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律帝的夜班通常不是从某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开始的。更像是一条无形的线,白天还没来得及彻底结束,夜里就已经一点一点渗了进来。白天的人还没走干净,夜里的人已经准备好,连廊的灯亮得更冷一点,护士站那边的电话也开始比傍晚更频繁地响。
张震川拐向病房方向,身后传来李翊俊的声音。
“我就知道。”
张震川回头,发现他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会真的回办公室坐着。”李翊俊抬了抬下巴,“走吧,张教授,看看今天这团火后半夜会不会接着烧。”
两个人并肩往普外那边走。
连廊尽头的玻璃窗上映出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一个走得稳,一个走得快。脚步声在夜里被放大一点,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起来反倒比白天更清楚。
李翊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辛苦了。”
张震川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翊俊像被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又笑。
“我发现你这人有意思。别人说‘辛苦了’,通常会客气一下,你倒好,连客气都省。”
“我已经吃了你一顿饭。”张震川说,“够客气了。”
李翊俊被这句逗得乐了一下,低低吹了声口哨。
“行。”他说,“那我以后争取多请几顿。”
病人回到重症区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退干净。
灯光一亮,床头监护接上,呼吸机、输液泵、升温毯、引流袋,一样样重新落回各自的位置。白天那股被焦躁和争分夺秒推起来的紧绷,到这一步反而稍微缓下来一点,因为最难的那道决定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看后半夜怎么守。
李翊俊一进门就把手里那叠术中记录塞给张震川。
“看吧。”他说,“小肠系膜边上有点渗,已经补过了。吻合口本身没问题,但肠壁水肿比我预想得重。”
张震川接过来,低头翻得很快。
“总出血量?”
“比上一台多两百。”
“尿量呢?”
“后半程上来了,但不漂亮。”
“体温?”
“还在偏高。”
张震川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床旁。
病人这时候看上去比白天更安静。不是变好了,而是被麻醉和机械通气暂时按住了。对外科术后重症来说,这种“安静”从来都不是安全的同义词。很多最麻烦的变化,都藏在这种安静后面。
他抬手按了一下床尾的记录板。
“今晚先别想着拔管。”
李翊俊抬眼。
“我本来也没打算逞强。”
“循环也别急着往漂亮了调。”张震川继续说,“先守住趋势。乳酸、尿量、引流、体温、末梢灌注,一个都不能丢。”
李翊俊倚在床尾,低头看着他。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让我觉得自已在手术台上像个只会切的人。”
“你本来就只负责切。”张震川语气很平。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张冬天站在一边,差点把笔掉到地上。
李翊俊怔了两秒,居然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行。”他点了点头,“这句话我认。”
张震川没再接,只转头看向张冬天。
“术中补液曲线单独列给我,别混在手术记录里。还有,刚才回台前到现在的血压和尿量,做成趋势。”
“好。”
“书荷。”
一直站在病房外侧的尹书荷抬起头。
“家属今晚谁在?”
“女儿和太太都还在小会谈室,翊俊教授刚才下来的时候我先解释过一次。”她说,“她们现在很紧张。”
“今晚尽量别再让她们直接堵在门口。”张震川说,“真有变化,我来和翊俊一起讲。”
尹书荷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李翊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奇怪。”他说。
没人接他这句。
他也不介意,自顾自往下说。
“你今天才第一天正式上班,我怎么已经有种你在这儿待了很久的感觉?”
张震川终于抬头看他。
“因为你太吵。”他说,“会让人误以为时间过得很快。”
张冬天这回是真的没忍住,低头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李翊俊看见了,立刻像抓到什么把柄似的指过去:“冬天你笑什么?你以前不是站我这边的吗?”
张冬天立刻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写记录。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刚刚明明——”
“李翊俊教授。”尹书荷站在门边,打断他,“如果您现在没别的医嘱,我先去整理病历了。”
李翊俊立刻收声。
“没有了。”他说,“你辛苦了。”
尹书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机器在响,灯光打在床尾那几页还没完全理平的记录上,白得有些发亮。
张震川低头,又看了一眼术中补液量,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了压。
“今晚不好过。”他忽然说。
李翊俊点头,神情也收了回来。
“我知道。”
“所以你先回去洗个脸,换件衣服。”张震川说,“半小时后再过来看一轮。现在站在这儿也没用。”
李翊俊看了他两秒,终于叹了口气。
“你真是会使唤人。”
“你明天还有两台手术。”
“所以呢?”
“所以你要是现在在这儿把自已站废了,明天我又要多看一个。”
李翊俊居然又被逗笑了一下。
“行。”他说,“听你的,张教授。”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要是真不对,第一时间叫我。”
张震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目光重新落到床旁监护上。
“知道了。”他说。
李翊俊这才真的放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夜里一点二十,第一轮波动还是来了。
不是很剧烈的那种,而是最让人心烦的那一种。
血压一点点往下滑,滑得不快,但不肯停;尿量也跟着慢慢变少,连引流袋里的液体都像突然不肯再老老实实地待在一个范围里。夜班住院医最怕这种变化,因为它不像尖叫那样给人一个明确的信号,反而像地板被慢慢的往外抽。
“张教授。”
床旁护士的声音很低,却已经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震川走过去的时候,尹书荷已经先一步站到了床尾,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新一轮血气。
“乳酸没怎么动。”她说,“但是尿量又少了一点,末梢也凉。”
旁边的张冬天脸色有点白。
“要不要先补液?或者小剂量升一点——”
“先别急。”张震川看都没看他,直接伸手拿过那页血气,“床旁超声再做一遍。”
“现在?”
“现在。”
他语气不重,可那两个字一落下去,整个床边的人都本能地安静下来。
探头压上去的时候,房间里只剩机器的声音。
张震川看得很认真,时间比白天那次更长。张冬天站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像想从那一堆黑白影像里也学着看出些什么。她知道自已现在还不够,可也正因为知道不够,才更不敢把每一个细节漏掉。
过了几十秒,张震川才把探头拿开。
“不是出血。”他说。
张冬天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但也不是‘那就好’。”张震川打断他,抬眼看过去,语气很平,“他现在问题不是出血,而是液体第三间隙、体温、应激、循环反应,这些指标一个都没完全稳下来。”
张冬天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那现在怎么处理?”
“先纠正体温,把保温毯打开。再补一轮小剂量制品,不要一次推太快。”张震川把血气单还给尹书荷,“尿量半小时后重看,末梢灌注和神志一起盯。”
“好。”
“还有,”他说到一半,“暂时不用叫翊俊。”
“好。”
“但你们别离太远。”
“好的。”
三点过后,数字终于稍微好看了一点。
那种一路恶化的感觉终于停住。体温开始慢慢往回落,末梢不再像刚才那么凉,尿量也终于重新给出一点能让人喘气的反应。
张震川站在床边看完最后一轮监护,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支笔放回口袋。
“先这样。”他说。
尹书荷立刻点头,把时间记在板上。
“下次血气四点。”
“嗯。”
房间里总算安静了一点。那种安静不是没事了,而是最难熬的那段后半夜终于被压了过去。剩下的事情依旧多,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可至少人能先从刚才那种紧绷里,稍微退半步出来。
尹书荷低头看了一眼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三点多了。她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几乎没真正坐下过。
张震川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抬眼看了她一下。
“去喝口水吧。”
尹书荷下意识想说“我不渴”,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知道自已现在脸色大概很差,眼睛也肯定不太清楚。继续硬站着也只会拖后腿。
“……好。”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才发现,张冬天也还没走,正靠在护士站边上低头翻家属补签文件。走廊顶灯太白,把她眼底那点熬出来的疲惫照得很明显。
张冬天看见她,小声叫了一句:
“前辈。稳了吗?”
“暂时。”
尹书荷点点头,合上手里的夹子。
张冬天看了她两秒,忽然低声说:“刚才如果不是张教授,我大概会先让人补液,再推药。”
尹书荷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所以你现在记住了没有?”
张冬天一愣。
她站在那儿,很认真地把这刚刚的经历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记住了。”她说。
尹书荷点了点头,没再多讲大道理,只把自已手边那瓶还没开封的水递过去。
张冬天接过来,握着瓶身时才觉得手有些发凉。
她低头喝了几口,刚把盖子拧回去,就看见张震川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眉眼之间那种一直压着的专注淡了一些。走到护士站时,目光先落到张冬天手里的水瓶上,像是确认了一下她确实没继续硬撑,随后看向尹书荷。
“家属睡了?”
“没睡,但至少肯坐着了。”尹书荷说,“她们刚才想在门口守着,我让护士先带去会谈室了。”
“嗯。”
短短一声。
可尹书荷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很淡的放松。
她低头,把文件夹塞回臂弯里。
“张教授,您去吃点东西吧。”
张震川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吃了吗?”
这回轮到尹书荷顿了一下。
“还没。”她说,“不过——”
“走吧。”张震川打断她。
张冬天站在旁边,抱着水瓶,眼睁睁看着一向话不算多的尹书荷居然也被这句“走吧”截住了。她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下意识想低头装作自已什么都没看见。
夜班窗口还剩最里面一盏灯亮着。
阿姨刚把一锅汤往里收,见有人下来,抬头一看,先笑了一下。
“今天又这么晚?”
这话显然是冲着尹书荷说的。
尹书荷也笑了笑。
“没办法,楼上忙。”
“还是面?”
“嗯。”
阿姨点了点头,转头去捞面。捞到一半又看见站在旁边的张震川,动作顿了一下。
“这位呢?”
“和她一样。”张震川说。
阿姨“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一点,却什么都没说。
没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放到窗口前。
面很普通,汤也很普通,就是夜班窗口最常见的那种清汤面,里面卧个蛋,再随手撒一把葱花。可对医院里的人来说,这种时候能吃到热的,已经够让人心安了。
两个人端着托盘,坐到最靠里的角落。
食堂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低低的运转声,头顶的灯把两碗面上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
尹书荷先低头喝了口汤,才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一点了?”张震川问。
“嗯。”她点头,“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张震川看着她。
“其实你已经可以下班了。”
尹书荷笑了一下。
“冬天也还在。”她说,“这种夜里,我要是先走,她会更混乱的。”
“教授您也是这样吧。”尹书荷忽然抬头看他。
“什么?”
“明明已经可以回去了,还是会在外面转一圈,最后又站回床边。”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疲惫,也有一点更淡的笑意。
张震川低头,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差不多。”
食堂里静了两秒。
尹书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筷子,语气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不过今天有您在,我们后半夜就有主心骨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不像在夸人。可张震川拿筷子的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见尹书荷已经低头继续吃面了,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像只是把一个事实顺手说了出来。
张震川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绷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慢慢松开一点。
这一夜还没过去。病人也还没完全安全。
可至少在这一刻,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已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