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默没去码头。
他沿着江堤往上游走。
南城的江叫南江,从西边山里流出来,穿过整座城市,往东汇入海里。码头是南江的咽喉,所有的沙石、建材、废铁,都要从这里进出。老鬼说过,谁控制了码头,谁就掐住了南城的喉咙。林啸用了十几年,把这只手牢牢按在码头上。
但现在,有一船沙石,挂着“盛”字标志,从冯三的仓库里装出来,往上游去了。上游是城西。十几年前,城西是老曹的地盘。老曹被老鬼和林啸联手吃掉之后,城西落到了谁手里?老鬼没说。虎哥没说。码头上也没人提。
像是有人把城西从南城的地图上擦掉了。
江堤上的土路不好走。一边是江,水面上漂着菜叶、泡沫箱碎片和不知道从哪儿冲下来的枯枝。一边是仓库的后墙,灰色的水泥墙面被江风侵蚀得斑斑驳驳,上面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已经看不太清了。林默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扇侧门就停下来看一下。侧门都是铁的,锈迹斑斑,有的挂着锁,有的连门把手都锈断了。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各不相同——柴油味、水泥灰味、腐烂的编织袋味。
六号仓库的侧门外面堆着陈野说的那堆废旧轮胎。林默在轮胎后面蹲了一会儿,确认了视线角度——从轮胎后面看侧门,只能看到门的一半,另一半被仓库的墙角挡住了。如果叉车从侧门出来,蹲在这里的人能看到车头,看不到车尾。
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继续往前走。
七号仓库。八号。九号。十号。
过了十号仓库,江堤上的路变得更窄了。水泥路面到了尽头,接上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被江风吹得倒向一边,露出草丛里的垃圾——矿泉水瓶、泡沫饭盒、破胶鞋。这条路很少有人走。
林默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三里路,江边出现了一个小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就是用预制板搭的一个简易装卸点,停着两艘货船。一艘是空的,吃水线浮在水面上;另一艘正在装货,吊车把一捆捆钢筋从岸上吊到船舱里。
林默在野草丛里蹲下来。
装货的那艘船,船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船头站着一个穿胶鞋的人,手里拿着本子,每吊一捆钢筋就在上面记一笔。跟昨天在码头装卸区看到的那个穿胶鞋的人是同一个。本子。记录。一笔一划。
吊车是从岸上一辆平头货车上卸货的。平头货车的车厢上喷着一个标志——圆圈,里面一个“盛”字。
林默的目光从货船移到岸上。装卸点后面是一片堆场,堆着钢筋、盘圆、方管,还有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货垛,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堆场入口处有一个集装箱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夹克,四十岁左右,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那里,不是在干活,也不是在监工。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什么人。
林默蹲在野草丛里,一动不动。江风把野草吹得沙沙响,草叶子扫过他的脸,割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没躲。他盯着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转身进了集装箱办公室。关门之前,林默看见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贴着几张纸。距离太远,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看清了白板旁边的一样东西——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挂在集装箱的波纹铁皮上,颜色还很鲜亮,不像是旧的。
一个堆场的集装箱办公室里,挂着锦旗。
林默把这个画面记下来,然后慢慢往后退,退出野草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工棚的时候,阿城已经出门了。
荣记茶餐厅。
阿城推开门,直接走到细狗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细狗正在喝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杯悬在嘴边,隔了兩秒才放下。今天那辆黑色轿车没停在五金店门口。街对面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三轮车来来往往,什么都没有。
“我昨天说了,别再来这里。”细狗的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那辆车不在。”阿城说。
细狗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因为阿城知道那辆车,是因为阿城敢说出来。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
“换个地方。”
细狗走在前面,阿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荣记,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餐厅后厨的泔水桶和空煤气罐,空气里一股酸馊味。细狗在泔水桶旁边停下来,转过身。
“你想干什么?”
“问你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鹤。”
细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正在从兜里掏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把烟掏出来,叼在嘴里,点燃。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他的手在抖。
“我不认识。”细狗吐出一口烟。
“你认识。”阿城说。
细狗看着阿城。隔着镜片,他的眼睛显得很大,大得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人。那不是天生的,是长期睡不好觉熬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细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沈鹤死了十几年了。煤气泄漏,烧死在城北的出租屋里。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你跑来问我认不认识?”
“那你刚才手为什么抖?”
细狗没有说话。
窄巷里很安静。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把油烟排出来,混进泔水的酸馊味里。一只野猫从煤气罐后面探出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是谁的人?”细狗问。
“林默。”
“林默是谁?”
“从北边来的人。”
细狗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抽到烟屁股,烫了一下手指,没躲。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我认识沈鹤。”他说。
阿城没有接话。
“不是认识他本人。他死的时候我才十几岁,在城西混。但我认识他女儿。”
“他女儿?”
“沈鹤死了之后,他老婆带着女儿搬到了城西。母女俩租了一间民房,靠他老婆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过日子。女儿那时候七八岁,跟我差不多大。”细狗又点了一根烟,“后来他老婆也死了。病死的。女儿被送进了福利院,后来被人领养了。领养她的人——”
细狗停住了。
“领养她的人是谁?”阿城问。
细狗把第二根烟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没有踩。
“你回去告诉林默。”他说,“别查沈鹤。沈鹤的事,查到最后一层,会烧到手。”
“谁的手?”
“所有人的。”
细狗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冯三那边,你们要动就动。但沈鹤的事,别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细狗站在巷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阿城脚下。
“因为那辆黑色轿车,昨天不是来盯我的。是来盯你们的。”
他走了。
阿城站在泔水桶旁边,站了很久。野猫从煤气罐后面钻出来,蹭过他的裤脚,跳上墙头跑了。
下午,陈野蹲在六号仓库侧门外的废旧轮胎后面。
他在这里蹲了两个多小时。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一点半。六号仓库的侧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九点十分。叉车运出来两摞建材,装到平头货车上。开车的人递给叉车司机一个信封,和昨天一样。叉车司机捏了捏厚度,揣进兜里。
第二次是十点整。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缩回去,门又关上了。像是在等什么人,但等的人没来。
第三次是十一点。平头货车开回来了,空的。叉车司机从侧门出来,跟开车的人站在门口聊天。聊了大约十分钟,叉车司机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数了几张,递给开车的人。开车的人接过来,揣进兜里,上车走了。
陈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信封,转手,抽成。叉车司机不是收钱的人,是经手的人。钱从开车的人手里流到叉车司机手里,再从叉车司机手里流到下一个环节。下一个环节是谁?
他想跟上去看,但侧门关了,叉车司机回了仓库,货车开远了。
陈野从轮胎后面退出来,沿着江堤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林默。
林默正从上游方向走回来,裤腿上沾着野草籽和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回了工棚。
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细狗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林默——沈鹤的老婆,城西的民房,服装厂的缝纫机,福利院,领养。还有细狗最后那句话:那辆黑色轿车,昨天不是来盯他的,是来盯你们的。
工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野第一个开口:“细狗说领养沈鹤女儿的人——他没说完。是谁?”
阿城摇头:“他不肯说。他说沈鹤的事查到最后一层会烧到手。所有人的手。”
林默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把备用的折叠刀。没有弹开,只是握着。刀柄是黑色的,上面有他掌心的温度。
沈鹤。十几年前码头的账房先生。他把老鬼的账本抄了一份给林啸,三个月后煤气泄漏烧死在城北出租屋。老婆带着女儿搬到城西,几年后病死,女儿被送进福利院,被人领养。领养她的人,细狗不敢说。
那辆黑色轿车,昨天停在荣记对面,盯的不是细狗,是阿城。或者说,是阿城背后的林默。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盯上的?从码头三号仓库那晚?从老鬼的江澜别院?还是更早?
林默把今天在城西小码头看到的东西和细狗的话放在一起。城西堆场上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集装箱办公室里的锦旗,“盛”字标志的沙石船。沈鹤的女儿被领养,领养的人细狗不敢说。城西——十几年前老曹的地盘,后来被老鬼和林啸联手吃掉。如今那里有一个堆场,挂着“盛”字标志,沙石从冯三的仓库运过去,装船往上走。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像是有人把一幅完整的画撕成了碎片扔向空中,他要在碎片落地之前看清画上画的是什么。
“哥。”陈野忍不住了,“细狗说那辆黑色轿车是来盯咱们的。咱们被盯上了?”
“嗯。”
“谁的人?”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折叠刀弹开,刀刃在工棚的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又合上。
“明天我去见老鬼。”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南城的夜晚和往常一样,远处码头的灯光、搅拌车的轰鸣、棚户区的狗叫。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多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这间铁皮棚子,看着里面三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还有四天。”林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