拢在了腹部,这个孩子来的突然,周围多是些机关算尽,以她之力护不下人。
既然这样,那最好的办法便是……从来没有来过。
她的呼吸一阵急促,待好不容易平息后,眼眶的润意确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凝下了一滴眼泪。
崔同玉好几日没有出现了,相应的就连崔月朗还有崔云雎也不见踪影,这三人便像是骤然之间消失了一般。
等在听闻崔同玉的消息时,她腹中怀胎将满三月,除了夜间偶有的隐痛,她没有感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甚至精神也比以往更好。
崔同玉唤她去前院吃饭时也是一脸喜色,席间嘘寒问暖对她腹中胎儿又是一阵极尽关怀。
陈轻央不语,崔云雎也是恹恹垂首,反而是崔月朗几日不见身高拔条生长不少,又高了一些。
餐宴过半,陈轻央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一桌子腥荤她能用的唯有桌角两盘,渐渐的她有些提不动筷子。
直到崔云雎怔住的说不出话,然后下意识叫了一声,所有人才发现陈轻央的裙摆处是一片洇红的血迹。
崔同玉神色一紧,蹙眉道:“快些将大夫找来将大小姐扶进我房中休息,再将两位小主子送回去。”
陈轻央低着头抓着袖子,咬着唇神情恍惚,崔同玉以为她是害怕,将她的脑袋搂进了怀中。
一阵香甜的味道,窜进鼻尖,陈轻央下意识想要挣脱,最后又无力的软了下去。
腹部痉挛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流逝,再怎么用力她都留不住。
她的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臂弯之下往外看,面无表情听着崔同玉有条不紊的指挥。
直到被抱到崔同玉的床上,那个女人从对她的怀抱,变成了捂着手。
她的手被包裹着,挣脱不掉,便只感觉那个掌心越来越湿,她别过头去没在看。
腿间清凉一阵,随之而来的是暖炭,在这种环境下,她痛的有些乏力,最后再也忍不住的沉沉闭眼。
崔同玉看到女儿昏迷,再也维持不住那慈眉善目,低声怒斥道:“发生了何事,大小姐每日喝安胎药为何还会流产?”
大夫退出去,剩下几个会医术的医女在这,崔同玉身边的近侍道:“大小姐身体底子不好,落胎或是胎相不稳……”
她话音未落,崔同玉的视线就钉在了她的脸上,下一秒一个巴掌盖下,近侍捂着半边肿胀的脸,立马跪下,她听着崔同玉声音漠然道:“能怀相三月,落胎之事给我彻查别院上下!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有胆子对我女儿下手!”
近侍身躯一颤,门外的少女走进来,垂首道:“是。”——
作者有话说:
厚重的帘纱之下进进出出几人,送药端盆的侍女不敢懈怠,落地无声走着。
室内熏得热意蒸腾,卧塌上的女子许久才有转醒的迹象。
那一丝细微的声响传出,众人悬着的心不免放下,将头垂的更低了些,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崔同玉赶忙掀帘进入,满腔积攒的怒火此刻散了个清净,抚慰着她的脸涩声道:“我命人寻了最好的郎中前来,定会没事的。”
陈轻央隔着被子伸手摸着平坦的小腹,眼底情绪难捱,倒不是多悔,就是有些没缓过神来。
这孩子,落了。
崔同玉将她鬓边发丝向后拂去,沉眉道:“怪我这些日子对你关心不够,你身骨折损到如今还修复不够,孕育子嗣本就是见极为困难的事情,落了胎正好能够将身子好好养养。”
陈轻央忍不住闭了眼,帘纱帐被女人掀开,纵使屋外天黑,屋内却仍旧灿若白昼,眼睁久了,便感觉格外酸胀。
也有些缘故,便是她懒得去理会崔同玉那番虚情假意。
她将脸往被中埋,微微侧身,声线嘶哑着说:“我有些累了。”
崔同玉动了动手,那些脚步声皆向外走。
过了片刻,陈轻央又说:“我想一个人待会。”
阿箬蹙眉,想要提醒,“姑娘有所不知,这是夫人的卧房。”
卧榻之上的人沉静了很久,半响过去床上传了些动静。
女子开了口说:“辛苦阿箬姑娘扶我回去。”
她说这句话时,便做好了起身的准备,最后被一双手按了下来,她正对上崔同玉那双深如渊海的眼,睫羽轻颤。
无声僵峙一番,陈轻央眼底的青灰色更甚,本就憔悴的模样更加没有半点血色了。
崔同玉心思几转,收回视线道:“这几日你便宿在此,等过几日能下床了再回去了也不迟。”
陈轻央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在外人看来便是伤心十足的模样。
就连崔同玉也是这般认为,她深深吸气,最后将被子给她拢紧。
“好生休息,”她语气微微一顿,“母亲,明日在来看你。”
这声母亲,陈轻央忍不住握紧棉被身躯轻颤。
她这般说,倒显得虚伪了。
陈轻央听着,半响都没有发声。
直到她身后传来大门承动的声音,清凉的冷意淌进了些,她才似有所感唤回了些精气神,终于开口说:“谢谢。”
崔同玉站在门开前的风口上,失神般的任由冷风将屋内暖意换了一轮,才后知后觉挑唇道:“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都可来唤母亲。”
等人彻底离开,就见原本软弱无依躺在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她揉了揉昏胀地脑袋,等着那阵劲过去以后,她才下了床。
崔同玉或许会在这一两日对她有些慈爱,到底是十多年未见的人了。
那些弥补的心思,待她回过神以后可都变得有些不够看了。
她见过侍女去收拾崔同玉的书房,或是说这个别院没有什么是严令禁止出入的。
除了那扇离开别院的大门。
她沿着屋内的墙走了好几圈,好在这个屋子足够的暖,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冷。
一双手在墙面之上来回试探,却没有摸出任何一个机扩。
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那张床上。
躺在上面她感觉不出任何的问题,此刻站起身去看,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床为何……这般的高?
她想起方才阿箬站着的地方,那个位置并不算方便,却像是有意无意的将那些进出侍女隔开。
陈轻央下意识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果然摸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暗桩。
暗桩被打开,很快台面下降了一个高度,打开了一个能够容纳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没有东西固定,而床前厚重的帘纱帐恰好将这个角度遮挡的严丝合缝。
陈轻央身形迅速的朝着那个暗门进去,等一下到地下她便傻眼了,这哪是一个密室,分明是一个形状诡异的迷宫!
她开始猜测,崔同玉的东西或许并不是藏在这,这里也不过是她一处用来逃生的通道而已。
崔同玉谋划这么多年,先是有个袁兆安祭天,动的了两江总督,与她往来的官员必是只多不少。
陈轻央捂着胸口,在原地站了好几息没走动,她今日出门前含了颗吊命的药,方才也不知是下来的动作快了些,还是怎的。
她只感觉心跳地愈发的快。
那种跃出嗓子眼地急迫感,让人眼眸发胀,这种感觉十分的不同寻常,她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连忙顺着原路回去。
从这个迷宫出来以后,陈轻央又将床边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
待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以后,这才重新休息下去。
隆冬时节,别院更显得幽冷,送往陈轻央卧居内的炭火却是只增不减。
崔同玉命人送来的都是最昂贵的药材,滋补的药膳喂养下去,在瘦弱的人都能红润上一圈。
因着还在小月子,陈轻央照例睡在这个房中没有挪动,崔同玉隔几日便来看她。
这一日,月朗与云雎来同她告别,他二人原定了今日离开别院,特地来与她告辞。
不多时,崔同玉便来了。
“如今是几时?”她躺在床上,望向来人问了句。
崔同玉面容微诧,她来了几次两人都未好好说过话,她当即回了句,“才过午,日头正好。”
陈轻央挑了唇角,重新又问了句:“我来这多久了?”
崔同玉这才反应过来,温声言笑:“翻过了年,再下去便是要开春了,北边的冰也要融了。”
别院不过节,也就是两位小主子在才热闹些。
真正
过年那几日,崔同玉是带着那两个孩子离开过一段时间。
只是没料到这样快,翻过了年,便开春,算算去岁好像将满一年。
崔同玉见她心不在焉,将她的手牵在掌中,摩挲道:“你可知外界如今都在传什么?”
陈轻央摇头,“不知。”
崔同玉温和道:“西北之境怕是要乱,数年前北境的旧账宣扬甚广,民生激沸,定远王如今剑指天家,在要个交待。”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一寸寸冷下,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毕竟这天下越乱,于她而言越是有机会。
陈轻央笑了一下,懒洋洋道:“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崔同玉勾起的唇角放平,神情端凝了几分,倒是没想着和她多说这些事,“我险些忘了,这些事要与你无关,如今你要做的该是好生修养身子。”
陈轻央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点了个头。
这一点,她倒不必否认,今夜别苑的天要掀了,她势必好好修养。
时间转眼入夜,守在门外的侍女软倒前咽喉甚至出不了一点声。
陈轻央开门出去,门外已经站齐了数名暗影,这些人都是她这些年培养的死侍,有季敬殊找来的,也有她捡来的。
不知是崔同玉自信,还是占着别苑地处隐秘,外间有群山遮掩,因为地势偏僻,算是独居之所,看守的暗卫高手并不算多。
足够这些死侍悄无声息的进来。
她门外守夜的侍女,两个时辰为一轮。
如今剩下的时辰,恰好足够她探一轮地底的迷宫了。
崔同玉不好明言送她回房,也怕秘密暴露,床边牵了数条丝线,只有夜间碰上了,成片铃铛声便会传开。
陈轻央好几次下去的时间短,都是因为拆除丝线时废了些时间。
今日她照例顺着此前的路下去,与她下来的一共有三人,都是能识文断字的高手。
沿着墙面,手指抚在凹凸不平的面上,他们的速度并不快。
路口的拐角处,陈轻央见到了一道更亮的光,她下意识灭了手中的光。
但是对方的反应远比她来的还要迅速,几乎是在下一刻逼身上来。
狭窄的甬道几乎让人施展不开,尤其是对面的少女在看到陈轻央的那张脸时,动作明显迟怔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刹的破绽,很快便分出了优势。
阿箬下意识要去拨铃,陈轻央才看到顺着墙根缝隙处,有一根极细的银线,就这样悬在他们的上空,稍有不慎可能就会碰到。
想到细线链接的地方,陈轻央瞳孔一缩,动作迅速的抬脚碾上了阿箬的手腕。
阿箬被影卫架着,面色阴沉沉看着陈轻央道:“你怎么下得了床?”
许是她的神情实在太过震惊,陈轻央眉梢挑起,拉长了声线道:“我能下床,很是奇怪?”
阿箬意识到失言,连忙道:“你怎么绕过那些线,进来这里的,还带了这些人!你要做什么?”
陈轻央抬了她的下巴,嘲讽道:“崔同玉这般谨慎一人,敢留我睡在上面,让我猜猜是有恃无恐呢,还是这里当真什么也没有?”
阿箬的神情又怒又慌,克制着没有流泻,“姑娘是夫人的孩子,却这样背叛夫人,夫人知道是会伤心的。”
陈轻央的面色很寡淡,她收了阿箬的兵器,冷笑道:“原先我还以为这一遭是浪费时间,见你在这,我看我是来对了。”
见她并没有应自己那番话,阿箬惧地腿软。
地底迷道僵持不下,屋门之外的声音大有冲进来的架势。
别院的看守虽然松懈,但是崔同玉是从秘阁出来的人,她要进来,门外的死侍拦不住多久。
阿箬显然也听到了声音,她不顾身上的剧痛,正准备趁着陈轻央被门外动静吸引的时候挣脱往回跑。
但是下一刻,她便不敢动了。
因为陈轻央的手上是重新亮起的火,而她身边的死侍,身上绑着一个东西……
阿箬定睛去看,那些东西全都是炸药!
变故来的意外,她瞳孔骤然张的极大,手脚却是很快停了下来,僵硬不敢在动。
没有人比她清楚这个迷道里面有什么了,更没人比她清楚,这里一旦炸了,整座别院也就塌了。
别院的动静一旦惹来外人关注,就会有人找到崔同玉,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陈轻央见她握着手中的暗器,轻叹道:“我带来的人都是死侍,我也不过孑然一身,你可不一样。真要炸了这里,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阿箬被蒙着眼睛绑在一个角落,她耳朵尚能听清嘈杂的脚步声,她的嘴巴也被堵住了。
不知何时,嘈杂的脚步声安静了。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想着或许是陈轻央离开了,紧接着她的耳边就传来死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头顶的碎石落下来,有好几处,正正砸在她的身上。
电光石火间,她耳边好像传来了一道忽远亦忽近的声音:
“我日日夜夜胸闷,气竭无力,是你在我药中动了手脚?用的是什么?软筋散还是断肠草?这迷道你要是能出去,我们的事情便一笔勾销,要是出不去,就算是我报了仇,如今我还有一仇要报。”
她不会忘记那是陈轻央的声音,她说了那些话,下药的事情,她都知道……
阿箬蜷在墙缝间时,那一丝晚来的清明叫人醍醐灌顶,她不该忘了那位是夫人的女儿,她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从来不是心善仁慈的人,她们做的事情只会是不留余力的决绝,正如此刻。
所以她,毁了别院吗?
她是想着要了陈轻央的命,陈轻央利用小主子向外传递信报就是死罪,只不过动手之前她犹豫了,她不想陈轻央那么快就死了。
软筋散她用的很少,陈轻央只会慢慢废了武功,没了武功自然也就跑不掉了。
等以后夫人想通了,有两位小主子承欢膝下,陈轻央自然就不重要了。
被巨石砸中脑袋以前,阿箬想到她被带到夫人身边时,那个妇人,曾用最温柔的声音与她说:“这样一双好看的手,不知做起事来是否和我那女儿一样。”
她起初不懂,现在却好像明白了。
在怎么一双好看的手又如何,或许在她犹豫着,没有彻底要了陈轻央的命时,她就注定输了-
细数时岁,不知又过几个隆冬严寒,天寒地冻一过,草长莺飞,普天之下,除却上京反倒多是安宁。
这些年来边军压境,与天家分庭抗礼。
靖帝在一年酷暑染病,从此不在早朝,世家扶持四皇子陈靖平匆匆登位,三皇子宁王的身后站着内阁半臣,与清流。
分权治朝一年,叱西王清君侧护太上皇尊驾入主上京,在他身后是拱卫天启的数万万精骑。
以及上京之外,亲身坐镇的定远王——
作者有话说:开始全员火葬场路线
春意盎然,霜色满寒化在天亮时分,又是一轮红日驶上,初征凌空。
比那红日更加耀眼的是年轻男子的脸,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最为轻简的布衣,生的神清骨秀,轩然霞举。
年轻男子读书人的模样,力气却很大,只见他后背扛着一块巨大的木头,回来。
他才到村口,就有小孩热闹地围上去,“哥哥回来了,是大哥哥回来了!”
“哇,大哥哥又抱了大木头来,能不能给我雕个小木马!”
“我也要!姐姐有个小马,我也要玩小马!”
提起姐姐,年轻男子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将你姐姐找来,我给你刻个小人如何?”
小孩激动地道:“我方才看到姐姐回来了,我这就去寻她!”
年轻男子将背上东西卸下,院子里面摆了不少他做出来的物件,他没去整理这些东西,而是率先去洗了手。
等着热热闹闹的声音又传进院子,男
子惊喜的走出去,再见到来人的那一刻,那双眼瞬间就亮了。
他擦干净手,第一时间上前扶着女子走近屋,他的动作温柔细致,扬起的笑意格外讨人喜欢,他牵着女子的手,在跨过台阶时,收紧了一瞬,随后低声唤了一句:“阿姐。”
“阿旻,我能自己走的,不需要你这般谨慎小心的。”
说话的女子,正是陈轻央。
炸了崔同玉的别院以后她就躲来了这,尤其是知道这四分五裂的天下,有半数握在梁堰和手上时,她更歇了外出的心。
那一场爆炸,填了她十几年来的梦魇,全了她的心愿,也断了她和过去的万千纠缠。
梁堰和娶的是天启不受宠爱的六公主,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栖住在村子里的普通人,交集不在了,过往的那些自然也就不在了。
阿旻是她捡来的孩子,跟着她时还未及冠,如今倒是……
陈轻央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陈轻央被他这样用心呵护的扶着有些无奈,时到今日却又多是顺着,每次想纠正他这谨小慎微的行为时,却又容易被他那软和的眼睛看的心软。
总觉得她若是拒绝,便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转念一想,苦了这么些年,来个伺候她的怎么了。
这般一想,虽有些不耻,却更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在身边养了这么些年总不是个狼心狗肺的就好。
就像此刻,被唤作阿旻的年轻男子,声音低落道:“可是大夫说了,阿姐需要好好养身子。”
大夫的话不知又是猴年马月的说辞了。
陈轻央:……
罢了,还年轻,慢慢总能纠正的来。
她被扶在躺椅上靠着,该说不说,这村子里最贵重的东西,恐怕都在这小院里面了。
不说物件的价格是最贵的,而是这工艺。
她捡来阿旻时,才知道他是被家人卖去还赌债的。
她自己也还是在逃命,哪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但偏偏她回头了。
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像是好不容易看见了希望,抓着一切机会呼救道:“救救我……”
鬼使神差的陈轻央出手救下了这个少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还有精力去带着个拖油瓶。
直到拖油瓶说他能挣钱,他手艺十分的好。
起初她还不解。
直到看到少年木雕的手艺,的确让人大为震撼。
靠着他的手艺做东西来卖,也总算是没让两人饿死才是。
随后他们便住在了这个村子里面。
就连此刻她身下的躺椅,都是阿旻做出来的,这弧度便是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也不至于让人舒服的困懒。
陈轻央稍有些困意,温热的指尖便抵在她的太阳穴,很轻柔的按抚。
“阿姐,你最近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明日我去街上卖些东西。买回些食材,做药膳好吗?”
知她不近荤腥,阿旻便换着法的研制她能入口的食物,药膳需要的食材多,步骤繁杂。
阿旻却是爱做,因为阿姐喜欢最重要。
陈轻央轻叹一声,嘴角是舒心的笑意,这人当真没白捡来,日后她定会为他寻门好亲事。
这一觉睡的昏沉,睁眼时天色暗淡,屋内亮了灯,她身上盖了件薄被,这一切细心的举动都是江旻所做。
他不知去了哪,陈轻央唤了两声没见到人,正准备自己将屋子里的东西给收整了。
没想到才起身一会,她就有些腿软。
整个人瘫坐下去的时候,她被接了个满怀,那双手臂沉稳而有力的扶着她,只要再紧一点,这就是一个紧密的拥抱。
陈轻央愕然:“你何时回来的?”
然而她身后的语气却是格外冰凉,蹙着眉不悦道:“不是与阿姐说了吗,无论何事尽可唤我。”
“莫不成还能事事依赖你不是?”陈轻央顺着他的搀扶,缓缓走到桌边坐下,那双手也的确是松了,她故作轻松道:“再说,你总不能无时无刻守着我,若没了你,我岂不是寸步难行了。”
“有何不可?”年轻人的声音仿若化作平湖深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深深压在底下。
最后,只剩下这四个意味不明的字音。
“你在说什么?”
从锅里舀起的粥蒸腾热气,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的眯起了眼,那双眼中清凌凌的光波落在人身时,看的人心颤。
年轻的男人一哂,别过眼眸,语气温沉道:“阿姐用膳,我一会来收。”
陈轻央追着他的背影走出一段路,回过味时,头一遭的没能握住这轻飘飘的汤匙。
这粥舀了两勺,她便食不知味,丢下汤匙那一刻,她不免气笑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翌日,陈轻央睡醒时村子里已不见阿旻的身影,她与外界断联几年,听来的消息跟不上时事。
今日或许还是叱西王占了上京,明日便又是一轮风云了。
等正午时,那些镇上赶集的人回来后,传进她耳朵的又是另一件事。
太上皇重病垂危,陛下知闻悲痛大恸,在早朝时硬生生的吐血了。
一个个村民都在热火朝天的议论,先是议论新君,后又议论那些个把控朝政的王。
这里面便有个绕不开的名字,定远王梁堰和。
从北境至上京,像是一条成天独厚的屏障,有一条骑兵驻守位列。
朝野的局势,随着这条屏障,愈发趋近分崩离析。
新君的身后站着世家,一尘不改的推行旧制,而宁王大力推进新策,两方人马交战混乱。
这中间最为悠闲的反而是最后入主上京的叱西王。
“听闻叱西王与定远王下宿州,为太上皇祈福!”
陈轻央下意识的抬头去看说话的那个人,她对这人印象不深,甚至不记得这是否是村子里的人。
陈轻央静静听着这些人谈论,不知怎的话题渐渐就到了定远王的夫人,当朝六公主身上。
那种记忆猝然来的遥远,又熟悉,原以为她会因为这些消息感到烦乱时。
她的内心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与镇定。
都与她无关了。
当夜,江旻回来以后姐弟两人隔着屋门聊了一会天。
末了,江旻支支吾吾开口:“阿姐,明日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