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机智的医生朋友们 > 第6章 晚饭那张桌子

李翊晙是在手术结束后才真正有空喘上一口气的。
病人重新回台的那场手术一直拖到傍晚,等最后一层缝合做完,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手术室门一开,冷气裹着消毒水味一起往外涌,李翊晙摘下帽子,抬手按了按后颈,第一句话不是问患者家属,也不是问自已下一台安排,而是偏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张震川。
“张教授。”
张震川抬眼。
“今天算我欠你一次。”李翊晙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点惯常的轻快,好像想把整句都往玩笑里带。可那点轻快下面,认真得很明显。
张震川低头看了一眼重新补好的术后记录。
“病人还没完全脱险。”他说,“先别急着算账。”
“你这人真没情趣。”李翊晙叹了口气,接过护士递来的术后说明,转身往家属那边走,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晚上别跑啊。”
张震川看着他。
“什么?”
“食堂。”李翊晙扬了扬下巴,“你第一天正式替我们普外救火,怎么也得吃顿饭。”
“我没救火。”
“行,那你来围观我们吃饭。”李翊晙说完,自已先笑了,“反正你今天必须来。”
他说完就快步往家属走去,连给人拒绝的时间都没有。
张震川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走路都带风的背影,没说话。
旁边的张冬天正低头核对病人回台后的第一轮监测安排,听见这句“晚上别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刚好看见张震川还站在那里,没什么明显表情,却也不像会真的拒绝。
张震川把那份术后流程单重新递给她。
“十一床今晚如果再起热,先别急着往感染上靠。”他说,“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明早再看一轮。”
“好。”
“还有,血气别只看乳酸。”
张冬天点点头。
“我知道,要看整条趋势。”
这句话一出来,张震川才真正抬眼看了她一下。
张冬天被他看得微微一顿,随即又立刻补了一句:“您今天下午说过。”
“嗯。”张震川点了点头,“记住就行。”
张冬天没再说话,只低头把那句记进自已随手带着的小本子里。
她写得很快,也很认真。那种认真里带着一点她自已都没意识到的用力。张震川看见了,却没说破,只转身往外走。
晚上七点多,食堂。
律帝的食堂在饭点永远不算安静。推餐盘的声音,筷子碰到不锈钢碗沿的声音,远处有人边吃边讲病房里的事,护士站那边轮班下来的人凑成一桌一桌,吵的时候是真吵,可那种吵落在医院里,反而有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李翊晙老远就看见他了,抬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动作夸张得像怕他看不见。
“这边!”
张震川端着餐盘走过去,脚步停在桌边时,目光先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靠窗,靠里,正好在李翊晙和安正源中间。
像是很自然地空在那里,又像是谁早就默认这位置会有人来坐。
“愣着干嘛?”李翊晙已经把自已碗里的泡菜拨到一边去了,一边嫌弃今天的炒菜颜色太难看,一边还不耽误抬头催人。
金俊莞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已盘里。
“你安静五分钟吧。”
“呀。”李翊晙不服,“我这是热情。”
“你这是吵。”
蔡颂华坐在对面,低头喝了口汤,眼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先让人坐下吧。”
她这一句出来,桌上总算暂时安静了一点。
张震川坐下时,安正源顺手把自已那碗还没动过的海带汤往他这边推近了点。
“今天的汤还可以。”他说。
“你这个‘还可以’,听起来像在夸厨师。”李翊晙立刻接上,“张教授,别信他。正源说‘还可以’,通常等于‘能吃’。”
“那至少比你说‘绝了’的时候可信。”蔡颂华淡淡道。
“我怎么了?我一直很诚实。”李翊晙瞪她,“而且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为什么心情好?”杨硕亨终于慢吞吞抬起头。
“因为我那个病人目前还活着。”李翊晙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自已也觉得这句有点太不像人话,啧了一声,又补上一句,“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张教授今天来得及时。”
桌上的气氛忽然轻轻一顿。
不是尴尬。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李翊晙这次不是在开玩笑。
张震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菜,语气很平。
“是你自已回来的快,手术做的好。”
“那不一样。”李翊晙摆摆手,“我要是真等着自已回来看清楚方向,今天最少得晚半小时。”
“不会。”张震川说,“你回台决断很快。”
“哇。”李翊晙立刻夸张地睁大眼,“颂华,你听见没有?张教授夸我了。”
蔡颂华连眼皮都没抬。
“你今天要是再多说一句,夸奖就失效。”
李翊晙被她堵得一顿,转头又去看安正源。
“你看她。”
安正源:“......”
这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时,各自的话不算多,可气氛始终不会散。李翊晙负责把场子拽热,金俊莞负责把过头的地方再压回来,蔡颂华一句话就能把节奏理顺,杨硕亨看着最安静,却总在最奇怪的时候问出最对的问题,安正源则像那块压在最下面的石头,不声不响,却让所有东西都顺理成章。
“所以,”金俊莞忽然抬起眼,看向张震川,“你决定不推药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这话问得很金俊莞。
没有铺垫,也没有客套,直接把话题捅到最专业、也最锋利的地方。
李翊晙立刻接上:“对,我也好奇。”
“你能不能闭嘴吃饭?”蔡颂华说。
“不能,我现在处于好学阶段。”
桌上又笑了一下。
张震川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勺子放到碗边,过了几秒才开口:
“也没想什么特别复杂的。”
“开始了。”李翊晙往椅背上一靠,“呀~。真正厉害的人都这么说。”
“你再插嘴,就真的没人理你了。”蔡颂华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翊晙立刻做了个在嘴边拉拉链的动作。
张震川这才继续说下去。
“术后病人最麻烦的地方,”他说,“在于他往往不是一下恶化的。”
金俊莞的筷子停了一下。
张震川看着自已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语气平稳,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很多人一看到血压往下掉,就会先想办法把数字托上来。可外科术后病人不是只看一个数字。你要先知道,这个血压掉是因为疼、因为液体不够、因为感染、还是因为肚子里已经开始出问题。”
“所以你先做超声。”杨硕亨低声接了一句。
“嗯。”张震川点头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忽然静了两秒。
不是因为没人听懂。正好相反,是因为都听懂了。
对做外科的人来说,这种“别急着把数值顶漂亮,先把问题看清”的思路,太要命了。因为它意味着那条线一旦被看错,后面可能就不是多费一瓶药、多加一袋液体的问题,而是直接回台、再开刀,甚至更坏。
李翊晙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样一说,我觉得自已今天下午像个莽夫。”
“你本来也差不多。”金俊莞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呀。”李翊晙猛地抬头,“我好不容易自我反省一次,你能不能对我的灵魂温柔一点?”
“不能。”
蔡颂华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别装了。”她说,“你要是真的不服,下午就不会一句话不说先去备台。”
李翊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认命地低头喝汤。
“行吧。”他说,“承认了。今天是我被教育的一天。”
“你每天都被教育。”安正源补了一句。
这一句一出来,连金俊莞都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张震川坐在这阵笑声里,没有再接话。
他的职业习惯本来不是拿来在饭桌上解释的。可奇怪的是,在这张桌子上把这些话说出来,好像也并不显得突兀。就像他们几个人从来都不是把工作和生活截然分开的那种人。病房里的事、会诊里的判断、术后那几分钟最危险的变化,会很自然地被带到汤碗和餐盘之间,再被几句玩笑话托着,轻轻放下去。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松快。
“对了。”李翊晙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你今天看见书荷了吧?”
张震川抬眼。
“见过。”
“怎么样?”李翊晙眼里那点八卦意味已经开始冒头,“我们普外的宝贝,是不是特别靠谱?”
“你别乱用词。”蔡颂华说。
“我哪里乱用了?书荷本来就很靠谱。”李翊晙振振有词,“普外多少烂摊子都是她慢慢理顺的。”
安正源低头把自已盘里的豆芽拨到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也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回来得正好。”他说,“你这边以后会轻松一点。”
“为什么是我轻松?”李翊晙不服,“明明是整个普外都轻松。”
“你平时最会把事情丢给别人。”金俊莞说。
“我那叫合理分工。”
桌上又开始乱起来。
张震川没插话,只把那句“她回来得正好”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今天下午的那场会诊来看,尹书荷确实不像普通意义上的医生。
她知道术中出血量为什么要单独标出来,知道麻醉记录不能漏,知道家属什么时候需要被从病房门口先带走,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多说,什么时候又必须把话讲清。
这让他想起太白那边曾经和自已搭过几年的一位外科住院总。
也是这种风格。
话不多,动作也不大,可你只要和她一起值过几次夜班,就会很快知道,真正让人能安下心来的,从来不是谁嗓门大,而是谁在混乱的时候知道哪一步该先处理。
“怎么不说话?”李翊晙忽然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边,“张教授,你这是对我们普外的宝贝有意见?”
张震川抬起眼。
“没有。”
“那就是有好感。”李翊晙立刻拍板。
蔡颂华放下勺子,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病历。
“翊晙,你再说一句,明天你自已吃饭吧。”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李翊晙几乎立刻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闭嘴。”他说完还不忘补一句,“我这不是替新同事快速融入气氛嘛。”
“你那叫制造噪音。”杨硕亨慢吞吞道。
安正源终于抬起头,看了张震川一眼,眼底带着很浅的笑。
“别理他。”他说,“吃饭。”
张震川摇头笑笑。他原本并不是擅长应付这种饭桌气氛的人。过去很多年,他更习惯安静,习惯把事情放在病房和数据里解决,至于一顿饭要不要说话、该不该玩笑,从来都不算他会花心思去处理的事。
可此刻坐在这张靠窗的桌子边,他忽然觉得,自已其实并没有不自在。
相反,食堂里这点杂乱的热闹、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拆台,反而让他有种很少见的松弛。
像是一天里那些病房、数值、判断和家属情绪,终于有了个能被暂时搁下来的地方。
“对了。”蔡颂华忽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点。
“今晚谁还值夜班?”
“我。”安正源说。
“我后半夜还得回去。”李翊晙叹了口气,“那位大爷现在还没彻底稳,我今晚不看一眼不放心。”
“胸外那边也有。”金俊莞说。
杨硕亨低头喝汤,过了两秒才道:“我明早第一台。”
所有人说完以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张震川身上。
张震川抬起头。
“我也回去。”他说。
李翊晙立刻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看吧。”他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安正源,“这就是教授啊。饭吃到一半,心还在病房里。”
“你自已也差不多。”蔡颂华说。
“我那不一样,我那是有责任感。”
“你那是心里没底。”
金俊莞一句话戳过去,李翊晙立刻不乐意了,饭桌又重新热闹起来。
张震川看着他们,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张桌子上的人,看起来都不怎么温柔。说话噎人,开玩笑不留情,连关心人都像在顺手补刀。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更显出某种很难得的真实。
他们不会在你刚坐下的时候特意说“欢迎”。
也不会郑重其事地问你“还习惯吗”。
他们只是会很自然地把一把椅子空出来,把一碗汤推近一点,在你第一天替他们接了病人的后半程以后,照例把你算进今晚这顿饭里。
这种接纳,比任何正经八百的欢迎都更自然。
饭快吃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食堂里人也少了一些,原本满满当当的几排桌子渐渐空下来,阿姨开始收远一点那几排的餐盘。靠窗这张桌子却还坐着,没人急着先走,像是都知道待会儿散了以后,各自又会重新被拽回病房和手术室里去。
所以眼下这一点短暂的停顿,就显得格外珍贵。
李翊晙喝完最后一口汤,忽然偏过头,看向张震川。
“明天中午还来吗?”
“什么?”
“食堂啊。”李翊晙一脸理所当然,“难道你第一天吃完,第二天就想装不认识我们?”
“你是怕他不来,还是怕少一个人听你说废话?”蔡颂华问。
“都有。”李翊晙答得坦坦荡荡。
安正源低头笑了笑,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话题的走向。
金俊莞把餐盘往前一推,站起身来,语气还是一贯的淡。
“明天他不来,你也不会少吃一口。”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有,只是不浪费在你身上。”
杨硕亨慢吞吞地站起来,把空碗往回收了一点,顺手看了张震川一眼。
“来吧。”他说。
李翊晙立刻拍了下桌子。
“看见没有,硕亨都发话了。”
张震川看着那张因为吃完饭而稍显凌乱的桌子,又看了看窗边那把自已刚坐了一整顿饭的椅子,过了两秒,才低声说:
“当然。”
“行。”李翊晙很满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蔡颂华已经拿起托盘,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从食堂出来以后,大家各自往不同方向散开。
安正源和李翊晙一起往住院楼那边走,边走边还在说那位回台病人的情况。金俊莞接了个电话,脚步更快,转眼就消失在连廊尽头。杨硕亨回妇产科前还不忘慢吞吞地叮嘱一句“走了”,然后抱着手机打开综艺。
蔡颂华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到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冲张震川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告别。
连廊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里的医院和刚才的食堂像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安静,亮,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把消毒水和初春夜里的潮气一起带进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张震川低头拿出来。
是尹书荷发来的消息。
“十一床刚补了一轮血气,乳酸没再往上走。”
下面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张教授,您那边如果吃完了,回来前顺便看一眼吗?”
消息很普通,普通得只像一条工作提醒。
张震川看着那两行字,过了几秒,低头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病房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回头,透过食堂那面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已经被阿姨收拾得差不多的那张靠窗桌子。
那把椅子已经被推回去了。
和别的椅子并排靠着桌边,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可张震川心里还是很清楚地知道,今天他坐下去的时候,那把椅子本来就是空给他的。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方式。不说欢迎,也不说留下。
只是很自然地把你放进他们的日常里。
然后等你自已慢慢反应过来,原来你已经坐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