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默就醒了。
工棚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沉闷气息。陈野在上铺打着鼾,阿城蜷在下铺,被子蹬到一边,露出胳膊上那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疤。林默坐在床沿上,把折叠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揣进兜里。
七天。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昨晚从江澜别院回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排列组合——冯三的人、冯三的地盘、冯三的生意、冯三的软肋。像拼一盒打乱的拼图,有些碎片已经找到了位置,有些还是空白的。
他需要把空白填上。
林默穿上外套,轻轻拉开工棚的门。
南城的清晨是灰色的。天边刚泛起一层很淡的鱼肚白,工地的塔吊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杵着,像几根巨大的黑色骨架。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绵长,像是这座城市还没睡醒时的叹息。
他沿着工地外面的土路往码头方向走。这条路这几天他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也能摸清楚——哪里有个坑、哪里的路灯坏了、哪一段路晚上没有光。老鬼说算账的第一步是摸清底细,他已经开始做了。
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码头上已经有工人了。
南岸码头的装卸工分两班,早班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现在是凌晨五点半,早班的工人正在陆陆续续地来。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码头入口处的早点摊前,手里端着一次性泡沫碗,稀里呼噜地吃着热干面。芝麻酱的味道混着江风的腥味,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飘散。
林默走到最边上一个早点摊前,要了一碗面,蹲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腰间系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动作麻利得很。她从锅里捞出面,浇上芝麻酱、辣椒油,撒一把葱花,推到林默面前。
“小伙子面生,新来的?”
“嗯。”
“哪个组的?”
“钢筋组。”
女人“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林默低头吃面,耳朵却竖着。
工人们蹲在一起,聊的无非是那些事——哪个工头克扣工钱了、哪家的沙石又涨价了、谁在码头上被冯三的人打了。这些话像是码头的背景音,每天都有人说,每天都一样。
但林默听得很仔细。
“听说了吗?三号仓库那边,冯三的人昨天又在闹。”
“闹啥?”
“说是有个扛包的欠了保护费,把人堵在仓库里,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保护费?冯三那个保护费,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我上个月交了八百,这个月又要涨到一千二。扛一个月货才挣几个钱?”
“那你别交啊。”
说话的人沉默了一下。“不交?你看老六。去年说不交,后来他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打断了胳膊。谁打的?不知道。报警?没用。最后还是乖乖交了,连着滞纳金一起。”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埋头吃面。
林默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付了钱。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那几个工人。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麻木。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已经不指望能翻身的麻木。
他把这些脸记住了。
林默在码头上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换了好几个位置——码头入口、三号仓库对面的废旧轮胎堆、江边的装卸区、工人休息的简易棚。每换一个位置,他就换一个角度看码头。
从入口看,能看到冯三的人几点来、几个人、走哪条路。
从轮胎堆看,能看到三号仓库的换班规律——上午十点换一次,下午两点换一次,晚上六点换一次。每班两个人,配一根警棍。换班的时候有大概三分钟的空档,两个人交接、点货、签字,注意力不在仓库外面。
从装卸区看,能看到哪些货是冯三的、哪些不是。冯三的货都走六号到十号仓库,沙石为主,也有建材和废铁。不是冯三的货走一到五号,名义上是虎哥在管,实际上每个月经手的利润,大头都被林啸的人抽走了。
从休息棚看,能看到工人们对冯三的真实态度。没有人不恨他。但恨归恨,没有人敢出头。老六的例子被反复提起,像一盆冷水,每次有人冒出一点反抗的念头,就被浇灭。
林默把这些都记了下来。他没有本子,没有笔,全记在脑子里。
老鬼说过,南城的账算得越清楚,动手的时候就越稳。
他在算。
下午两点,林默回到工棚。
陈野和阿城正在吃泡面。看见林默进来,陈野把一碗泡好的面推过来:“哥,你一上午跑哪去了?面都快坨了。”
林默接过来,没急着吃。
“阿城,你在码头扛了两年货,认识多少工人?”
阿城想了想:“装卸区的,大概认识二三十个。加上仓库里面的、开叉车的、管调度的,加起来四五十号人吧。”
“里面有多少是被冯三收过保护费的?”
“全部。”阿城放下筷子,“码头上扛活的,没有不被冯三抽的。区别只是抽多抽少。”
“有没有那种——被抽得特别狠、心里特别恨、但一直没敢吭声的?”
阿城沉默了几秒。
“有。老六。”
林默的筷子顿了一下。早上在早点摊上听到的那个名字。
“老六去年因为不交保护费,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打断了胳膊。”阿城说,“后来他把保护费补上了,但儿子的胳膊接回去之后一直使不上力。他家就住码头后面的棚户区,老婆跟人跑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
“你跟他熟吗?”
“一起扛过货。老六是码头上资历最老的一批装卸工,力气大,人老实,谁找他帮忙他都应。”阿城的声音低下去,“他儿子出事之后,他就不怎么跟人说话了。每天上工、下工、喝酒、睡觉。像一根被踩弯了的钢筋,弯了就直不回来了。”
林默把泡面的汤喝完,放下碗。
“带我去见他。”
码头后面的棚户区,是南岸码头的另一面。
如果说白天的码头是南城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吞吐着沙石和货物,那这片棚户区就是发动机下面漏出来的油渍——黑乎乎、黏稠稠,被人踩了一脚又一脚,没人会低头看一眼。
老六住在一排用石棉瓦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子的最里面。门口堆着几个装过水泥的空纸袋,一只黄色的土狗趴在纸袋上,看见有人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连叫都懒得叫。
阿城敲了敲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一块钉在门框上的三合板。
“六哥,是我,阿城。”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三合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老六大概四十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脸上的皱纹不是岁月刻出来的,是被生活一拳一拳砸出来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很重的眼袋,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松垮变形的灰色秋衣,露出锁骨上突出的骨头。
他看见阿城身后的林默,眼睛里的警惕像一盏突然拧亮的灯。
“这是谁?”
“我哥,林默。”
老六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哪来的哥”,也没有问“找我什么事”。他在码头上活了半辈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但阿城已经推门进来了。
屋子里比外面暗得多。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从房梁上垂下来,照着十几平方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衣服和被褥。桌子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一只搪瓷杯。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床上,左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他正在翻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只有一种早熟的安静。
林默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以上,缠得很厚,但手臂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使不上力的样子。
“小军,叫叔叔。”老六说。
男孩乖乖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连环画。
老六搬了把椅子给林默,自已坐在床沿上。他没有倒水,没有寒暄,直接问:“什么事?”
林默没有绕弯子。
“六哥,我听说了你儿子的事。”
老六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硬。像是一瞬间所有的表情都从脸上撤走了,只剩下一层壳。
“阿城跟你说的?”
“码头上的人都在说。”
老六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白酒瓶,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一口喝掉一半。酒精的味道在逼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说什么?说我不交保护费,儿子被人打断了胳膊?说我活该?”
他的声音不大,但搪瓷杯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他们说的没错。我是活该。”老六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我在码头上扛了十五年货,什么样的沙石没见过?冯三那种人,我第一天见他,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但我没走,我留下来了。留下来就得交保护费,不交就得挨打。规矩我懂。是我害了小军。”
床上翻连环画的男孩,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连环画的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
林默看着他手里的搪瓷杯。杯子里空了,他还握着不放。
“六哥,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冯三把欠你的还回来——你愿不愿意?”
老六抬起头。
他看着林默,看了很长时间。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是在看一个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熟悉。
他在码头上见过很多年轻人。有力气大的、有会来事的、有跟着冯三混的、有被冯三打跑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冲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江面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见,但谁掉进去谁知道。
“你是谁?”老六问。
“我叫林默。从北边来。”
“来南城做什么?”
“找一个人。”
“谁?”
“林啸。”
屋子里安静了。
床上的男孩终于翻过了那一页连环画。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老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码头上扛了十五年沙石的人,忽然看见有人要把整座码头掀翻。
“你疯了。”老六说。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我没疯。”林默说,“冯三是第一步。林啸是最后一步。六哥,我不逼你。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你不欠任何人。但如果你愿意,七天之后,冯三欠你的,我替你要回来。”
老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搪瓷杯。杯底残留着一点白酒,映着灯泡的黄光。
“七天。”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在这码头上待了十五年。冯三来了两年,把这里变成了他的茅坑。工头不管,老板不管,官面上的人也不管。你一个孩子,拿什么要回来?”
林默站起来。
他没有回答老六的问题。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翻连环画的男孩。
“你叫小军?”
男孩抬起头,点了点头。
“手臂还疼吗?”
男孩先看了一眼他爸,然后摇了摇头。
林默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男孩面前的床铺上。是把折叠刀,合着的,黑色的刀柄。
“这个送给你。不是让你用的,是让你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有人打断过你的胳膊。”林默站起来,“记住你爸不是活该。记住南岸码头上,有人欠你们家的东西。等你长大了,不用让别人替你要。”
男孩看着那把折叠刀,没有伸手去拿。但他的眼睛里,那种早熟的安静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林默转身走出屋子。
阿城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六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人,林啸。你找他干什么?”
林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欠我了十八年。”
三合板在身后合上。
屋子里,老六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搪瓷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杯底那一点白酒晃来晃去。
小军伸出手,把床铺上那把折叠刀拿了起来。他没有弹开,只是握着。刀柄是黑色的,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
老六看着儿子握着刀的那只手,缠着绷带的那只手。
他把搪瓷杯放下,站了起来。
棚户区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阿城跟在林默后面,沉默了一路。走到工棚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默哥,那把刀你从老家带来的,真给小军了?”
“我还有。”林默从兜里又摸出一把。同一款折叠刀,黑色的刀柄。他带了不止一把。
阿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压着一口气的笑。
“你早就准备好了。”
“在北边的时候,我吃过没有准备的亏。”林默推开铁皮门,“在南城,不会了。”
工棚里,陈野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见林默和阿城回来,一骨碌爬起来。
“哥,你们去哪了?我一个人在工棚里快长毛了。”
“找人。”
“找谁?”
林默在床沿上坐下来,把今天在码头上看到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冯三的换班规律、仓库的布局、工人们的脸、老六的眼睛、小军缠着绷带的手臂。
“陈野,明天你跟阿城去码头。阿城认识工人,你去认识路。码头上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全部记下来。”
陈野的眼睛亮了。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了要动手的信号。
“得嘞。”
“阿城,你明天去找细狗。”
阿城愣了一下:“细狗?冯三的军师?”
“对。”
“我找他干嘛?”
“请他喝茶。”
阿城张了张嘴,以为自已听错了。“默哥,细狗是冯三的人。这两年冯三能在码头上窜起来,一半是靠他的脑子。你让我去请他喝茶?”
“不是让你去拉拢他。是让你去看他。”林默说,“细狗喜欢什么、怕什么、平时跟什么人交往、有没有什么把柄。这些都要看。你不用套他的话,你只要坐在他对面,看他的眼睛。一个人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阿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试试。”
“你呢哥?”陈野问,“你明天干嘛?”
“我再去码头。”林默说,“今天看的是人和路。明天看货。”
“货?”
“冯三的沙石,每天十几车。这些沙石从哪里来,卖到哪里去,中间经谁的手,谁在抽成。这些都是账。”
林默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南城。
远处的码头方向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是几只蹲在江边的萤火虫。江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鱼腥味。
“还有六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已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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