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节最适合散步,姐弟二人许久未见,有着说不完的话,而在他们身后跟着的就是梁堰和。
就这般保持着奇怪的队伍,竟也走了半个时辰。
江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梁堰和立于数丈之外,一片开阔坦荡,那份渊渟岳峙般的气度,却如水银泻地,沉甸甸地漫过每一寸尘土,教人无法忽视。
“阿姐,我能顺利坐上世子之位是定远王帮忙,此事是我一人欠下的情。”他转回身,声音低而清晰,“我会向他道谢、报恩。”
他不想用这件事绊住陈轻央的脚步,在他看来梁堰和帮的是他,不需要陈轻央给他还人情。
虽说这其中,也是有些私心在的。
定远王手段之强,他亲眼得见——此人能让素来令人望而生畏的侯爵,在他面前恭敬垂首,弯腰屈膝。那声威并非浮于表面的呵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摧折人脊骨的威压。
江旻清楚地看见,那位官威赫赫的昌邑侯官袍之下每一寸绷紧的肌肉,与眼中那几乎被威严压制到极致的忌惮与惧意。
若非这份彻骨的恐惧如影随形,他这世子之位,绝不会来得这般快,这般……名正言顺。
陈轻央点头,昌邑侯的世子之位本就该是江旻的,若少年想在上京立有一席之地,这个身份造势来的最为便捷。
她本以为江旻性子疏朗旷达,是不愿入庙堂诡谲,更喜山林野趣的。
没想到他能够接受,并且适应的极好。
“阿旻,你只需记得你是昌邑侯世子,高门世家,金玉为骨,赫赫为名。只要你立于此处,便是风雨如磐,也不能退让半步!”
少年眸中似有星子坠入寒潭,凛冽而明澈。他端正身形,一丝不苟地长揖到底——那个曾需要旁人从泥泞里扶起的少年,在此刻,终于自己站成了崖边的松。
等到庄子上的时候,饭菜已经布置好了,应季的果子汁水饱满、味甜。
陈轻央尝了两个,想吃宁。
梁堰和允了,请帖是通过白徽灵的名义发的,虽说邀约的地方奇怪,徐章宁还是来了。
见到陈轻央,徐章宁终忍不住红了眼眶。
“轻央……”徐章宁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已带了哽咽,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忍不住去拉陈轻央的手,上下打量,“你……你还好吗?这些年,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愧疚、担忧、重逢的喜悦,五味杂陈。
当初围堵城门的人,就有薛奉声,夫妻一体她将自己也算进去了。
陈轻央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中了然,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她仔细端详徐章宁,虽锦衣华服,气色也比记忆中的少女时多了几分温润的妇人光晕,但眉宇间那份小心翼翼似乎还在,“这些年,过得如何?薛……指挥使待你可好?”
徐章宁被她一问,鼻尖更酸,却努力弯起一个笑容:“起初是难些,不过……去年春天,我给他生了个女儿。”提到孩子,她眼里才真正透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扎根于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暖意,“是个很乖的姐儿,眉眼……他们说,有
些像我。自有了她,府里才热闹些,他……待我也比往日多了些和气。”
这已是她能说出的、关于夫妻关系最体面的描述了。日子开始好过起来,并非因琴瑟和鸣,而是因她终于完成了身为薛夫人最重要的“职责”,有了维系这桩婚姻最稳固的纽带。
“下次,”徐章宁压下喉头的滞涩,声音轻快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下次我带姐儿来见你,给你瞧瞧,她可有趣了,定能逗你开心。”
陈轻央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微软,亦有些酸楚。
她知道,在这上京城她认识的人很多,落井下石偏看她笑话的占多数,能这样惦记她、为她的遭遇真切难过的朋友屈指可数,徐章宁算一个。
她握紧徐章宁的手,笑容真切了许多:“好,我等着。一定是个极可爱的孩子。”
邀约的地方是定远王宅邸,加上方才提到孩子,见她眼里真切笑意不假,徐章宁多言,“如今你重回上京,可有想过与王爷要个子嗣?”
陈轻央的声音淡了几分,握着她的手没松,唇角挂笑,眉眼平静道:“我与王爷早已和离,是外人还不知内情罢了。”
说罢,她捏了捏她的手,神情中似乎戛然滑过一抹意味深长,徐章宁看见了。
薛奉声后宅干净,她不需要费心处理内宅事宜,但陈轻央的后半句话她听得懂,也怕自己想多,她试探问了一句,“明日大长公主设宴,若是问起了今日……”
陈轻央点头,“照实说即可。”
徐章宁知道了。
金光园那一日在场贵族居多,梁堰和带走了陈轻央,教训了崔家众人有目共睹。
在之后太后娘娘派了大掌事三请没能接回陈轻央,今日徐章宁应邀入府,四相观望好奇的人只多不少。
陈轻央要借徐章宁的口,将事情传出去。
被囚。禁在这是意外,她不想和梁堰和还有别的交集,外人传于耳也不愿听。
时辰算不上早,两人吃了饭,徐章宁就要回去了。
陈轻央亲自送她出去。
徐章宁走后,陈轻央独自站在门廊下,看着那盏角灯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光线并不明亮,只勉强勾勒出院墙的轮廓,将更远处的花木都融进了沉沉的暗影里。
她转身往里走,却在抬眼的瞬间,定住了脚步。
梁堰和就站在内院的门洞下,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半边被角灯斜斜扫过来的、极微弱的光照着。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站得那样静,仿佛成了这院落里一件被遗忘的摆设。
见她没有一起离开,梁堰和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那口一直屏在胸间的气息,这才缓缓地、无声地舒出。
梁堰和走上前,言辞之间尽是贴心与讨好,“可要多请些人上门与你作伴?”
陈轻央讥讽:“王爷大度,与其将我拘于此又大肆宴客,不如放我离开,彼此还都解脱。”
梁堰和沉默,黑暗中他的神色灼亮而偏执。
走回正院的那段路二人无言,梁堰和跟在她身后,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临到院门,男人没在走近。
陈轻央跨进门槛的那一瞬,听到黑暗中的声音如碎玉击石入耳,清冽幽幽,“那番话下次别再说了。”
他是不会放她离开的。
这些天梁堰和没有明目张胆表示他的爱意,他只是将陈轻央关在这里,不限制她的自由,不允许她离开。
也就是这样的态度,才叫陈轻央感觉害怕,她感觉这个男人现在就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她避之不及。
对于没有限制自由这件事也仅仅是在这座府邸之内,陈轻央偶尔会请徐章宁上门。
期间遇到了太后派来的大掌事,是奉太后命来借陈轻央回去的。
九公主与崔家的事情和陈轻央没什么关系,但是她太后还是不乐意见陈轻央在庇护之下好过,太后请不来陈靖平的圣旨,已经有点恼羞成怒。
陈芳茹已经醒了,崔家寿宴上的事她是故意落胎,她的丈夫是崔家嫡幼子,名唤崔源。
崔源自尚公主后名声皆好,就连陈芳茹也没有想到,崔源在外面有个男相好,她闹过一次,崔源向她动了手,还要休了公主娶男人,两个在屋内大动干戈,彼时她已有身孕,听说这件事崔家也知道。
但是崔家溺爱这个小儿子,给公主的交代就说已经叫两人断了。
崔源从今以后还是驸马,毕竟这样的丑事于门阀还是皇室都是丑闻。
陈芳茹也将事情过去了,直到她发现崔源的男人没断,崔家欺上瞒下,她这才决定要教训崔家的。
消息是梁堰和宫里的眼线传出来的。
太后宫里的陈芳茹,知道崔家一直派人来接她,躲着不出来,还一直抱着太后哭,说崔源的那根与男人玩弄,又来让她怀孕。
她觉得自己脏死了,孩子也恶心。
还说崔源有一次醉酒,去请老夫人帮忙与公主和离,要娶男妻,因为老夫人向来疼爱男孙,崔源更明目张胆直说多一个男妻直接多一个孙子。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崔源居然没有受到责罚。
这才有了陈芳茹在寿宴上的计策,她其实想的是陈轻央摔下去,她受了惊吓流产,没想到后面变成她差点摔下去,就只能顺水推舟往下演。
和崔家这件事没有大肆宣扬,不管是皇室,还是世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此事,梁堰和让揽玉告诉了红玉,红玉当成故事讲给了陈轻央,徐章宁有一日登门时陈轻央又与她提了一嘴。
只不过徐章宁不会去嚼舌根,她害怕这件事会害了陈轻央,只能守口如瓶心里难受。
梁堰和将事情安排给手下去办,“让这件事见见光,别真让崔家遮掩下去了。”
李献被安排下去办此事,他接受的很快,从几个酒楼找人散点消息,夜里遍会全城皆知。
崔家要休公主,娶男妻。
这件事值得众人津津乐道。
扶屿掌暗卫,也负责协助此事,他问李献,“主子为何决定插手此事?”
“当然是因为殿下想知道,”李献睨他一眼,“殿下同薛夫人讲了此事,薛夫人谨慎不会乱传,主子便添一把火,助长气焰,让消息传开,撕了世家的遮羞布。”
扶屿似懂非懂,照做就是了。
而大掌事自打一日在府门口见到陈轻央,之后每次都要来请。
梁堰和没阻止陈轻央知道这些事,陈轻央也没打算亲自去见,只是让红玉帮忙传个话告知大掌事,她出门不易,定远王是她的救命恩人,恩人让他留在这里养伤,她不能不听,太后若是夷平王府,她无处可去自然回去了。
消息传了一手,还在定远王府外,不知道怎就满天飞了。
李献听了都忍不住暗叹,挑衅太后,公然对立,世家还有御史估计又要骂定远王了。
梁堰和倒是心情好,有崔家的消息在前,极易联想到之前金光园传出来的内情。
现在都知道六公主在此事无辜,险些丧命,而定远王救人照顾人名声好,崔家则罪大恶极,崔家嫡子玩男人还要娶男妻,是祖坟歪了,不得香火庇佑,家族离亡不远。
百姓厌恶权贵仗势欺人,权贵留人话柄在人间,只会被攻击的体无完肤。
崔家:“……”
太后在宫内自然也有人向她传宫外的消息,陈轻央的话被传开了,若是之后定远王府出了事,就是太后为了抢人,故意针对的王府。
民声一边倒。
听说太后直接气病了,母女二人一起养病。
又过几日,陈轻央突然问起红玉,“离十五,还有几日?”
红玉每日都记着日子,此刻问起她也能快速答上,“两天后就是了。”
陈轻央坐在院子中,垂眸思考,她的手上正编着一个五彩络子,是与徐章宁学的,只不过徐章宁来的次数不算多,她未学精仅随着记忆去编。
想到两日后的十五,手上的过程中已然分心了许多次。
崔同玉每月十五都会出宫一趟,美其名曰为先帝敬香。
在这段时日,陈轻央一直有个疑惑,那就是崔同玉的两个孩子去哪了?
当年崔同玉入宫并没有向世人透露她还有两个孩子这件事,或许先帝是知道的。
但在别人看来,她是在内庭秘阁时无名无分生了陈轻央,之后离开了皇宫,从此成了先帝心上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最后又因先帝求而不得,这份怨气撒在了陈轻央身上,才导致这位六公主多年来并不受宠,甚至过得不如宫婢。
崔同玉每月十五出宫,真是为先帝敬香还是另有所图?
图的是那两个孩子吗?
说来此事,还是侯洋告知她的。
侯洋如今是天子近臣,可入宫直面圣前,有几次他撞见了此事,且每月都是那几日至此留了心眼。
贵太妃出宫按理说是不符合规制,但如今朝堂之上势同水火,双方分庭抗礼,于这后宫祈福的微末小事上,反倒无人敢轻易发难,生怕一个不慎便引火烧身。在这节骨眼上,谁还敢嫌事情不够乱再来添火的?那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正好被抓来当靶子,以儆效尤。
若每月十五,崔同玉真是去见孩子,陈轻央想亲自去确定一眼。
她将手上编坏的五彩络子放下,让红玉来到跟前,想要交待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开口时却愣了一瞬。
直到红玉轻声唤她,“殿下,可是有要事需交代奴婢?”
陈轻央点头,声音淡淡的,“你同王爷说一声,我要出府。”
梁堰和听到底下的人汇报此事,他握笔的手一抖,笔尖落在纸面上,上面氤氲出了一个漆黑墨点,信纸被反复揉皱,最后弃在一侧。
他抬手按上眉骨,情绪莫名有些焦躁与不安,与陈轻央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他最知道此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就像此事,未免他二人的关系再一次回到从前,他应该尊重陈轻央。但是私心让他不愿同意这一请求,他希望陈轻央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不要离开他,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现在是,以后是!
这种想法山呼海啸袭来,梁堰和也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不正常,这种失控的状态只有在刚回北地时发生过,之后除了几个日夜的梦魇,他已经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梁堰和将脸埋入掌心,弯腰压在桌案上,滚烫的呼吸灼着掌心,他感觉自己浑身都难受,他一遍遍告诫自己,陈轻央只说要出府,并不是离开他,不是不回来了,他不能发疯!
不能做出格的事情!
他砸了个砚台在地上,动静很快惊动外边的人。
揽玉进来时先是一愣,在他怔愣间隙,梁堰和已经能齿关颤抖地发出几个字音,“去拿药!”
冷静之后,梁堰和眼底的猩红褪下,衣袖处盖了一大片墨迹,狼狈却压不住他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度,他面色恢复如初,尚有闲心遮掩斑斑墨点,走出门阳光照得他唇色挂着几分白。
他抬脚的方向,是向正院去的。
陈轻央诧异梁堰和会亲自来一趟,又见他面色沉凝,不由皱眉问道:“王爷是要来敲打我不能外出,还是准备吓唬我外界凶险应该安心待在此处?”
这两个想法梁堰和想了一路,此刻被戳破他面上有几分没挂住的尴尬。
眉宇间的阴翳散去,他轻咳一声,声音含糊低哑,“你想去哪,我命人备车。”
陈轻央摇头,“此事还需王爷先帮个忙。”
梁堰和眸色骤而转亮,“你说!”
陈轻央微讶他进门前后态度的转变,“想让王爷在十五那日,将裴洵留在宫中。”
梁堰和毫不犹豫,“好。”
“派精兵,在十五那日跟上外出的崔同玉。”陈轻央又道,“崔同玉狡诈,王爷的人只需要跟着就好,不必出现。”
梁堰和勾了一下唇角,“没问题。”
“……”
等到十五那日,王府的下人领着陈轻央从角门出去,事已秘行,她将红玉留在了王府。
角门外停了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陈轻央敛衽上车,这般空间不大,因另有人在显得拥挤。
四目相对,陈轻央眼中掠起一抹轻诧,“王爷?”
梁堰和伸手去扶,陈轻央已经错开了他伸来的手,稳妥坐进车内。
马车在二人坐好后,缓缓行走。
陈轻央撩开窗帘,看了一眼临街热闹,她软下背脊,竟是因看了这最简单的烟火而放松下来。
她神色眷念留了许久,说起来,她从未像普通百姓这般生活过,与闺友约看胭脂,穿行闹街,看舞狮唱乐。
陈轻央的眼前被一抹白挡住了,梁堰和将帷幕奉至她的面前,笑道:“带着这个看,我将车帘收起来。”
路过一处小摊子,传来一阵很香的味道,梁堰和看到陈轻央戴帽的手明显一顿,他喊道:“停车。”
随后与陈轻央道:“暗卫还未将消息传回来,我去买一碗面吃,你也尝尝好吗?”
陈轻央“嗯”了一声。
梁堰和就下了马车过去买面。
他买了两碗面上车,多付了些碎银,又拿了两双筷子走。
马车慢悠悠的走,车厢内两人沉默吃着面,很快暗卫传来消息,崔同玉入寺之后从后门而出,同一时间,六架相同的马车齐出。
还好梁堰和准备了足够多的暗卫,不至于遗漏任何一驾马车,果然在距离寺庙不远的一处民宅外,见到了崔同玉下车的身影。
马车到了那处小院巷外,他们不敢靠的太近,但是守在巷口什么也看不到,梁堰和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的环境。
店面鲜少,偶有车马经过,皆不做停留。若他们在车内滞留,容易引来怀疑。
梁堰和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客栈,二楼临窗,恰好能看到这条巷口的一切。
两人下了马车,陈轻央带着帷幕走在他身后,梁堰和选了二楼临街视野比较开阔的房间,又叫了一些点心。
他方才见陈轻央并没有吃几口面。
陈轻央用了几口茶歇,走到窗边伫立,窗子并未两边大开,只支起了一半的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院门,直到大门有了动静,她拧眉,唤来人:“王爷。”
梁堰和将手中的热茶递给她,与她并肩而立,他们的目光居高临下,皆落在了大门外,那道披着墨黑长袍的身影上。
梁堰和见这位贵太妃的次数不多,没看见脸他不敢妄下断语,陈轻央却是深悉她的身影,她走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拽着凭栏,那双眼却是不愿错漏任何细节。
身影背对着他们的视线,没多久或许也就几息话的功夫,陈轻央看到两道矮小的身影从衣袍底下跑进院子。
是崔月朗,和崔云雎。
陈轻央见此略微松了口气。
她掌心有几分濡湿,随意擦在了裙上,这才去拿窗台边那杯被她放凉的茶水。
然而茶水已被重新替换,热意捧在手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梁堰和跟在陈轻央身后下楼,离开了这间客栈,他们看着这条巷子,乃至巷中庭院的环境都算不上好。
将孩子安置在这或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是另有隐情?
陈轻央着实想不明白,为何崔同玉不敢坦白孩子之事,却要冒着每月被发现的风险出来见孩子。
她爱这两个孩子胜过一切,这一点早在山庄时她就有所见识,依照她做事的手腕,带着两个孩子,在让先帝非要她进宫送自己最后一程,是很容易的事。
孩子不上皇家玉蝶,多封一个有名无实的贵太妃成全先帝临终之念,是朝臣喜闻乐见之事。
陈轻央徒自沉默片刻后,转而又重新低下了头。
梁堰和见她许久不语,喉结滑动,还是忍不住问了,“怎么了?”
陈轻央靠在车壁上,她的腰身陷在软靠上,帷幔放在指上缠绕,闻言眼帘微掀,问他,“若你此生挚爱,与旁人成婚生子后,你会接纳她的孩子吗?”
身子微倾,他将自己身后的软靠也塞进了她的腰后,梁堰和这才道:“你说错了。”
陈轻央坐直了几分,眉头几不可见一蹙,疑惑看向梁堰和。
梁堰和将滑落的软靠重新固牢,淡淡解释道:“除了你,我不会娶旁人,更不会有别的子嗣。”
陈轻央:“……”
梁堰和轻咳一声,“其实贵太妃不见得真与先帝感情深厚。你别忘了,先帝并非嫡长,当年能从血雨腥风的夺嫡中杀出来,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温情脉脉。帝王心术,权衡利害才是根本。他心里装着的,永远是江山稳固和权力制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贵太妃还是秘阁统领,手握暗卫与机密,先帝对她那般‘特别’,何尝不是一种精巧的算计?既是笼络,也是钳制。若先帝驾崩前知道,他亲手引入宫闱、甚至许以殊荣的‘知己’,会借着他的余荫,联手皇子,生生刮走朝廷半壁江山……”
梁堰和眼中掠过一丝冷嘲,“只怕先帝会气得回光返照,硬生生从鬼门关折回来,再多活几年,亲自清理门户也未可知。”
陈轻央靠回软垫上,接了他的话,低吟沉语:“所以啊,贵太妃能让先帝屡破常例,绝不单单是旧日情分。那背后……恐怕还有秘密。”——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哈哈哈哈哈,有人会给我评论吗
陈轻央没在讲话,她神情恹恹,时不时将目光掠向窗外,游人如织,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
梁堰和的话在理,先帝登基之前,崔同玉是他手中最衷心的一把刀,然而有一天刀锋弑主,背叛了他,她成了承载怒火的人。
回程路上,陈轻央一直在想这件事,用晚膳时梁堰和又来了,这些日子两人的关系似有缓和。
他很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陈轻央刚住进来时,梁堰和小心翼翼不出现在她面前,暗地里却是用尽了手段去讨好她,陈轻央食素,地里长的那些绿叶菜远不够营养,她见不得红肉,梁堰和就想办法让那些滋补食材、身体不可或缺的养分进到她嘴里,名贵的药材更是如流水般进入这间院子,陈轻央的身底恢复了一些却也远远不够。
两个人吃饭永远是沉默的,泾渭分明。
一个是无话可说,一个是不敢说。
今日他还特地带了一本书来,饭后下人上了清口茶,他坐在那依旧没动,手指慢条斯理翻动着书,想着耽误一点时间,私心驱动让他不想现在就离开。
时辰不早了,梁堰和没将书中的内容看进去多少,倒是觉得陈轻央比书有意思多了。
红玉进屋替陈轻央脱簪、散发,烛灯灭了两盏,室内灯光有些昏黄,陈轻央站起身,笑道:“王爷,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这个场景让梁堰和有一瞬恍惚,时空错位好像回到了成婚的那一年。
但是此刻陈轻央却是站在门旁,在等他离开。
梁堰和收了手中书本,沉倦捏了捏眉心,“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红玉进来给陈轻央铺床,不免悄然看了一眼面前的主子,眼神之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下没有说话,院子如今多添置了很多伺候的下人,她虽是从宫里跟来的,和陈轻央却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她害怕自己一旦多嘴,会被主子换下。
陈轻央却不盲,红玉的欲言又止太过明显,这也让她来了几分兴致,“你想同我说什么?”
红玉想到进屋之前,王府中那半些个同僚,央她问的问题,原本渐缓的心瞬间怦怦跳。
陈轻央已经坐在床上,她又问了一句,“若你此刻不说,日后事关此事也别说了。”
红玉眼睫轻颤,将打了几遍腹稿的问题问了出来,“殿下,您是和王爷重修于好了吗?”
陈轻央骤然沉默,叹息一声,“此处本是王爷府邸,我仅是客居于此。王爷自是这宅院的主人,无论去往何处或是留宿何地,都是他的自由,我无权置喙。况且我与王爷之间本就并无矛盾。”
“又何来,重修于好一说?”她说话声音慢了三分,眼中神色渐渐迷失,似从回忆抽离,也像是在重诉红玉的话,她有些恍然。
红玉轻唤了一声,“殿下……”
陈轻央恍然间回神,朝她柔柔一笑,声音也是温和极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是,”红玉灭了灯,脚步声轻向外退走,“奴婢告退。”
又过了几日,陈轻央让红玉告知梁堰和一声,她要出府。
梁堰和不在府上,眼见时间不早,她亦不打算再等下去。她走到房门,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与门房侍卫对峙片刻,她想到了另一条出路。
很快收到消息的管家跑过来,恭敬看向陈轻央,转头说起了门房侍卫,“主子有交代,殿下若出府只需报备一声就好,不许阻拦!”
陈轻央看了一眼管家,点头做了一个示意。
管家见陈轻央没有生气的迹象也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前道:“殿下要去哪,老奴让扶屿来给您驾车。”
陈轻央头上戴着一顶遮面的帷幕离开,“不需要车,不需要人跟着。”
陈轻央到了上次来过的那条巷子,隔着很远就听到几个童声在高喊:“有娘生,没娘养,巷尾巴住的是野孩子!野孩子,野尾巴,男孩长不大,女孩克夫家!”
唱声被打断,是有重物坠倒在地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又是谁被打趴在地上求饶。
陈轻央站在转角,背靠着墙没有直接出手,很快她听到一道狠厉阴鸷的童声,“你要是再敢来我家门口乱唱我一定打死你!”
被打趴在地的男童一边哭一边骂,“我娘说你们两个就是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没准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你们住在这里,就是害人!”
阴鸷且稚嫩的男孩一拳一拳朝着地上的小男生脸上砸去,眼底猩红,怒道:“我今天就打死你,这样你以后就害不了人了!”
一边是哀嚎声,还有一旁同伴被吓作鸟雀散的动静,人都跑了。
巷子中风声瑟瑟,崔云雎站在一旁没忍住哭了,小姑娘的呜咽声散在风里,凄凉又可怜,“呜呜呜哥哥别打了,他就要死了!求你别打了,我害怕!”
小姑娘的声音唤回了男孩最后一丝理智,崔月朗从被打的面目全非的男童身上站起来,刚刚他不留余力揍人此刻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眼神也是木然的。
他又踢了一脚地上跟麻袋一样破烂的男孩,冷声道:“你要是还敢来,我一定杀了你。”
躺在地上的男孩,嘴里吐出两口血沫,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身,看着兄妹俩相携而去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呸!”
陈轻央从拐角的墙后走出来,男孩如惊弓之鸟被吓了一跳,但是他被揍得太狠,向后退步时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
“你…你……”
陈轻央从他身边走过去,踩在男孩的手背上,巷子发出一阵凄厉惨叫声!
陈轻央走回来,低头垂悯看了一眼男孩痛苦的神情,声音冷淡,“留着你的嘴赎罪,下次再说那些话,就不是废手了。”
男孩这下是真怕了,尚好的那只手,撑在地上向后抓地离开,整个人贴在墙根连哭都哭不出声,刚刚被打,伤在面上,但是此刻他不仅感觉手疼,还感觉惊惧!
这疯女人又是谁!
陈轻央没有出面,也没有出现在那兄妹两面前。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想通一事。
从见到崔同玉,她就没有见过两个孩子的父亲。孩子冠母姓,据说是一个普通人,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但是她太知道崔同玉是怎样一个人了,她不安太平,就喜搅弄风云,争权夺势。
有先帝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在前,还有裴洵,什么样的普通人能让崔同玉不顾一切背叛所有?
想通这,陈轻央有了思路,她应该从孩子的父亲开始查,崔同玉不敢让孩子面世或许与孩子父亲会有关系。
当年她年岁尚小,离开崔同玉也还有裴洵压制她。也知道那个时候崔同玉在慎刑司任职。当时崔同玉与先帝的关系只要她开口,完全可以用情分博一份更好的前程,没必要进慎刑司这样一个地方。
她不仅常去,就连离开前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在慎刑司。
陈轻央没有回去定远王府,而是绕了好几条街,去了一家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的酒楼。
她去找了侯洋,在侯洋还是不是忠远侯时最爱来这听书,陈轻央也不过是碰碰运气,却是没叫她白走一遭。
屋内有不速之客来,侯洋房中吹拉弹唱的女侍一惊,破了一个曲调。
见到熟人,侯洋让她们先出去,招呼陈轻央坐下,“你怎想着来这找我?”
陈轻央见他神情恹恹支着脑袋,问道:“你怎么了?”
侯洋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一些麻烦事缠上了,不打紧。来这找我,是有什么着急事要办?”
陈轻央从指尖下推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上了时间线,以及特征,她声音微冷,“帮我将慎刑司这些年以来的所有罪犯资料都找给我。”
她声音一顿,“到时我来找你拿。”
她不想将东西送到王府,或是说这件事也不想让旁人知晓。
侯洋收了纸条,看了一眼,似想到什么眉心微蹙,却没在此刻点破。
他不动声色将东西收好,泡了一盏新茶,问道:“崔府寿宴之事我也听说了。”
说到这,他有些歉意,当日他本是要帮衬着江旻,最后发生了些事扰的他措手不及,宴席途中就匆匆走了。
回来才听说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
他话音一转,语气有些别扭问道:“梁堰和是不是监禁你了?我面圣自由,我可以找陛下请旨,让他放人!”
陈轻央闻言,陡然沉默下来,而席间弥漫的静谧气氛也让一门之隔外的梁堰和心瞬间高高悬起。
他舌尖抵着下颚,面色有些沉冷,似是没想到今日会这般意外收获,听到这些内容。
骨子里的战栗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听到陈轻央的回答,胸腔深处绵密且尖锐的疼,又提醒着他不要继续听下去了,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
侯洋,他轻轻在舌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神情转瞬冷戾,他看这人简直是想死!
陈轻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楼下发生起争吵,是对面酒楼二楼的花盆丢下来了。
险些砸伤行人,店家正在门外清理道路。
时间不早了,她也要准备回去了。
侯洋起身送她,“此地我熟,前门估计人多,我带你从后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追妻阴。湿老醋男开始作妖
王府内,从门房传来消息,在到正内院这一条路的时间,晚膳摆好上桌,陈轻央回来时红玉端来水给她净手。
叫她微微愕然的是梁堰和居然这般早来这等着了,不过看外面天色,是她今日回来晚了,对方没有拿这件事发落,或是限制她之后自由,的确让人放松一口气。
陈轻央没怎么伸筷,小碟的很多菜是梁堰和给她布的,第一次拒绝无果后,换来的是对方愈发得心应手。
小碟中各色的菜高高摞起,她其实已经快饱了。
“不用了,”陈轻央话落时梁堰和刚好停筷,这也让她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只微垂眸,道了声:“谢谢。”
一顿饭临近尾声,这中间沉默且漫长。
陈轻央执筷的动作慢了些,菜碟的菜还有不少,她不愿浪费,在里面不着痕迹的挑挑拣拣,吃的很小口。
“还吃吗?”沉默中的梁堰和突然抬头问她。
陈轻央摇头,粉唇抿动,嘴里的脆笋咬开还有声。
“那就不吃了,”梁堰和按下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拿菜碟,剩下的那些他一筷就吃干净了,嘴里味道有些杂,他漱口后说,“我下次会注意布菜的分量。”
陈轻央:“……”
他还想有下次?
今夜吃的有些多,陈轻央想带着红玉去消食,梁堰和也跟了出去。
红玉提着灯笼走在两人,在过垂拱门的时候被揽玉拉走了。
陈轻央走的很慢,这速度让梁堰和不太适应,脚步次次迈的不对,最后他聪明了,从妄想并肩改做跟随,也就不担心走快几步后转头回去会见不到陈轻央的情况。
身后跟着个尾巴,陈轻央问了一句,“王爷今夜无事?”
“无事。”
“不处理公务?”
梁堰和揣测、试探,“可有想看的情报?”
他暗探网强大,情报搜罗比皇城司那些探子更精湛。
陈轻央一噎,随后牵唇笑笑,“倒也不是。王爷其实可以去做自己的事,王府布防严谨,不用担心我会离开的。”
梁堰和跟在她的身后,闻言眼底一片青色,紧紧握拳,他肩背挺阔,投下的身影,几乎是宽厚的将身前的人圈在其中。
“我不是这些意思,”他声音粗粝,显然是因这句话而哑然,“只是现在外面不安全。”
他越说越乱,“世家蛇鼠一窝,你不会知道他们为破局,会做怎样的事,还有太后,南宫家没有清誉,做的都是脏事。”
陈轻央带笑听着,末了,不甚在意道:“我也只是说说罢,王爷若是愿意跟,就跟着吧。”
梁堰和抬起手,在眉心重重一捏,眼中清明复来,他摇了摇酸涩颈间,立刻抬步匆匆跟上。
“你今日去了何处?”梁堰和跟上来问。
“去了东馆街。”陈轻央在欣赏面前一棵银杏,据说当年的定远王府一把火覆灭之后,整座宅子就被封存了。
之后梁堰和剑指上京,入主中枢,占据一席之地,这间新宅才被重新赐下。
庭院的银杏树美景,美观。多是受人喜爱,最终却落在了定远王这般一个……
不解风趣的人身上。
梁堰和见陈轻央看着面前的银杏树,看了许久,这方问道:“不如我将这棵树移去你院子可好?”
面朝银杏的人面上神情凝滞,向后瞥去一眼,淡声道:“它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从同桌用膳后,梁堰和就爱问问题,陈轻央听他问了一路,不着边际什么都问,就连江旻他也问了两句碎语。
直到陈轻央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一眼,这才听了问话。
走了半个时辰回去,梁堰和知道她要休息,就没跟进院子,站在门口,他又问:“你今日没遇到什么人吗?”
陈轻央看他一眼。
“王爷跟踪我?”尾音轻轻扬起,平平淡淡,叫人慌乱。
“不是,”梁堰和匆忙避开目光,声音紧张,“我本想在茶楼和你打招呼的,只不过你好像没看到我。”
陈轻央“哦”了一声,了然,“我去见了侯洋,不能见吗?”
这般就承认了,如此反而让梁堰和舌尖发苦,心脏跳得过快像是要溢出承载它的容器,混沌中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暴露了。
梁堰和舔了一下干涩的唇,声音喑哑,“你找侯洋帮忙,也可以找我的,慎刑司也有我的人,你要多少权限的消息,我都可以做。”
他只说了这一件事,甚至害怕提到偷听谈话的后半程内容。
陈轻央目光划过他的脸,与他对上眼,“只是一些小事,不需要麻烦王爷。”
“那我之后还可以帮你吗?”
话落,饶是陈轻央都有些惊讶的微睁双眼,在对方眼中的哀伤下,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她点点头,“王爷手眼通天,日后是我要麻烦王爷了。”
梁堰和心头震颤,抿着唇没让情绪外泄,他僵硬点头,别扭转了话题,“我听高榛说,法华寺新来了一个厨子,素斋味道很好,明日我带你去尝尝吧。”
陈轻央这下真有些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了,她素来不是什么好性子好脾气的人,从前伪装过了火让她以为自己真是个好好善人,等到生性自由后才知道自己本质是有多卑劣。
她眉眼轻挑,嗤笑,“王爷起先说的不假,外界危险,我还是不出去添乱的好,素斋什么也不必了,成日在家吃的够多了。”
“是,是这样的,”梁堰和点头,怪他大意了。
等候洋消息的这几日,陈轻央什么地方也没去,却架不住旁人主动找上门。
送信的是个小乞丐,东西给了就离开,门房没追上只能将东西送来陈轻央跟前。
这纸条字迹,既陌生却也熟悉,她怔了片刻后,将东西推还回去道:“我能否外出需你家王爷做允,你去问他。”
传信的下人汗颜,又惴惴不安去往书房,好在今日揽玉当差,他好说话,下人求他帮忙向里面问句回话。
揽玉出来时,手上还拿着那团纸条,方才梁堰和没控制住将东西揉了,又想起这不是他的情报,此刻东西尚在。
红玉进来添了三次热茶,陈轻央都在对着一个纸团出神,她轻声道:“殿下,可是这纸条有异?”
陈轻央摇头,将那团纸条捏的更紧了些,“你先出去吧。”
红玉退下,“是。”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轻央重新换了一件衣裳出门,她衣着简单,梳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发鬓。
“我出去一趟。”
她没有带任何人,倒是借了王府后院一匹马。
从王府骑马过去路程并不算远,陈轻央随意将马安置在门外,去敲响面前的门。
开门的是裴洵。
时隔多年,这是二人再一次相见,彼此眼中都有难解的复杂。
风声消退,静谧中平添三分诡谲。
警惕与杀意久违的出现在了这位秘阁前阁主的脸上,裴洵伸手握紧了腰间剑,眯眸,哑声道:“时辰将至,我还以为殿下不敢赴约。”
陈轻央进门,与他擦身而过,肃杀紧张的氛围浓烈,她看了一圈四周,掀起眼,“她人呢?”
裴洵合门走进来,崔同玉亦是在这时现身,她看着陈轻央,却是在同裴洵说话,“你去外面守着,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裴洵不放心,直到崔同玉又一声令下,“听话。”
话落,陈轻央也随之走进了里屋,房门被关上,紧接着就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有重物砸在身上的闷哼声。
正厅没有趁手的兵器,只有几条用作吃饭的椅子,桌子,还有上面的茶具。
能砸的用完了,两个人动手拳拳到肉。
崔同玉杀手出身,知道什么地方袭人最痛,陈轻央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比她少,眼风不落半寸,没真叫崔同玉占到便宜。
更像是发泄的一场打架,同出一脉的两人几乎是忘了技巧,忘了手段。
直到一道稚嫩、怯怯的女声响起,“娘和姐姐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停手,陈轻央腰腹有些疼,崔同玉感觉心口不畅,默契的都没有开口说话。
崔云雎眨着水亮的眸子,问:“娘和姐姐为何将桌椅砸了?”
崔同玉缓了一口气,笑容慈爱道:“娘是在考验姐姐的功夫有没有退步,不是故意弄坏桌椅的,等等让裴洵买一套新的来。”
云雎牵着崔同玉的手,小脸软乎乎鼓着嘴就往她怀里靠,瓮声瓮气道:“娘,您别打姐姐,她上次帮我教训了坏人。”
崔同玉揉着女儿后脑,闻言面色一僵,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的陈轻央。
陈轻央垂眸看着小姑娘,将翻倒的桌椅扶正了,捡了张干净椅子坐下,“她打不了我,我也打了你娘。”
崔同玉、崔云雎:“……”
崔同玉面对幼女的慈爱就快要忍不住了,她在失态之前同崔云雎道:“去寻你哥哥玩,娘有话要和姐姐说。”
崔云雎紧张,脚步不动,眸子水汪汪的惹人怜爱,她声音细软,“别打架,好吗?”
崔同玉应道:“不打。”
孩子出了门,二人瞬间剑拔弩张,分庭对立。
崔同玉自己拾了张干净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门上,还有几分怅然若失,“云雎在五年前受了惊吓,变得格外敏感,有几次半夜惊厥险些没缓过来。”
陈轻央伸手拨弄着桌上仅存完好的茶盏,没做应答。
蓦地她听崔同玉说,“你还在恨我,五年前你策划了一场爆炸,尤不解恨。就是现在你还想要我死。”
陈轻央换了个坐姿,神色闲适,“其实也不是非要你的命。”
崔同玉诧异挑眉,“哦?”
陈轻央莞尔,“我活着没了意义、失了乐趣。能左右我情绪的就只剩你了,除了那个执念,我想不到我还能做什么。”
崔同玉:“……”
陈轻央将晃颤的杯子停下,“说吧,你叫我来何事?”
“我们讲和。”
“你在做梦?”
崔同玉拧眉,“我说如今做这一切非我所愿,你能信我吗?”
陈轻央面上三分笑,讥讽、嘲弄、揶揄。
“我仗着前人荫蔽,捡了这样一个高位安稳偷生这么些年我已知足。”崔同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后宫危机四伏,听闻你消息,执意让你入宫不过是想我的地位能够更加稳固。五年前云雎得了魇症,月朗性子变得怪癖,我不让他们入宫也是为了他们好。”
她顿了顿,接着开口,“你三哥狼子野心,我与他斡旋多年,如今已是乏力。”
陈轻央冷淡地垂着眸子,“既然捡回一条命,回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吗?”崔同玉像是被触到逆鳞,绷紧背脊,声调尖昂,像绽碎的瓷器哗落一地,“我可以不需要锦衣玉食,残度一生,但是我的孩子不行!月朗天资聪颖,三岁能诗,必是要入世封侯拜相!若是时逢战乱年,亦可封狼居胥!”
陈轻央勾起唇,只感觉崔同玉约莫是被炸坏了脑子,“有个做后妃的母亲,崔月朗日后只会被戳着脊梁骨骂奸生子,你说他是谢您这些年栽培,还是恨之入骨?”
崔同玉闻言面色骤然一变,她没想到陈轻央如此敢说,压下心头愤恨,“稚子无辜,我进宫不求这个分位,只想让先帝帮我一个忙,没想到先帝没多久就驾崩了。我答应做太妃,不过是想让先帝帮我为孩子的父亲翻案,我何错之有?”
陈轻央心中闪过模糊的概念,果然这一切都和孩子的父亲有关。
她问:“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
崔同玉久违迟疑了,却还是开口道:“琅琊王,季時。”
琅琊王季時是先帝在时封的众王之一,也听说他是死在了先帝在位时,上京最大的一场动乱之中。
陈轻央听过其中一些事,却远不如崔同玉讲述的这般细节。
先帝初登基欲立崔氏为后,崔同玉身份敏感,过不去文武百官这一关,奈何先帝专宠,风头正盛。
季時胞妹因为久不得见圣颜,抑郁宫中,没多久香消玉损。此事传至前朝,有御史大骂崔同玉惑乱后宫,其罪当诛。骂声惹怒先帝,他将这些事都怪在死去的季時胞妹身上。
先帝震怒,急需一展龙威,下的第一道令就是不准厚葬季時胞妹,不准亲友哭亲。
圣旨一出,旁人不敢怪天子,自然将矛盾落在了崔同玉身上,季時要杀崔同玉为妹妹报仇,二人就这样隔着半个朝廷偷见兵刃的交锋数年。
之后不知怎的,传来琅琊王季時造反的消息,而季時也的确是带兵打进了上京,入了中鸾殿。
听说当日季時杀红了眼,国玺在手,不想着让先帝些禅位诏书,而是要找崔同玉。
也正是因为此事犹豫,错失了先机,最后被秘阁抓捕。
季時没能成功杀了先帝,被关进死牢,这件事被特意掩盖,除了那夜的人,几乎无人知晓,当日发生过这样一场兵变。
天子因为宠爱一个暗卫头目差点被篡位了,传出去有违皇家威严,或许就是这件事崔同玉和先帝有了嫌隙。
那个时候陈轻央也还
是个孩子,有崔同玉这个母亲在,她不记事那几年日子过得滋润。
之后崔同玉被调去了死牢。也知道了琅琊王是因为要见她没有来得及跑走,如今还要搭上全族的命,于是崔同玉才决定以命换命,带他越狱。
逃亡的二人开始隐居,且生了两个孩子,但是季時当年在死牢伤势过重,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崔同玉想要为他翻案,因为琅琊王并不是自己想要造反,当初是有人逼他造反,就连造反的证据也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甚至他入宫前一刻都以为自己是在护驾,在先帝现身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