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铁索
六月,关中平原的麦收已经进入了尾声。在政务院农林总署的统一调度下,从美国农机厂引进流水线制造出的联合收割机,在平原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金黄色的麦浪在收割机的拨禾轮下倒伏,饱满的麦粒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倾泻进随行的卡车车厢里。农业机械化释放出了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这些青壮年洗去腿上的泥巴,背着铺盖卷,登上了前往西安、宝鸡、包头等工业城市的招工列车。
西安城西,西北和香港海关章的航运文件,递了过去。
“我是这艘船的船长。我们是合法的英国商船,这片海域属于公海,你们无权拦截和登船!”英国船长用英语大声抗议。
少佐接过文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手扔到一边。
“这里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划定的防范走私管制区。任何船只都必须接受检查。”少佐冷冷地回答。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日本水兵端着刺刀,粗暴地推开甲板上的中国船员,向着货舱的方向走去。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非法的!”英国船长愤怒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两名日本水兵用枪托狠狠地砸在胸口,倒在甲板上痛苦地呻吟。
林安没有去扶船长,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名日本少佐。
“少佐阁下,我们的货舱里装的是普通的机械配件和一些化工原料。这是民间贸易。”林安用流利的日语说道。
少佐听到林安会说日语,微微有些诧异,但他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是不是民间贸易,大日本帝国海军说了算。”
十几分钟后。
进入货舱的日本水兵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银灰色金属锭,交给了少佐。
“报告少佐!底舱发现大量金属铅锭,以及不明化学隔板。没有发现农用机械。”水兵大声汇报道。
少佐拿着那块铅锭,掂了掂分量,看着金属表面那种极高纯度特有的光泽。
他走到林安面前。
“农用机械?普通的洋行会进口这种纯度的电解铅?”少佐用手枪的枪管挑起林安的下巴,“这种材料,是制造潜艇蓄电池和特种军火的战略物资。你们是在向中国的军阀走私军火!”
“这是合法的工业原料进口,不是军火。”林安依然保持着镇定。
“我说是军火,它就是军火。”
少佐收回手枪,下达了命令。
“这艘船涉嫌走私军用战略物资。全体船员押回舱室看管。信号兵,通知本舰,准备拖缆。把这艘船拖回大连港,没收全部货物!”
甲板上的内卫局特工们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他们是西北最精锐的战士,但在茫茫大海上,面对敌人的舰炮,他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物资被强行掠夺。
老鹰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隐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西北在陆地上可以硬刚关东军的装甲师,但在海上,目前的他们没有任何反击的资本。
玛丽公主号的船头被系上了粗大的钢缆。
在那艘日本驱逐舰的拖拽下,这艘满载着大西北海军希望的货轮,改变了航向,朝着日军控制的大连港驶去。
渤海湾的铁索,在这一刻,残酷地勒紧了大西北的咽喉。
……
三天后。西安,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哲武将林安发回来的电报,放在了李枭的桌子上。
“委员长,玛丽公主号在天津外海被日军睦月级驱逐舰拦截。五百吨高纯度电解铅和隔板材料,全部被强行扣押,拖往了大连港。林安和船员在缴纳了一笔巨额的罚款后,被日方驱逐出境。”
宋哲武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
“林安在电报里请罪,说他没有下令抵抗,眼睁睁看着物资被抢走。”
虎子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将茶杯震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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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铁索
“欺人太甚!这帮狗娘养的日本海军!在海上当起了强盗!”虎子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委员长,我把重炮旅拉到天津海岸线上去!只要他们的军舰敢靠近,我用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轰碎他们!”
李枭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
“把重炮拉到海岸线上?”李枭看着虎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日本人的驱逐舰在十几海里外的公海上拦截我们的商船。你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能打多远?能够得着他们的舰尾吗?”
虎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他们抢咱们的东西?”虎子急躁地在屋里走动。
“林安做得对。”李枭拿起那份电报,“如果他在船上动手,只会给日本人封锁我们所有北方港口提供口实。”
“在海上,我们是瞎子,也是瘸子。”李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是,瞎子有瞎子的打法。瘸子有瘸子的活法。”
李枭转头看向宋哲武。
“通知化工厂和电池车间,这批铅锭没了,就用国内的铅矿慢慢提纯。时间延长,质量下降一点也能接受。先让潜艇能动起来再说。”
“另外,备车。”李枭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
“去电子厂。我要让咱们的瞎子,长出一双顺风耳。”
半小时后,吉普车驶入西安城郊的西北电子管厂。
这是一家并不显眼的工厂,比起兵工厂和钢铁厂的轰鸣,这里显得十分安静。
车间里,工人们穿着干净的防静电服,正在操作台上用镊子和放大镜,组装一个个精密的玻璃真空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焊锡味。
这些设备和技术,是叶清璇在大萧条期间,从美国无线电公司供应商那里打包买回来的。大西北的电子工业,正是在这些脆弱的玻璃管中起步。
厂长名叫刘明,是一个早年留学美国的无线电工程学博士。
看到李枭和宋哲武走进来,刘明立刻迎了上去。
“委员长。”
李枭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一张铺满电路图的宽大制图桌前。
“刘厂长,我上次让你研究的那个东西,进展如何了?”李枭指着图纸问。
刘明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报告。
“报告委员长。无线电测向天线,我们已经做出了三套原理样机。”
刘明走到旁边的一个试验台上。
试验台上摆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它的核心是一个用铜管缠绕而成的巨大环形天线,天线连接着一个带有度数刻盘的旋转底座。底座下方连接着一台装满真空管的接收机,旁边还有一个示波器和一副监听耳机。
“这东西怎么用?能打鬼子的军舰吗?”虎子好奇地看着这个有些简陋的铁环。
“它不能打军舰。但它能找到军舰。”
刘明解释道:“日本海军的舰艇在海上巡航,必须时刻保持与基地和其他舰艇的无线电联络。他们需要报告天气、位置、交接班情况。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密码,我们可能破译不了内容。但只要他们发报,就会产生电磁波。”
刘明转动着那个环形天线。
“当这个环形天线的平面与电磁波传来的方向一致时,接收机里听到的信号声音最大;当平面与电波方向垂直时,声音最小。”
刘明指着底座上的刻度盘。
“操作员戴上耳机,缓慢转动天线。当监听到日本军舰发报的声音时,寻找信号声音最微弱的那一个点。此时天线指针所指的刻度,就是日本军舰相对于这台天线的方位角。”
虎子听得有些发懵:“方位角?也就是一条线。光有一条线,怎么知道它到底在海上哪个位置?可能在十海里外,也可能在五十海里外啊。”
李枭在一旁接话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一台天线只能画出一条线。但如果有三台呢?”
刘明立刻拿起粉笔,在旁边的一块小黑板上画了起来。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段海岸线,然后在海岸线上标出了a、b、c三个相距几十公里的点。
“如果我们将三台这样的测向天线,分别部署在海岸线的三个高点上。并且通过有线电话将它们连接起来。”
刘明在海面上画了一个代表日本军舰的红点。
“当日舰发报时,a点的天线测出一个方位角,画出一条直线;b点测出一个方位角,画出的货单,连查都不敢查,直接放行。
列车抵达济南后。赵二愣等人将设备转移到三辆带有防雨篷的卡车上,沿着坑洼不平的公路,向着胶东半岛的沿海地区驶去。
……
六月二十日。胶东半岛。
这里山峦起伏,海岸线曲折。
赵二愣将队伍分成了三个小队。
第一小队由他亲自带领,目标是海岸线最东端的一处名为昆嵛山的高地。
卡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程,必须依靠人力。
“起!”
赵二愣大吼一声。四名特战队员用粗大的木棍穿过装载着环形天线的木箱绳索,将几百斤重的设备硬生生地抬到了肩膀上。
其他人背着沉重的铅酸电池和接收机。
没有平整的山路,只有长满荆棘和灌木的羊肠小道。
初夏的胶东,天气闷热潮湿。山林里的蚊虫肆虐。
特战队员们没有抱怨,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着海拔几百米的山顶攀登。
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肩膀上的皮肉被木棍磨破,但在大西北特种部队的纪律面前,没有人放下担子。
经过五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在深夜抵达了昆嵛山的一处隐蔽山峰。
从这里望去,可以俯瞰整个渤海湾的辽阔海面。
“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组装完毕并伪装好!”赵二愣顾不上休息,立刻下达指令。
队员们用工兵锹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挖出一个浅坑,将接收机和电池安置在坑内,上面搭起防雨的油布。
那个巨大的铜管环形天线被安装在一个粗大的木桩上。
为了防止被日军的巡逻机或者海上的军舰用望远镜发现,赵二愣让人找来了一些废旧的渔网和破布,将天线伪装成了一个晾晒渔网的架子,远远看去,就像是山顶上的一处废弃破庙的旗杆。
接通电源。
负责操作的电讯兵戴上监听耳机,打开了接收机的开关。
真空管逐渐亮起微弱的红光。
“嗡……”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底噪。
电讯兵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接收机上的调谐旋钮,在不同的频段之间进行搜索。
同时。
在海岸线往西的另外两处制高点——牙山和伟德山。
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也经历了同样的艰难攀登,成功架设好了测向天线。
一条横跨上百公里的隐秘监听网络,在这个潮湿的夏夜,悄无声息地在胶东半岛的海岸线上张开。
三处监听站之间,通过连夜铺设的有线野战电话,与设立在山下一处农房里的情报汇总室连接在了一起。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
情报汇总室里,门窗紧闭。
屋子中央拼着几张木桌,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渤海湾和黄海海图。
情报室主任王涛手里拿着一根圆规和铅笔,眼睛熬得通红。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但海面上的日军军舰实行了无线电静默,监听网络没有截获到任何有价值的信号。
突然。
桌上的野战电话急促地摇响了。
王涛一把抓起听筒。
“一号站报告!截获不明无线电信号!频率四点五兆赫兹!信号特征为日文密码电报的‘滴滴答答’声!”电话里传来一号站电讯兵兴奋的声音。
“测定方位角!”王涛大喊。
“天线旋转中……零点信号确认。方位角,北偏东四十五度!”
王涛迅速在海图上找到昆嵛山一号站的位置,用铅笔和量角器,画出了一条指向东北方向的直线。
紧接着,二号站和三号站的电话也相继响起。
“二号站截获同频信号!方位角,北偏东十五度!”
“三号站截获信号!方位角,正北偏西十度!”
王涛的手指飞快地在海图上移动。
三条直线从三个不同的制高点延伸出去,穿过蓝色的海洋区域。
最终。
三条线在一个点上交汇了!
那个交汇点,位于大连港西南方向大约三十海里的公海上。
“找到了……”王涛看着那个交叉点,声音颤抖。
他拿出一个红色的图钉,重重地按在了那个交叉点上。
“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目标位置锁定。根据信号强度和频段判断,这绝对是一艘正在向大连基地汇报夜间巡航情况的日本驱逐舰。”
接下来的几天里。
这套原始但有效的顺风耳系统,开始展现出它的威力。
日军的驱逐舰虽然在巡航时尽量保持静默,但他们每天必须进行定时的情况汇报、天气数据交换,以及与其他舰艇的交接班联络。
只要他们一按动发报键。
在胶东半岛的山头上,那个隐蔽的环形天线就会立刻捕捉到电磁波。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目标移动至天津外海五十海里处。”
“六月二十四日,深夜十一点。两组不同频段信号交汇。判断为两艘日舰在渤海海峡进行换防交接。”
一枚枚红色的图钉,被不断地按在情报室的巨大海图上。
随着图钉数量的增加,那些原本在海面上神出鬼没、让大西北的货轮防不胜防的日本军舰,它们的行动轨迹,就像是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样,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了西北情报人员的眼前。
王涛用红蓝铅笔,将这些图钉连接起来。
一条条清晰的巡逻航线、交接班的固定海域、以及日军军舰的航速和作息规律,被完整地绘制了出来。
一周后。
这份标满了红色轨迹的海图,通过绝密渠道,送到了西安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内。
李枭看着铺在桌子上的这张海图。
那些红色的线条,就像是一张紧紧勒住大西北咽喉的铁索网。但现在,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每一处缝隙,都已经暴露在阳光下。
“他们每天下午两点会靠近天津外海,深夜十一点在渤海海峡交接。”李枭指着图纸上的交汇密集区,冷冷地说道。
“日本人以为他们在海上是无敌的。以为我们是瞎子。”
“但他们不知道,猎人已经摸清了他们喝水和睡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