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林默一个人去的江澜别院。
陈野和阿城被他留在了工棚。冯三的人白天没动静,不代表晚上不会来。工棚那边需要有人守着,尤其是阿城——冯三如果要动,第一个动的就是他。
虎哥开门的时候,往林默身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呢?”
“看家。”
虎哥点了点头,没多问。
穿过院子的时候,林默注意到竹丛又多了两排。新竹的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卫兵。锦鲤在池塘里游动,尾鳍划过水面,发出极轻的水声。
会客厅里,老鬼坐在老位置上。今晚茶几上只有两只茶杯,茶已经斟好了。
“坐。”
林默坐下。老鬼把一只茶杯推过来,自已端起另一只。
“今晚只有你和我。”老鬼说,“虎子,你去外面。”
虎哥看了老鬼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会客厅。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和水声。
老鬼喝了一口茶,放下。
“昨晚码头上的事,我听说了。”
林默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你当着铁头的面,第二次拿冯三的人当筹码。”老鬼捻着佛珠,语速很慢,“这一手很聪明。但不是你自已想出来的,是临场发挥。”
“是。”
“临场发挥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老鬼看着他,“但林默,我教你第二课——在南城,聪明不够活。聪明人能赢一次,但赢不了一辈子。”
“什么意思?”
老鬼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
账簿很旧了。封面是黑色的硬皮,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沾着一些深褐色的斑点。林默认得那种颜色——是血干透之后的颜色。
“十几年前,我码头还在的时候,这本账簿记着南岸码头每一笔生意。沙石的进出、仓库的租金、保护费的分成、给官面上的打点。”老鬼翻开账簿,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后来码头改姓林了,这本账簿被我带了出来。”
他把账簿推到林默面前。
“翻翻看。”
林默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数字、日期、人名、数额。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过,有些地方打着问号,有些地方被整行划掉。老鬼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被红笔圈起来的记录:
“十月十七,坤记沙石厂,首笔。经手人:沈。”
“沈?”林默抬起头。
“沈鹤。”老鬼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当年码头上的账房先生,跟了我七年。我所有的账,都经过他的手。”
“那杯酒里的药——”
“不是他下的。”老鬼说,“但他把码头的账目,提前三个月抄了一份给林啸。哪条线赚钱、哪条线赔钱、哪些人拿多少分成、哪些人心里有怨气——林啸拿到那份账本之前,对码头的了解不如我一根手指。拿到之后,他比我更清楚码头值多少钱、哪里可以撬开。”
老鬼把佛珠放在茶几上。
“我在江澜酒楼喝下那杯酒的时候,以为林啸只是想要码头。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要的不是码头。他想要的是我花了十几年织的那张网——沙石的来路、官面的关系、上下游的人脉。码头只是那张网的入口。”
“没有沈鹤的账本,他拿不走那张网。”
林默低头看着账簿上那行红字。十月十七,坤记沙石厂。十几年前的某一个秋天,沈鹤坐在码头的账房里,把老鬼十几年的心血一笔一笔抄下来,然后交给了那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沈鹤现在在哪?”林默问。
“死了。”老鬼说,“林啸拿下码头后的第三个月,沈鹤在城北的出租屋里被烧死了。煤气泄漏,说是意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啸杀他灭口?”
“不知道。”老鬼捻起佛珠,“也许是林啸,也许是别人。沈鹤知道太多人的账,想让他闭嘴的不止一个。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他交出账本的那天起,他的命就不是自已的了。”
老鬼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让你看这本账簿,不是让你知道沈鹤。是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南城所有的账,背后都是人命。”
老鬼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数字,只有几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是我离开码头后写的。”
林默低头看去。
“码头值三千万。兄弟们的命,二十三条。沈鹤的命,一条。我自已的十五年,一条。账本上算不清的,都在这里。”
林默把账簿合上。
封面上的血斑在灯光下是暗褐色的,像铁锈。
“你今天教我的是,冯三那边,我不应该只算钱的账。”林默说。
“对。”老鬼靠回椅背,“你跟冯三说,阿城欠的本金你还,利息一分没有。这话没错,阿城欠的是本金,利息是冯三自已加上去的。但林默,冯三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什么?”
“脸。”
老鬼捻着佛珠,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
“冯三这两年窜得快,靠的不是铁头的拳头,是他让码头上的人怕他。怕到没人敢欠他的钱、没人敢动他的人、没人敢在码头上不交保护费。你在三号仓库动了他的人,昨晚又在码头出口当着铁头的面动了第二次。钱他可以不要,但脸他必须找回来。”
“所以不管我还不还那三十八万,他都会动手。”
“他已经在动手了。”老鬼说。
林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老鬼从茶几下面拿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上。
林默打开。
是一份工地上的用工登记表。上面记录着开发区国际新城项目的工人名单,钢筋组那一栏里,林默和陈野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今天下午,冯三的人去了你们工地的项目部。”老鬼说,“查你们的底。”
林默的手指收紧了。
“周胖子——就是你们工地的老板——他接了这个工程,靠的是林啸手下一个人批的条子。整个开发区,没有林啸点头,一块砖都运不进去。冯三去查你们的底,周胖子不敢不给。不仅给,还会主动配合。”
“所以冯三知道我们住哪个工棚、几个人、什么时候上工、什么时候下工。”
“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老鬼看着林默,“他还知道阿城他妈在哪。”
林默猛地抬起头。
“阿城他妈不是跑了吗?”
“跑了,但没跑远。”老鬼的声音沉下去,“冯三的人前天在城北的麻将馆里找到了她。没动她,就是看着她。阿城还不知道这件事。”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林默握着那张用工登记表,纸边在他的指腹下卷起来。
“冯三在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老鬼说,“你在码头削了他两次面子,他不会随随便便找人打你一顿就完事。他要的是你在南城待不下去。打你,你还能爬起来。但如果你连自已的兄弟都护不住——”
“阿城会出事。”
“还有陈野。还有你自已。”老鬼捻佛珠的手指快了一拍,“冯三这种人,不动则已,动就是让你翻不了身。他现在不动,是在攒筹码。阿城的妈是一个,工地上你们三个的底是一个,还有——”
老鬼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
林默看着老鬼。
“冯三敢动你?”
“他不敢动我。”老鬼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但他知道林默是我的人。动我的人,就是打我的脸。冯三背后站着的是林啸,他动你,林啸会装作看不见。但如果他连我一起动——林啸就不得不出来说话。到时候,冯三就有资格坐上林啸那张桌子了。”
“他想踩着你的头上位。”
“对。”老鬼把佛珠放在茶几上,“所以林默,今晚我教你第二课——南城所有的账,背后都是人命。冯三要的不是钱,是你的命。我的命。阿城的命。三条命加在一起,才够他往上走一步。”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池塘里的锦鲤翻了个身,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林默问。
“算账。”老鬼说,“冯三在算他的账,你也要算你的。他手里有阿城的妈、有你们的底、有我的名声。你手里有什么?”
林默沉默了几秒。
“铁头。细狗。冯三的左膀右臂。”
“还有呢?”
“码头上的工人。冯三收保护费,工人恨他。”
“还有呢?”
林默想了想:“冯三和林啸的关系。林啸用冯三当南岸码头的打手,但冯三想往上爬,林啸未必真的信任他。他们之间有空隙。”
老鬼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
老鬼放下茶杯。
“冯三在等时机,你也可以等。你现在不动,冯三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动。他的筹码摆在那里,你不动,他的筹码就用不上。但你每多等一天,就多了解他一分。铁头的习惯、细狗的路数、冯三每天几点去码头、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这些都是账。”
“算得越清楚,动手的时候就越稳。”
“十几年前林啸用了整整一年来算我的账,然后一个晚上全部算清。你现在不用一年,但七天要的。”
老鬼竖起七根手指。
“七天之内,把冯三的账算清楚。他的地盘、他的人、他的生意、他的软肋。七天后,你再动手。”
林默把那张用工登记表折起来,收进口袋。
“七天后,冯三会知道,他算错了账。”
老鬼看着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我等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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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离开江澜别院的时候,虎哥送他到铁门口。
“老鬼今晚跟你说了什么?”虎哥问。
“算账。”
虎哥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肯教你算账,是真把你当自已人了。”
“什么意思?”
虎哥靠在铁门上,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月光下升起来,被江风吹散。
“老鬼这辈子,最恨两件事。第一是背叛,第二是算不清账。十几年前码头被拿走,他说是自已账没算清,怪不得别人。这些年他每天捻佛珠、养锦鲤、种竹子,看着像养老,其实每一颗珠子、每一条鱼、每一根竹子,都是他在算账。”
“他算的不是林啸的账。林啸的账太大,他现在算不动。”
“他算的是冯三的账。”
虎哥吐出一口烟。
“冯三这两年能在南岸码头窜起来,不是因为林啸多看得起他,是因为林啸需要一个搅局的。老鬼虽然退了,但码头上的老人还在,虎哥我在,阿城这样的后生也在。林啸需要一个冯三来搅浑水,让码头上的势力互相咬,他才好控制。”
“老鬼一直在等一个能替他把冯三这笔账算清的人。”
虎哥看着林默。
“他等了两年。等到你。”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林默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外走。梧桐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澜别院的灯光还亮着。隔着院墙和梧桐树,那光显得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但它还亮着。
林默把手插进兜里,碰到那张折起来的用工登记表。纸边硌着指腹,有点硬。
他转过身,朝工棚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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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腥味。
林默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全是老鬼那本账簿上的数字。码头值三千万,二十三条命,沈鹤一条命,老鬼十五年——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像是一把打乱的牌,等着被人重新码齐。
走到工棚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陈野和阿城的声音。
陈野在比划虎哥教的那三招棍法,阿城在边上纠正他的动作。灯泡的黄光从铁皮门缝里漏出来,照着门口的一摊水渍。
林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老鬼的话——冯三在算账,你也要算你的。
他摸出口袋里那张用工登记表,展开。纸上除了他和陈野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之外,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项目部的印章和日期。日期是今天。
今天下午,冯三的人去了工地。
他们在看这张表的时候,林默正在码头上踩点。
他以为自已在暗处,其实他一直在明处。
林默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推开铁皮门,走了进去。
“哥,回来了?”陈野放下短棍,“老鬼今晚教你啥了?”
“算账。”
陈野挠了挠头:“又是算账?上次不是教过规矩了吗,怎么还教算账?这老头是不是以前当过会计?”
阿城没笑。他看着林默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短棍。
“默哥,出什么事了?”
林默在床沿上坐下来。
“阿城,你妈在城北的麻将馆。冯三的人找到了她。”
阿城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像是一瞬间所有的血都从脸上退到了别的地方。
“她……她没事吧?”
“没事。冯三的人只是看着她,没动。”
阿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但指节还是白的。
“他要用我妈来逼我。”
“对。”林默说,“不只是你妈。还有工地上咱们三个的底,还有老鬼。冯三攒这些筹码,是为了让我们一次翻不了身。”
工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远处搅拌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哥,那咱们咋办?”陈野问。
林默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叠刀,放在膝盖上。
刀刃合着,黑色的刀柄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握着它,没有弹开。
“算账。”他说,“老鬼给我七天。七天之内,把冯三的账算清楚。”
他看着阿城和陈野。
“七天后,让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