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借
冯四眼住的那条胡同,天黑以后没有灯。
胡同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边的青砖墙上钉着几根铁钉子,钉子头上挂着胶皮电线,电线上吊着一只灯泡。灯泡碎了,只剩灯头,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周援朝摸着墙往里走,手指头冻得发僵,砖缝里的冰碴子硌手。脚下的雪没人扫,踩实了,变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迹斑斑,门把手上缠着铁丝,铁丝头拧成一个疙瘩。周援朝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那个穿军绿上衣的年轻人露出半张脸。他看了周援朝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院子里比胡同里亮。正屋门口那只炉子烧得正旺,铝壶坐在炉子上,壶嘴冒着白汽。炉子边上搁着一把方凳,凳子上摆着一只搪瓷盘子,盘子里是花生米和半瓶酒。冯四眼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军绿色的,边上磨出了线头。
“回来了?”
冯四眼的声音还是不高,带着点南方腔。周援朝走到炉子边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在马扎上坐下来。
“回来了。”
“见到沈云生了?”
“见到了。”
冯四眼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缸里的茶水是新的,叶子还没泡开,浮在面上。他把叶子吹开,又喝了一口。
“说了什么?”
周援朝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包大重九,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炉子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把烟凑过去,对着炉口点着了。煤火舔着烟头,烟丝烧起来,发出极轻的嗞嗞声。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被炉子的热气托着,往上升。
冯四眼看着他的动作,没催。
“沈云生说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下个月五号,省里往临河调八十万斤粮票。”
冯四眼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边送。茶缸遮住了他的嘴,遮不住那只带着白斑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亮了一下,像一面极小的镜子。
“八十万斤。”他把茶缸放下,“不少。”
“第二件。”
周援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雪地上,嗞的一声,化出一个针尖大的小坑。
“这批粮票是新版。防伪标识跟旧版不一样。旧版水印是五角星,新版是麦穗。”
冯四眼没说话。
“下个月十五号,旧版粮票全部作废。”
炉子上的铝壶开了。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哐当哐当响。开水从壶嘴溢出来,滴在炉面上,滋啦滋啦化成白汽。那个穿军绿上衣的年轻人走过去,把壶拎起来,放在地上。铝壶搁在雪里,雪化了,露出底下的青砖。
冯四眼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穿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别针别住的扣子在火光里反着一点光。
“这个消息,沈云生亲口说的?”
“亲口。”
“他为什么告诉你?”
周援朝吸了一口烟。
“六〇年,我爹在临河机械厂食堂帮忙。沈云生当时十九岁,刚分到粮食局,饿得浮肿。我爹每天多给他一个馒头。一个月,三十个馒头。”
冯四眼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茶缸是旧的,搪瓷磕掉好几块,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胎。他的拇指在磕掉瓷的地方来回摩挲,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三十个馒头。”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你爹这个人情,不小。”
“他还了。”
“还了?”
“他说,下次再去,就是公事公办了。”
冯四眼点了点头。他把茶缸放下,从藤椅扶手上拿起那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穿军绿上衣的年轻人划着火柴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出来,和炉子的热气搅在一起。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周援朝把烟掐灭。烟头扔进炉子里,火舌舔上去,烟纸卷曲,烧成一团灰。
“我想跟您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版粮票。”
冯四眼那只带着白斑的眼睛定住了。
“借多少?”
“您仓库里有多少,我借多少。”
院子里安静了。铝壶搁在地上,壶嘴里还冒着最后几缕热气,被风一吹就散了。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冯四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弹。他看着周援朝,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我仓库里有多少旧版?”
“不知道。但少说五万斤。”
“五万斤。”冯四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知道五万斤旧版粮票值多少钱?”
“按一毛八的收购价,九千块。”
“九千块。你拿什么借?”
周援朝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钱,不是粮票,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他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
返城证明。
上面盖着北疆农场的红章,写着他的名字:周援朝。证明该同志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正式返城,请各地予以接收安置。
他把返城证明放在方凳上,压在花生米盘子底下。
“这是我的户口。值不值九千块,您说了算。”
冯四眼看着那张返城证明。纸很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印。红章盖在名字上,颜色暗沉,像干了很久的血。
“你的户口。”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你把户口押给我,你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黑户。在临河市,黑户连粮票都领不了。”
“我知道。”
“你爹知道你押户口吗?”
周援朝没回答。
冯四眼把烟掐灭。他没把烟头扔进炉子,而是搁在方凳边上,烟头靠着花生米盘子,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你借旧版粮票干什么用?”
“收新版。”
“收新版?”
“下个月五号,八十万斤新版粮票调拨到临河。这批粮票从粮食局发放到各单位,从各单位发放到个人手里。中间有损耗。”
冯四眼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从损耗里截?”
“不是截。是收。”
“用什么收?”
“用您的旧版粮票。”
冯四眼不说话了。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藤椅背上。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像老骨头在响。
周援朝继续说。
“旧版下个月十五号作废的消息,现在只有您知我知。市面上,马六那十七家还在收旧版,还在囤旧版。他们不知道,三十天以后,他们手里的旧版全是废纸。”
“如果我们现在把旧版借出来,用旧版去收新版——在旧版作废之前,旧版就是钱。一斤旧版能收一斤新版,甚至更多。因为新版刚出来,没人知道它值钱。等到下个月十五号,旧版一作废,新版就是临河市唯一能用的粮票。”
“到那时候,新版的价格,我们说了算。”
冯四眼听完了。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
“账算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借我的旧版去收新版。收上来的新版,算谁的?”
周援朝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他等了一路了。
“算您的。”
冯四眼的眉毛动了一下。
“算我的?”
“新版收上来,全部归您。我一斤不留。”
“那你图什么?”
周援朝从兜里摸出第二根烟,没点,夹在指头缝里。
“我图两样东西。第一,新版归您,但您从新版上赚的钱,我要抽一成。”
“一成?”
“您在临河市倒了一辈子票,一斤抽一成。规矩是您定的,我不坏您的规矩。”
冯四眼看着周援朝,看了很久。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火焰矮下去,又慢慢升起来。
“第二样呢?”
“第二样。等新版在临河市站稳了,我要一条路。”
“什么路?”
“您从港城回来的那条路。”
冯四眼不说话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铝壶搁在地上,壶身上的水珠结了冰,亮晶晶的,像一粒一粒盐。隔壁院子的狗不叫了。整个胡同安静得像一口井。
冯四眼把毯子掀开,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站起来才看出来——比周援朝矮半个头。但他站着的时候,那只带着白斑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周援朝,反而让人觉得是他低头在看人。
“你知道我从港城回来,走的是哪条路?”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条路?”
周援朝把烟点着了。火柴头擦过磷面,嗤的一声,火苗跳起来。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出来,被风一吹,散在冯四眼面前。
“因为粮票的生意,做不长久。”
冯四眼没说话。
“粮票是计划经济的产物。计划经济是那条旧版粮票,迟早要作废。等粮票作废的那一天,临河市的黑市上还有什么可倒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雪地上。
“您从港城回来的那条路上,有粮票之外的东西。”
冯四眼看着周援朝,看了很长时间。炉子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成一道一道的阴影。他左眼里那块白斑在火光里跳着,像一颗很小的、不会发光的星星。
“周援朝。”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冯四眼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港城待了三年。大圈帮里,我排老四。”
他坐回藤椅上。藤椅又发出吱呀一声。
“你知道大圈帮是什么地方?”
周援朝摇头。
“是一群没有退路的人待的地方。偷渡过去的,逃荒过去的,犯了事跑过去的。到了港城,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家。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指节粗大。手心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疤是白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趴在肉里的虫子。
“这道疤,是在港城留下的。跟人抢一条船的货,对方拿刀,我拿拳头。刀划开的时候不疼,缝的时候疼。港城的诊所,缝一针五块钱,我缝了十二针。”
他把手握成拳头,收回毯子里。
“从港城回来的路,不是一条好路。你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周援朝把烟掐灭,烟头扔进炉子里。
“冯四眼,我回城的第二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冯四眼看着炉子里烧起来的烟头。烟纸卷曲,烧成灰,灰被热气托起来,飘出炉口,落在雪地上,嗞的一声,灭了。
“好。”
一个字。
“旧版粮票,我仓库里有五万八千斤。全部借给你。”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是铜的,用铁丝串在一起。他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把,递给周援朝。
“老粮库,三号仓库。明天一早,自已去提。”
周援朝接过钥匙。铜钥匙,握在手心里,被冯四眼的体温焐热了。
“抽成呢?”
“按你说的,一成。”
“新版收上来,全部归您?”
“归我。”
“您不怕我卷了粮票跑了?”
冯四眼端起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把茶叶沫子吐在地上。
“你爹欠沈云生三十个馒头,沈云生记了十八年。你欠我五万八千斤粮票,你打算记多少年?”
周援朝没说话。
“跑?你能跑到哪儿去?你的户口在我这儿。”
冯四眼把搪瓷茶缸放下,靠在藤椅背上。藤椅吱呀一声,他闭上眼睛。
“走吧。明天开始,临河市的黑市上,你说了算。”
周援朝站起来。马扎的腿在冻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把返城证明从花生米盘子底下抽出来,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冯四眼没睁眼,但说了一句。
“那张纸,留这儿。”
周援朝的手停在兜口。
“你的户口,押在我这儿。等你还了五万八千斤新版粮票,我再还你。”
周援朝把返城证明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方凳上。花生米盘子压住一角,风吹不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冯四眼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周援朝。”
他站住了。
“你刚才说,粮票的生意做不长久。说得对。”
冯四眼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粮票之后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周援朝没回头。
“想过。”
“是什么?”
“是货。”
“什么货?”
“港城来的货。”
冯四眼不说话了。铝壶搁在地上,壶身上的冰化了,水珠顺着壶壁流下来,滴在雪里。
周援朝拉开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还是黑的。头顶那只碎了的灯泡像一只瞎了的眼睛。他摸着墙往外走,手指头冻得发僵。钥匙在兜里硌着他的大腿,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他——这把钥匙能打开五万八千斤旧版粮票。三十天以后,这五万八千斤会变成废纸。但在变成废纸之前,它们是临河市黑市上最大的一笔本钱。
他走出胡同口的时候,风从火车站的方向刮过来,带着煤烟和蒸汽的味道。临河市的夜空是灰红色的,被工厂的炉火映着,看不见星星。铁轨上停着一列货车,车皮是黑的,上面盖着帆布,帆布上落着雪。
他站在胡同口,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兜里的铜钥匙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明天,十二月十六号。距离旧版粮票作废还有二十九天。
他要开始收新版了。
但不是用钱收。
是用冯四眼的五万八千斤旧版粮票收。
用一堆三十天后就要变成废纸的东西,去换一堆三十天后价值翻倍的东西。
这笔账,冯四眼算得清楚,他也算得清楚。冯四眼赚的是新版的暴利,他赚的是冯四眼的一成抽头,和那条从港城回来的路。
各取所需。
风从胡同里灌出来,把地上的雪卷起来,打在他后背上。他没回头,踩着雪往西大洼的方向走。身后,冯四眼院子里的炉火还在烧着,铝壶重新坐回炉子上,壶嘴冒着白汽。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临河市黑市上没有人知道,旧版粮票的价格从明天开始,将不再由马六那十七家决定。
决定价格的人,刚刚走出了一条没有灯的胡同。
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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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