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麦穗
回临河的火车上,周援朝把那三百斤粮票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全国粮票,一九七五年版。正面印着工农兵群像,背面是使用说明,底纹是浅红色的。他把粮票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结了霜的玻璃窗透进来,变成一种浑浊的白色。
水印是五角星。
三百张,每一张都是五角星。
他把粮票放下,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火车在松江平原上跑,车轮撞击铁轨的接头处,咣当咣当,像一口巨大的钟在远处敲。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老头靠在对面座位上打盹,嘴张着,呼出的气带着旱烟味。车厢连接处站着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胳膊底下夹着一面卷起来的信号旗。
周援朝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临河市黑市上流通的粮票,百分之九十是旧版。马六手里有多少?十七家手里有多少?冯四眼的仓库里有多少?没有确数,但加起来不会少于十万斤。十万斤粮票,按一毛八的收购价算,值一万八千块。按两毛的卖价算,值两万块。如果下个月十五号旧版作废,这两万块钱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事。最要命的是,没有人知道旧版要作废。马六不知道,十七家不知道,冯四眼也不知道。沈云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等于把一把刀交到了他手里。这把刀能切开临河市的黑市,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切成两半——一半是知道消息的人,一半是不知道的人。
他现在是唯一知道消息的人。
火车在安河和临河之间的一个小站停了一站。站名他没看清,水泥站牌上刷着白灰,字迹被雪糊住了。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站台上只有一个扫雪的,戴着棉帽子,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挥着,把雪推到铁轨边上。
周援朝看着那个扫雪的,忽然想起他爹。周德厚在临河机械厂扫过雪,不是站台,是厂区。每年冬天大雪封门的时候,他爹天不亮就扛着扫帚出门,把从家属院到厂区的路扫出一条道来。扫完了,回家喝一碗棒子面粥,然后换上工作服去车间。二十年,年年如此。他妈说他爹傻,扫雪又不给工钱,图什么。他爹说,不图什么,路总得有人扫。
路总得有人扫。周援朝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现在手里有一条路。这条路通向下个月十五号,通向旧版粮票变成废纸的那一刻。但这条路怎么走,他还没想清楚。
最简单的方法是囤新版。趁所有人还不知道消息,把手里的旧版粮票全部出手,换成钱,再用钱去收新版。等下个月十五号一过,旧版作废,新版价格暴涨,他手里攥着的新版就是临河市黑市的硬通货。到那时候,价格他说了算。
但这个办法有一个问题:他手里的旧版粮票太多了。一千二百斤,加上冯四眼借的三百斤,总共一千五。如果他现在大量抛售旧版,市面上旧版粮票的供应量突然增加,价格会跌。一跌,马六那帮人就会察觉——周援朝明明在抬价,怎么突然开始抛货了?他们不是傻子,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摸到来路,摸到原因,摸到旧版即将作废的消息。
到那时候,消息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他的优势就没了。
所以旧版不能抛。不但不能抛,还得继续收。收得越多,市面上流通的旧版越少,马六他们手里的存货就越显得多。等到下个月十五号,他们才会发现自已攥着的是一堆废纸。
但继续收旧版需要钱。他手头的现金已经不多了。一百八十八块本钱,加上赵卫国的四十七块和陈向东的一百零三块六毛,总共三百三十八块六毛。收粮票花掉了一部分,去安河的路费和住店又花掉一部分。剩下的钱,撑死了再收几百斤。
几百斤,不够。
他需要更多钱。
火车在中午十一点四十抵达临河站。周援朝下了车,站台上的雪比安河厚,踩上去没过鞋面。出站口那个穿铁路制服的女人还是面无表情,检票钳咔嚓一下,把车票咬出一个缺口。他把票根揣进兜里,走出了火车站。
赵卫国在站前广场等他。还是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木板,木板上垫着旧报纸。
“咋样?”
“回去说。”
赵卫国没再问,蹬上车,周援朝坐在后座上。自行车在雪地里轧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车辙。临河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平房,房檐下的冰溜子,窗台上码着的大白菜。工厂的烟囱冒着烟,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混进云层里。
他们没回赵卫国家,去了陈向东住的地方。陈向东住在临河市西边的一片棚户区里,本地人叫那片“西大洼”。说是房子,其实是自已搭的土坯房,墙是黄泥夯的,屋顶盖着油毡,用砖头压着。门口是一条土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变成一道一道的冰棱子。
陈向东正在屋里糊纸盒。火柴盒,一百个两分钱。屋里堆满了硬纸板和浆糊桶,空气中是一股酸溜溜的浆糊味儿。他坐在一只马扎上,面前是一块铺板搭成的台子,台子上摊着裁好的纸板,旁边是一碗浆糊,一把刷子。他的手很快,拿起一张纸板,刷浆糊,折叠,按压,一个火柴盒的底就成型了。动作行云流水,像机器。
见周援朝进来,他把刷子搁下。
“怎么样?”
周援朝把帆布包放在铺板上,坐下来。他把在安河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云生,大重九,三十个馒头,下个月五号八十万斤调拨,旧版粮票下个月十五号作废,新版水印是麦穗。
他说的时候,陈向东的眼睛越眯越细。赵卫国坐在门槛上,军大衣的领子竖着,一动不动。等周援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和浆糊桶里冒出来的酸味搅在一起。
陈向东先开口了。
“消息确准?”
“沈云生亲口说的。”
“他会不会晃你?”
周援朝想了想。“不会。”
“凭什么?”
“凭他欠我爹三十个馒头。”
陈向东不说话了。他拿起刷子,在浆糊碗里蘸了蘸,又放下。浆糊从刷子尖上滴下来,落在铺板上,拉出一根亮晶晶的丝。
“旧版下个月十五号作废。”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很硬的肉,“今天是十二月十五号。整整三十天。”
“三十天。”周援朝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一路。”周援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两个办法。第一个,把手里的旧版全部出手,换成钱,再用钱去收新版。等下个月十五号一过,我们手里攥着新版,价格我们说了算。”
陈向东摇头。“不行。我们现在出货,价格会跌。马六那帮人不是傻子,他们会闻出味儿来。”
“我知道。所以还有第二个办法。”
“什么?”
“旧版继续收。收得越多越好。”
陈向东的眉头皱起来了。
“继续收旧版?收一堆下个月就要作废的废纸?”
“对。”
“你疯了?”
周援朝把烟点着了。火柴头擦过磷面,嗤的一声,火苗跳起来,照着他的脸。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散在浆糊的酸味里。
“向东,你想想。市面上流通的粮票,百分之九十是旧版。马六他们手里有多少?冯四眼仓库里有多少?少说十几万斤。这十几万斤旧版粮票,现在值两万块钱。三十天以后,一分不值。”
陈向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不是在质疑,是在算。
“你继续收旧版,他们就不会发现旧版要作废。因为他们看到你还在收,价格还在涨,就会觉得旧版粮票还是好东西。他们会跟着囤,把手里的旧版攥得更紧。”
“对。”
“等到下个月十五号,旧版一作废,他们手里的十几万斤全部变成废纸。”
“对。”
“到那时候,谁手里有新版,谁就是临河市的王。”
周援朝把烟灰弹在地上。“新版从哪儿来?”
陈向东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调拨。下个月五号,省里往临河调八十万斤新版粮票。”
“八十万斤。”周援朝说,“这批粮票到了临河,会进谁的库?”
“粮食局。”
“粮食局之后呢?”
陈向东的手指在铺板上敲了两下。“发放到各单位,各单位再发到个人手里。但这个过程中——”
“有损耗。”周援朝接过话。
损耗。两个字,是粮食系统内部的说法。调拨单上的数字是八十万斤,但实际发放到各单位手里的,永远到不了八十万斤。中间的差额,叫“损耗”。损耗去了哪儿?去了沈云生那样的人手里。从沈云生手里,又流到冯四眼那样的人手里。从冯四眼手里,再流到马六那样的人手里。最后流到黑市上,变成价格。
“如果我们能在这批新版粮票进入黑市之前,截住它——”
“不是截住。”周援朝把烟掐灭,烟头按在铺板的缝隙里,“是买下来。”
“买下来?八十万斤,你拿什么买?”
周援朝没说话。他看着铺板上那只帆布包。备战备荒为人民,七个字,磨得只剩轮廓。包里的三百斤旧版粮票安安静静地躺着,三十天以后,它们会变成三百张废纸。
除非——
“向东,冯四眼的仓库里有多少旧版粮票?”
陈向东的手指停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估算一下。”
陈向东想了想。“冯四眼是临河最大的上家。马六那十七家,都是从冯四眼手里拿货。他仓库里的旧版粮票,少说五万斤。”
“五万斤。”周援朝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按一毛八的收购价,值九千块。”
“差不多。”
“如果这五万斤变成废纸,冯四眼损失多少?”
陈向东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援朝——”
“如果我在旧版作废之前,用这批旧版粮票从冯四眼手里换新版,他会换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赵卫国坐在门槛上,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这时候他把军大衣的袖子往上捋了半截,露出小臂上那道疤。不是要打架,是他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
陈向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铺板上的纸板吹起来一张。他伸手按住。
“援朝,你想清楚。冯四眼是什么人?偷渡过港城,在大圈帮混过,被遣返回来还能坐上临河市头把交椅。你跟这种人玩空手套白狼——”
“不是空手。”周援朝打断他,“我有消息。”
“消息值什么钱?冯四眼要是知道旧版要作废,第一个把你沉进安河里。”
“他不会沉我。”
“凭什么?”
周援朝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放在铺板上。大重九,还剩半包。烟盒上印着那朵菊花,烫金的,在煤油灯底下反着光。
“凭他知道消息以后,需要一个人替他出面收新版。”
陈向东看着那半包大重九,看了很久。
“你是说——”
“冯四眼是临河最大的上家,但他不能亲自出面收新版。他出面,等于告诉所有人旧版要作废。消息一漏,他仓库里的五万斤旧版就全砸手里了。所以他需要一个跟他没有直接关系的人,替他出面,替他收新版。等旧版作废之后,再把新版交给他。”
“这个人就是你。”
“是我。”
“他凭什么信你?”
周援朝把烟盒收起来,揣回兜里。
“因为从第一天起,我收的每一斤粮票,都是从他手里过的。他抽一成。我收得越多,他抽得越多。在临河市所有人眼里,我周援朝是他冯四眼的人。”
“三十天以后,旧版作废,我手里攥着新版。他冯四眼要想拿到这批新版,就得跟我坐下来,重新谈抽成。”
陈向东不说话了。
赵卫国从门槛上站起来。他走到铺板前面,低头看着那只帆布包。
“援朝。”
“嗯。”
“你刚才说,你爹救过孙茂才的命。六〇年锅炉爆炸,你爹把孙茂才从车间里拖出来,十个指甲扒掉了六个。”
“是。”
“孙茂才记得。”
“记得。”
“沈云生记得你爹三十个馒头。”
“记得。”
赵卫国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成捆的旧版粮票。五角星水印,在煤油灯底下模模糊糊的。
“冯四眼记不记得什么?”
周援朝没回答。
他想起冯四眼把那只铁盒子还给他的时候。铁盒子里装的是赵卫国他爹的上海牌手表,辽沈战役纪念。冯四眼打开盒子,看了看背面的刻字,然后合上,推回来。他说:六五年,临河市开英模报告会,台上坐着一个老兵,姓赵,手上就戴着这只表。
他记得。
这个在江湖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炮儿,记得很多东西。他记得马六是他的人,记得孙茂才托他照应周援朝,记得二十年前英模报告会上一个老兵手腕上的表。他记得每一个欠他人情的人,也记得每一个他欠人情的人。
但江湖上的人,记得归记得,算账的时候,记性再好也没用。
账是账,情是情。冯四眼活了五十多岁,最明白这个道理。
周援朝站起来。
“向东,你明天去一趟黑市。不要收粮票,只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市面上能收到的新版粮票,有多少。”
陈向东点头。
“卫国,你去找一个人。”
“谁?”
“你爹在武装部的老战友。问问粮食局的仓库,归哪个部门管。”
赵卫国点头。
周援朝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拎起来。
“我去找冯四眼。”
“现在?”
“现在。”
他推开门。西大洼的土路上,雪积了半尺厚。天已经快黑了,棚户区的烟囱冒着烟,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散开。远处传来临河机械厂下班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一头老牛在叫。
周援朝踩着雪往外走。帆布包在他手里晃着,三百斤旧版粮票,三十天以后就是三百张废纸。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三百斤,他需要的是冯四眼仓库里的五万斤。
不是买。
是借。
用沈云生给他的那条消息当抵押。
风从西大洼的巷子里灌进来,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他把领子竖了竖,继续往前走。身后赵卫国和陈向东站在土坯房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雪和暮色吞掉。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距离旧版粮票作废还有三十天。
临河市黑市上的粮票价格,今天是收一毛八,卖两毛。
没有人知道,这个价格只剩三十天的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