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机智的医生朋友们 > 第8章 去不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睡在办公室的张震川就被手机震醒了。
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严,外头那层将亮未亮的灰白色从缝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还没彻底冲洗出来的胶片。
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下。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很短。
张震维。
张震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接了,而不是在被吵醒后的本能应答。
“你在医院?”
“嗯。”
“刚忙完?”
“差不多。”
张震维在那头轻轻“啧”了一声。
“你这语气听起来像根本没睡。”
张震川没接这句,只把后脑往椅背上压了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细细的送风声。走廊外偶尔有很轻的脚步过去,大概是夜班护士准备交班。
“什么事?”他问。
“没什么大事。”张震维说,“就是伯父昨天晚上开完会,顺手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在律帝正式上班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房间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冷了半度。
张震川没有立刻说话。
“你不用这个反应。”张震维语气还算平,“他知道是早晚的事。”
“所以呢?”
“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张震维停了一下,“律帝那边先待着可以,但你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张震川低低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
更像是一种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气息从胸腔里慢慢漏出来。
“现在说这个,晚了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张震维显然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过了几秒,他才问:“还是想走出去吗?”
张震川抬眼,看向窗帘缝隙里那一点越来越亮的天色,没有回答。
可很多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张震维在那边叹了口气。
“震川。”
“嗯。”
“我不是来劝你回来的。”他说,“至少现在不是。”
这句话让张震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那你打这个电话做什么?”
“提醒你。”张震维说,“家里不会永远当没看见。你的决定,代价你明白”
又安静了两秒。
张震维像是想说得轻一点,最后却只换来一句更直的话:
“别到最后,是你自已后悔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就没了多余的声响。
没有催他回去,也没有再提岐黄的安排。可也正因为这样,这通电话的重量反而更沉一点。
它不像命令。更像某种迟早会落下来的阴影,先一步被人轻轻放到了地上。
张震川低头看着手机,过了几秒才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张震川把手机放回桌上,刚想再闭一会儿眼,门外就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张教授?”
是护士的声音。
“进。”
门推开一条缝,夜班护士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十一床那边刚又起热了,尹书荷医生让我问您一声,要不要先过去看一眼。”
张震川坐直了一点,眼底那点刚被电话搅起来的冷意,很快就被工作本能压回去。
“现在过去。”
护士点点头,退了出去。
张震川低头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时,眼角扫过桌上那杯昨晚没喝完的冷水,停了一瞬,却到底没再看第二眼。
医院最擅长的地方就是这个。无论谁刚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要病房里有人起热、血压掉、尿量不对,那些个人的事就都要先往后排。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开始交班。新一天开始了。
十一床的情况不算太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体温爬回了三十八度以上,感染指标没有明显下去,病人清醒以后开始烦躁,动不动就要扯鼻氧,家属也被这一轮一轮的反复折腾得心力憔悴。
张震川一到病房门口,就看见尹书荷正站在床边,低头和护士确认医嘱。
她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真正坐下,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头发在耳后松了一小缕,却还是收拾得很整齐。说话的节奏不快,声音也不高,偏偏就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跟着她的节奏走。
“先别把退热药往前推。”她对护士说,“张教授看完再定。还有,把家属先带出去,病人现在烦躁,他们在这儿只会更乱。”
护士点了点头。
尹书荷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震川。
“您来了。”
“嗯。”张震川走进去,先看了一眼病人,再看床尾记录,“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六点整,刚过三十八。”尹书荷说,“不是一下窜上去的,是慢慢往上走。病人也比凌晨更烦躁。”
“尿量呢?”
“比夜里好一点,但还是不漂亮。”
张震川低头看了看引流,又伸手按了一下病人的末梢。病人烦躁地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得厉害。
“先别急着往感染上压。”他说,“再补一轮血气,镇痛重新评估。家属现在谁在外面?”
“女儿在。”尹书荷答,“我先让她出去坐着了。”
“好。”
张震川说完,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监护,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你昨晚睡了吗?”
尹书荷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睡了。”她答。
“多久?”
“……一小时?”
尹书荷低头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像是怕这段对话继续往“谁睡得更少”这种没有意义的方向走,很自然地把话题拉了回去。
“张冬天去拿新的引流袋了,待会儿回来我让她直接把夜里那轮趋势拿给您。”
张震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这场短短的停顿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中午之前,病人的情况总算稳住了。
至少不再是每隔十分钟就会让人看一眼监护的那种状态。
张冬天守完了这一轮,整个人已经明显靠意志站着。她低头在护士站补记录,笔一动就像快睡着了,偏偏还是硬撑着把字写得一个比一个端正。
尹书荷从她身后看了两秒,终于伸手把她笔抽走。
“去休息吧。”
张冬天一愣。
“前辈,我还——”
“你再写下去,待会儿字就只有你自已认识了。”尹书荷说,“回来再补。”
张冬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坚持,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张震川也从病房那边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已经把她刚才那页记录拿了过去。
“去吧。”他说。
张冬天看着他,最后无力地点头。
“……好。”
她一走,护士站一下静了许多。
只剩下尹书荷和张震川面对着那几页还没补完的记录。
窗外的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打进来,落在护士站台面上,把纸页边角照得发白。
“刚才那个电话,”尹书荷忽然开口,“是家里吗?”
张震川抬眼。
“护士进去叫您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外。”她语气很平,“不是故意听到的。”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窥探的意味,倒像是在先把边界说清楚。
张震川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说什么了?”
“没什么,劝我去岐黄医院。”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护士站安静了一瞬。
尹书荷低头,把最上面那页记录重新理平,像是在替他也给这句话留一点缓冲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有点晚了吧。”
张震川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只继续用笔把记录上一个漏掉的时间补完整。
“如果是现在才提醒,确实已经晚了。”她说,“张教授,您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浅浅待一阵就走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淡定。可偏偏就是这种淡定,最容易让人心里一暖。
张震川低头,看着她补字的动作,忽然觉得今天早上那通电话留在胸口的哽,好像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确认。有人比他自已先一步看出来了,他已经融入进来了。
“你就这么肯定?”他问。
尹书荷这才抬起头。
“嗯。”她说。
“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
她停了一下,这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已都像是觉得说得有点多了,低头把那页记录递回去,语气又恢复成平时的职业。
“我去看一下家属。”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张震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页还带着一点纸张温度的记录,过了几秒才慢慢低头看了一眼。
字很整齐,记录也理得干净。和她这个人一样。
晚上九点多,病区总算安静下来一点。
张震川回办公室补了一会儿记录,刚把最后一页签完,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家里。
是李翊俊发在小群里的消息。
“各位,今天谁还活着?”
下面很快跳出一排回复。
金俊莞:“闭嘴。”
蔡颂华:“手术刚完。”
杨硕亨:“活着。”
安正源过了几分钟才回:
“儿外病房,晚点来。”
他低头,刚准备按灭屏幕,又看见李翊俊单独发了一条。
“张教授,夜班窗口还开着,去不去?”
过了两秒,下面又来一条。
“不去也行,我自已吃。”
张震川看着那句“不去也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李翊俊发这两条消息时的表情:前一句吵吵嚷嚷,后一条又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像生怕别人看出自已其实是在等人。
张震川回了一个字。
“去。”
到夜班窗口的时候,李翊俊已经先到了,面前摆着两碗面,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来了?”
“嗯。”
“我都点好了。”李翊俊把其中一碗往他那边推,“食堂阿姨说你看起来就不像会点有味道的人,所以我替你选了最不容易出错的。”
张震川坐下,看了一眼那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汤面。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应该多吃点。”李翊俊说完自已先笑了,“我觉得也对。”
张震川拿起筷子,没接这句,只先喝了口汤。
热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已从早上那通电话到现在,真正吃下去的东西居然也没几口。
“今天家里来电话了?”李翊俊忽然问。
张震川抬眼。
“消息传的这么快吗?”他问。
“不是。”李翊俊摇头,“我猜的。你今天中午那阵子,脸色一看就不像只是没睡够。”
食堂里静了两秒。
李翊俊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面,语气比平时轻一点。
“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他说,“我也不是非得打听。”
张震川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
“家里让我去岐黄医院。”
李翊俊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过了两秒,他才很轻地“哦”了一声。
没有继续插科打诨,也没有立刻说什么“那你别听”。他只是低头喝了口汤,像在认真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自已怎么想。”
张震川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过了很久才说:
“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挺好。”
李翊俊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行。”他说。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李翊俊抬头看他,“你站在病房里的时候,大家都看出来你已经习惯这里了。”
张震川没说话。
“再说了。”他重新低头挑面,“真要走,也得先把我们这边的后辈教明白了再走。你不能刚来,然后转头跑掉吧?”
这次,张震川又笑了一下。幅度很浅,却多了一点温度。
食堂窗外是首尔已经沉下去的夜。医院里的很多人还在熬,很多决定迟早都要落下来。
可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他坐在这里,面前有一碗热面,手机里不再是来自哥哥的提醒,而是李翊俊那句看似很吵、其实很认真的“去不去”。
这种日常,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可也正因为安静,才更让人明白,一些决定其实早就已经在心里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