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林默比前一天醒得更早。
四点四十。工棚外面还是一片漆黑,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两盏红色的警示灯,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两只不会眨的眼睛。陈野的鼾声从上铺传下来,节奏很稳。阿城蜷在下铺,被子裹得很紧,胳膊上的疤埋在底下看不见。
林默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开灯。他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码头、沙石车、仓库、细狗、路。五件事,三个人,一天时间。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服,把那把备用的折叠刀揣进兜里,轻轻拉开门。
南城的清晨比北边湿。同样是冬天,北边的冷是干的,像刀片刮脸;南边的冷是湿的,像一条凉毛巾贴在皮肤上,慢慢往骨头里渗。林默在工地门口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残留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沿着土路往码头走。这条路昨天走过一遍,今天再走,脚下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哪个地方有坑、哪个地方的路基被货车压塌了一块、哪个地方拐弯看不见对面——他在脑子里给这条路画了一张图。
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早点摊刚刚支起来。那个女人正在往锅里下面,芝麻酱的罐子还没开封。她看见林默,愣了一下。
“小伙子今天这么早?”
“嗯。”
“还是热干面?”
“多放辣椒。”
林默蹲在昨天的位置吃面。码头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夜班工人在装卸区交接。他一边吃一边看,面吃完的时候,早班工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来。和昨天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一样麻木的脸。但今天林默看的不是人,是车。
六点刚过,第一辆沙石车从码头入口开进来。
车厢是蓝色的,上面盖着绿色的防尘网,网子底下鼓鼓囊囊地堆着沙石。车身沾满了干掉的泥浆,车牌被泥糊住了一半,只能看见后面三位数。林默的目光跟着车走——它没进仓库区,直接开到了江边的装卸区。那里停着一艘货船,船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船头站着一个穿胶鞋的人,正指挥吊车把沙石从车厢转移到船舱里。
林默把碗放下,站起来,朝装卸区走过去。
他没靠太近。装卸区对面有一排堆着的空心砖,齐胸高,正好能挡住一个人的身形。他在空心砖后面蹲下来,从砖缝里看。
沙石车一共来了四辆。每辆车的车厢上都喷着一个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盛”字。不是“冯”,是“盛”。第一辆车卸完,货船吃水线往下沉了一截。第二辆车接上,吊车的钢缆咯吱咯吱地响,沙石倾泻进船舱,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雾。穿胶鞋的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每卸完一车就在上面记一笔。
林默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记的是什么?沙石的方数?车牌号?还是别的什么?
四辆车卸完,货船发动,突突突地往江心开去。林默从空心砖后面站起来,目光跟着那艘船。江面上雾还没散尽,货船很快变成灰蒙蒙雾气里的一个黑点,往上游方向去了。他记下了那个方向——上游是城西,老曹当年的地盘,如今不知道落在谁手里。
“盛”字标志。城西方向。不是冯三的货。
林默在空心砖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六号仓库走。
六号到十号是冯三的地盘。昨天他在轮胎堆那边看了一天,摸清了换班的规律。今天他要看的是仓库里面——不是进去看,是从外面看。仓库有一扇侧门,开在临江那一面,对着江堤。门是铁的,锈迹斑斑,平时关着。但装卸货的时候会开。
林默沿着江堤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停下来。这棵柳树有些年头了,树干歪向江面,垂下来的枝条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遮挡。从枝条缝隙里看过去,六号仓库的侧门一览无余。
他在柳树后面蹲了四十分钟。
九点十分,侧门开了。一辆叉车从里面开出来,叉着两摞用打包带捆住的建材,运到停在门口的一辆平头货车上。开车的是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叼着烟,跟叉车司机说了几句话。林默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看见那个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叉车司机。叉车司机接过来,捏了捏厚度,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信封。现钱。不走账。
林默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叉车司机的脸、平头货车的车牌、信封的颜色和厚度。六号仓库的侧门,上午九点十分到九点半,有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是开着的。这段时间里,仓库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交接,注意力在货和钱上。
他把这些也记下了。
下午,陈野和阿城出了门。
阿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没变形,袖子没破洞。这是他最好的一件。他在工棚的破镜子里照了照,用手沾水抹了抹头发。
陈野在旁边看着直乐:“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喝茶?”
“细狗那种人,看人先看衣服。”阿城把领口整了整,“我要是穿工地上那件去,他连正眼都不会给我。”
“那你怎么不穿西装?”
阿城没理他。
细狗常去的茶餐厅在码头东边,隔了两条街,叫“荣记”。阿城以前在码头上远远见过细狗几次,每次都是在荣记门口。细狗喜欢坐靠窗的位置,点一碗云吞面,一壶普洱茶,从下午坐到傍晚。码头上的人都说,细狗的脑子不是在办公室里转的,是在荣记那张靠窗的桌子上转的。
阿城到的时候,细狗已经在老位置上了。
隔着荣记的玻璃门,阿城一眼就认出了他。细狗三十出头,瘦,非常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只眼睛隔着镜片显得很大,但大得不正常,像是长期睡不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大。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云吞面和一壶茶。面几乎没动,茶喝了一半。
阿城推门进去。
荣记下午人不多,三三两两几桌客人,电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阿城在细狗斜对面的一张桌子坐下来,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一个围着围裙的阿婆走过来,阿城要了一壶普洱。
细狗没有看他。但阿城注意到,他拿起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然后就恢复了。一个在茶餐厅坐了一下午的人,对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会有反应——但细狗的反应不是“有人进来了”的那种本能警觉。他顿的那一下,是在确认进来的人是谁。
他知道阿城。
阿城给自已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他不看细狗,看窗外。窗外的码头街下午没什么人,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上装着空菜筐,颠得叮当响。
细狗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用筷子挑起一根云吞,咬一小口,放下,再挑起几根面条,慢慢送进嘴里。他嚼东西的时候不看碗,看窗外。但他的目光不是散漫的,是有落点的——他在看街对面那家五金店的门口。
阿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五金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三轮车挡住了一半。轿车里坐着一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细狗在等那个人。或者,在怕那个人。
阿城喝了四十分钟的茶。细狗吃了四十分钟的云吞面,那碗面到最后一根都没吃完。四十分钟里,他看了街对面十七次。每次都是先看五金店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喝茶,然后再看窗外,再收回。
第十七次的时候,黑色轿车发动了。它从五金店门口慢慢驶出来,经过荣记门口,没有停,往码头方向开走了。阿城看清了车牌——南C开头,后面是一串数字,尾号是两个8。
轿车消失在街角之后,细狗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结账,站起来,走出荣记。经过阿城那桌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也没有往旁边偏哪怕一寸。但阿城听见了他经过时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那句话。
“别再来这里。”
细狗推开玻璃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停住。阿婆走过来收拾他那桌,摇了摇头,嘟囔着“又没吃完”。
阿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十块钱,站起来。他走出荣记的时候,细狗已经消失在码头街的尽头。街面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三轮车留下的菜叶还在地上。
黑色轿车。南C车牌。尾号两个8。“别再来这里。”
阿城把这些带回了工棚。
陈野在码头上蹲了整整一天。
他按照林默说的,把码头上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全部记下来。他不是用脑子记,是用脚。每一条路他都走了至少三遍。
第一条路是码头入口到三号仓库。水泥路面,宽约四米,能并排走两辆三轮车。路两边是堆着的沙石和废旧轮胎。第一个拐角在入口进去五十米处,拐过去之后有大约二十米的直道,直道尽头是二号和三号仓库之间的岔口。岔口左边有一堆锈铁管,堆了大概一人高,能藏两个人。
第二条路是三号仓库到六号仓库。这条路窄一些,三轮车能走,汽车进不来。路面上有油渍,是叉车漏的机油,晴天滑,雨天更滑。路中间有一段被两边的仓库夹着,头顶是伸出来的雨檐,这段路大约三十米长,没有灯。
第三条路是江堤上的小路。土路,宽不到一米,一边是江,一边是仓库的后墙。后墙上每隔十几米有一扇侧门,都是铁的,锈迹斑斑。六号仓库的侧门在这条路的尽头,门口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轮胎后面能蹲一个人。
第四条路是码头出口到棚户区。这条路最长,从码头出来往东,穿过一片停工的工地,再拐进棚户区的窄巷。工地那段晚上没有灯,地面上全是碎石子和钢筋头。窄巷那段更黑,两边是石棉瓦搭的棚子,住的人多,狗也多,但晚上狗被关在院子里,只能隔着门板叫。
第五条路是棚户区到江澜别院。石板路,梧桐树,铁门。这条路最短,但最安静。晚上走这条路,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能传出很远。
陈野把这五条路来回走了三遍。每走一遍,他就往脑子里多记一些东西。第一条路上那个锈铁管堆子,从不同角度看过去的效果不一样——从东往西看,铁管堆子刚好挡住三号仓库的门口;从西往东看,铁管堆子后面的人能被仓库的阴影遮住。第二条路上那段三十米没有灯的夹道,晚上六点之后几乎没人走,因为太黑。第三条路上六号仓库侧门外的废旧轮胎,能蹲一个人,但蹲进去之后视线会被轮胎挡住一半,看侧门只能看一半。
陈野把这些全记住了。他没读过多少书,在老家的时候连课文都背不下来。但他对路有一种天生的记性。走过一遍的路,他闭着眼也能摸回去。走过三遍的路,他能把路上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每一个没有灯的拐角、每一个视线死角全部刻在脑子里。
天黑的时候,陈野回到工棚。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展开铺在床上。烟盒纸背面用铅笔画着一张草图——码头的路、仓库的位置、江堤的小路、能藏人的地方,全在上面。
林默看了一眼那张草图,又看了一眼陈野。
“你画的?”
“嗯。走了一遍就画了,怕忘了。”
林默把草图拿起来,看了很久。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条路都标了宽度,每一个拐角都写了视线范围,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画了圈。
“这里。”林默指着三号仓库门口的锈铁管堆子,“你写‘能藏两人’。视线呢?”
“从东往西看,刚好挡住三号仓库门口。从西往东看,后面的人被仓库阴影遮住。但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不行,太阳正顶上,影子短,藏不住。”
林默把草图折起来,放进兜里。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码头。”
陈野的眼睛亮了:“哥,要动手了?”
“还不到时候。”林默说,“但快了。”
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荣记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细狗的眼神、吃面的速度、看窗外那十七次、五金店门口的黑色轿车、南C车牌、尾号两个8,以及经过他身边时那句“别再来这里”。
林默听完,问了一句:“细狗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阿城想了想:“不像威胁。像——劝告。”
“劝告。”林默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在怕什么?”陈野问。
“不是怕冯三。”林默说,“细狗是冯三的军师,他在冯三面前不用怕。他怕的是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
“谁?”
林默没有回答。他想起老鬼账簿上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十月十七,坤记沙石厂。经手人:沈。”沈鹤死了。煤气泄漏,意外。那天在江澜别院,老鬼说“不知道,也许是林啸,也许是别人”。沈鹤知道太多人的账,想让他闭嘴的不止一个。细狗也知道很多人的账。
他把陈野画的那张草图从兜里掏出来,摊在床铺上。三条信息在图纸上慢慢拼到一起:沙石车上的“盛”字标志,货船往城西方向开去;黑色轿车,南C车牌,尾号两个8;细狗的眼神,看窗外十七次,劝告阿城“别再来这里”。
“阿城,细狗明天还会去荣记吗?”
“应该会。他几乎每天都去。”
“你明天再去。”
“还去?”
“明天不喝茶。明天你坐到他面前。”
阿城愣了一下:“默哥,他昨天让我别再来——”
“他让你别再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见你。是因为有人在看他。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昨天在街对面盯着荣记,细狗知道,所以他看了窗外十七次。他让你别再来,是不想让你被那辆轿车里的人看见。”
林默把草图折起来。
“明天你直接坐到他面前。不用绕弯子,直接问。”
“问什么?”
“问他,沈鹤这个名字,他认不认识。”
工棚里安静了。阿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在老鬼那边听过沈鹤这个名字——十几年前码头的账房先生,后来煤气泄漏死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林默要他去问细狗认不认识。
“默哥,细狗才三十出头。十几年前他顶多十几岁,不可能认识沈鹤。”
“他不认识。但他背后的人认识。”林默说,“细狗怕的不是冯三,是比冯三更大的人。那个人跟十几年前的事有关。你问沈鹤,不是问他认不认识,是看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阿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天去。”
工棚外面,搅拌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轰隆隆的,像是地底下的闷雷。南城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总是有什么东西在响——工地的机器、码头的货船、棚户区的狗叫。这座城市像一个永远不睡觉的人,睁着眼睛,喘着粗气。
林默坐在床沿上,把今天记下来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六号仓库侧门,九点十分到九点半,二十分钟的空档。信封,现钱,不走账。“盛”字标志的沙石车,货船往城西去。黑色轿车,南C车牌,尾号两个8。细狗的眼神。老六放下的搪瓷杯。小军握着折叠刀的那只缠绷带的手。
这些东西像是一把打乱的牌。有些牌已经翻开了,有些还扣着。他需要把所有牌都翻过来,才能看清这把牌该怎么打。
“还有五天。”他说。
声音很轻。陈野和阿城都听见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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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沙石车上的“盛”字标志,货船往城西去。黑色轿车里那个夹着烟的人,隔着一条街看了细狗四十分钟。阿城带回来的那句话——“别再来这里”——不是威胁,是劝告。细狗在怕什么?林默让阿城明天直接坐到细狗面前,问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的名字。沈鹤。十几年前码头的账房先生,煤气泄漏死了。细狗才三十出头,不可能认识他。但如果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神变了,那就意味着——十几年前那场煤气泄漏的火,烧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一条从当年一直延到现在的线。
七天倒计时,第二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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