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默没去工地。
周胖子那边,阿城帮着请了假。工头老周在电话里骂了两句娘,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趁早滚蛋。阿城赔着笑说家里有事,挂完电话冲林默咧了咧嘴:“一天一百二没了。”
“没了就没了。”林默说。
他现在的心思不在工地上。
上午十点,三个人在工棚里吃泡面。陈野把昨晚虎哥教的那三招棍法比划了一遍,差点把工棚的灯泡捅碎。阿城蹲在床沿上,一边吃面一边看着他笑。
“你那叫棍法?你那叫捅蜂窝。”
“你行你来。”陈野把短棍扔过去。
阿城接住,手腕一抖,棍头在空中点了三下——格挡、横扫、刺喉,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力度不如虎哥,但流畅度已经像模像样。
陈野看愣了:“你以前练过?”
“码头上扛活,没少打架。”阿城把棍子放下,“冯三的人来找事,你不能每次都指望老鬼的人路过。”
说到冯三,工棚里安静了一瞬。
昨晚在码头,林默一个人吓退冯三十六个人。这件事在南岸码头已经传开了。今天早上阿城去买烟,小卖部的老板多看了他两眼,说“昨晚跟你一起那小子,是不要命的主”。
阿城把这话学给林默听的时候,林默正在吃面,头都没抬。
“传得越快,麻烦来得越快。”他说。
陈野放下筷子:“你是说冯三会来找场子?”
“不是会不会,是什么时候。”
林默把面汤喝完,放下碗。
“在南城,冯三这种级别的人,被一个无名小卒在码头上打了脸,如果不找回来,他手底下的兄弟会怎么看他?码头上那些扛活的会怎么看他?”
阿城的表情凝重起来:“冯三这个人,睚眦必报。我在码头这两年,见过他因为一句口角就剁人手指。昨晚那件事,他不会善了。”
“所以咱们得在他来找之前,先做好准备。”林默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叠刀,揣进兜里,“阿城,冯三手下最能打的是谁?”
阿城想了想:“有个叫铁头的,跟了冯三五六年。以前打黑拳的,在擂台上打死过人。冯三花了大价钱把他从局子里捞出来,他就死心塌地跟着冯三。码头这一片,没人敢跟他动手。”
“还有呢?”
“还有一个叫细狗的,是冯三的军师。打架不行,但脑子好使。冯三这两年能窜起来,一半是靠铁头的拳头,一半是靠细狗的算计。”
林默点了点头。
“铁头、细狗。记下了。”
他拉开工棚的门,南城上午的太阳晃得人眼花。远处工地的塔吊在转,搅拌车进进出出,轰隆隆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走。”
“去哪?”陈野问。
“码头。冯三的人白天不敢大张旗鼓地动手,码头人多眼杂,是踩点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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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码头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晚上这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江风和水声。白天却是南城最嘈杂的地方——货轮靠岸的汽笛声、吊车装卸的轰鸣声、扛货工人的吆喝声、卡车进出的喇叭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默三人沿着码头一路走。
阿城对这一带了如指掌,一边走一边指给林默看:“一号到五号仓库是老鬼原来的地盘,现在名义上是虎哥在管,实际上大头的利润都被林啸的人抽走了。六号到十号是冯三的。十一号往后是几家零散的,谁都不靠,两边交保护费。”
“老鬼现在还剩什么?”
阿城沉默了一下:“只剩江澜别院。”
林默没有接话。
他在码头上蹲了一下午,看货轮的进出、看工人的交接班、看冯三的人什么时候换岗、看哪些仓库晚上有人值守、哪些仓库是空的。
他看得仔细,一句话不多。
陈野蹲在旁边,无聊得差点睡着。阿城去买了几瓶水回来,递给林默一瓶。林默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码头。
“哥,你看啥呢?”陈野忍不住问。
“看规矩。”
“啥?”
“老鬼说的第二层规矩。”林默指了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谁跟谁打招呼、谁见了谁绕道走、谁给谁递烟、谁看都不看谁一眼。这些都是规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看明白了。走吧。”
三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码头的路灯亮起来,江面上映出碎金一样的光。阿城走在前面,陈野扛着短棍跟在林默旁边。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林默忽然停住了。
出口处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的青龙纹身在路灯下泛着青色。他的身形不高,但肩膀极宽,手臂粗得像普通人的小腿,拳头骨节上全是老茧。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身后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林默认得——昨晚在三号仓库门口,被他用刀架住脖子的那个瘦高个。瘦高个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看见林默,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哥,就是他。”瘦高个指着林默,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快,但落地的声音很沉。不是故意跺脚的那种沉,是体重和力量压在地面上自然发出的闷响。
“你就是昨晚在仓库门口动我兄弟的人?”光头的声音和他的身形一样,粗粝、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的。
阿城往林默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铁头。”
林默没有后退。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曾经的拳手,目光从他的肩膀看到拳头,从拳头看到站姿。铁头的站姿和虎哥不一样。虎哥是练家子的站法,重心稳,脚步活。铁头的站法是擂台上的站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爆发前冲。
“是我。”林默说。
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的光头上方扯开,露出两颗被打断后又补上的金属牙。“有种。”他说,“三爷让我带句话。”
“说。”
“三爷说了,昨晚的事,可以翻篇。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让你身边那个阿城,把欠的钱连本带利还上。三十八万,一分不少。第二,你昨晚在码头动了三爷的人,得留下一根手指,算是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野的拳头攥紧了。阿城的手摸向腰间。
林默没动。
“如果我说不呢?”
铁头歪了歪脑袋,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吧的响声。
“那就不是一根手指的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默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冲。不是冲向铁头,是冲向铁头身后的瘦高个。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铁头是练过的,他的反应比常人快。但林默这个动作完全不合常理——被七八个人堵住,正常人要么跑、要么谈判、要么硬着头皮上。没有人会绕过最强的对手,去攻击一个已经伤了一只手的伤员。
但林默就是这么做的。
他在铁头侧身拦截的瞬间,整个人往地上一矮,从铁头的手臂底下钻了过去。折叠刀从兜里滑出来,弹开,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瘦高个看见刀光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
昨晚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记忆还没消退,那种冰凉的触感像是烙在了皮肤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被自已的脚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默的刀没有刺下去。
他在瘦高个面前停住了,刀刃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铁头。
“你的人又在我手里了。”林默说,“昨晚是脖子上,今天是脸上。下次你带他来见我之前,最好给他换条裤子。”
铁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林默的话,是因为他发现自已被耍了。林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手。他冲出去、钻过拦截、拔刀、逼退瘦高个——这一连串动作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铁头面前,第二次拿他的人当筹码。
“你他妈——”
“别动。”
林默的刀往瘦高个的脸上贴了一寸。瘦高个的腿开始抖了。
“三爷的条件,我听到了。”林默说,“回去告诉三爷,我也有一条。”
“钱,阿城欠多少,我还多少。本金我还,利息一分没有。三十八万利滚利,这里面有多少是冯三自已加上去的,他心里清楚。”
“手指,一根没有。”
“昨晚的事翻篇,不是因为我怕冯三,是因为我初来乍到,不想把事做绝。”
林默把刀收回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合上。
“如果冯三觉得这个条件不行——”
他看着铁头的眼睛。
“那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码头上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路灯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铁头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咔吧响。他的身体前倾,膝盖微弯,是擂台上准备出拳的姿态。
但他没有动。
因为林默已经把瘦高个从地上拽起来,推到了他面前。瘦高个踉跄着撞进铁头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铁头扶住自已的兄弟,看着林默。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话我会带到。”他说,“但小子,我送你一句话。在南城,嘴硬的人我见多了。后来他们的嘴都不硬了。”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
七八个人的脚步声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瘦高个走在最后面,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里恨意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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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工棚的路上,陈野一路都在骂。
“操,那个铁头,我真想一棍子抡他脸上。什么玩意儿,一根手指?他当他自已是谁?”
阿城没说话。他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工棚门口,阿城忽然停下来。
“默哥。”
林默回过头。
阿城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这个在码头上扛了两年货、被冯三的人割过手臂、欠了一屁股债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少年,眼眶是红的。
“三十八万,我还你。”
“慢慢还。”林默说。
“不是慢慢还。”阿城抬起头,“是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码头那晚你替我挡冯三的人,今天你又替我扛冯三的账。我阿城这辈子没欠过谁,但现在欠你了。”
林默看着他。
“你不要你的命给我。你留着。”
“可是——”
“你留着你的命,好好活着,以后跟我一起站在林啸够不到的地方。那三十八万,就从那里还。”
林默拉开工棚的门走进去。
陈野拍了拍阿城的肩膀,跟了进去。
阿城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骂了一句“操”,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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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另一端,盛世豪庭顶层的灯还亮着。
金丝眼镜站在林啸的办公桌前,把今晚码头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的叙述很干练,没有添油加醋,像在读一份报告。
林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
“他当着铁头的面,拿冯三的人当了第二次筹码?”
“是。”
“然后全身而退?”
“是。”
林啸睁开眼睛。
他坐直身子,从桌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剪掉尾部,点燃。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老鬼教了他几天?”
“三天。”
“三天。”林啸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三天就能把冯三的人当猴耍。老鬼这次,是真捡到宝了。”
金丝眼镜迟疑了一下:“林总,要不要趁早——”
“不用。”林啸打断他,吐出一口烟,“一只刚出窝的狼崽子,牙都没长齐,不值得我动手。让冯三去陪他玩。”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南岸码头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再说了。”
林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五十岁的男人,波澜不惊的面容,手里夹着雪茄。
他的眼睛倒映着南城的万家灯火。
很淡。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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