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仓
十二月十六号,天没亮,周援朝就醒了。
西大洼的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陈向东还在睡,蜷在铺板搭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两床棉被和一摞糊好的火柴盒纸板。纸板是新的,浆糊味还没散,和屋里的煤烟味混在一起,闻着发酸。周援朝从地铺上坐起来,棉袄盖在身上当被子,肩膀冻得发僵。他把棉袄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扣了两回才扣上。
炉子半夜就灭了。他把炉盖掀开,里头剩一层白灰,一点火星都没有。他从墙角抓了一把刨花塞进去,架上几块碎煤,划火柴点着。火苗从刨花上窜起来,舔着煤块,慢慢烧旺。炉筒子被热气胀得咯嘣响了一声。
陈向东翻了个身,纸板从被子上滑下来,哗啦掉了一地。他睁开眼,看见周援朝蹲在炉子边上,愣了一下。
“几点了?”
“快五点了。”
周援朝把炉盖盖上。铁盖子落在炉口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从地上捡起帆布包。备战备荒为人民,七个字磨得只剩轮廓。包是空的,里面的三百斤旧版粮票昨天已经锁进了赵卫国家的炕洞里,跟那一千二百斤放在一起。油布裹了三层,赵满仓的那条老黄狗趴在炕洞口,谁靠近就龇牙。
“今天去提货?”陈向东从床上坐起来,披上棉袄。他的棉袄比周援朝的还旧,胳膊肘处打了补丁,补丁是灰色的,跟原布不一个色,像两块疤。
“提。”
“一个人去?”
“卫国在胡同口等我。”
陈向东没再问。他下床,从铺板底下摸出一只搪瓷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搁在炉子上。水是凉的,碗壁上结了一层薄冰,被炉火一烤,冰化了,变成水珠滚下来。他又从墙角的面袋子里抓了一把棒子面,等水开了搅进去,用筷子搅着,搅成一碗糊糊。
“吃了再走。”
周援朝接过碗。棒子面糊糊,什么都没放,喝起来有一股生面的腥气。他一口一口喝,喉咙被烫得发紧。陈向东蹲在他对面,也在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炉子里的煤噼啪响,火光照着墙上的旧报纸,报纸上头印着去年的社论,标题是“把揭批‘四人帮’的斗争进行到底”。报纸边角被浆糊洇黄了,字迹模糊。
喝完,周援朝把碗放下,站起来。
“向东。”
“嗯。”
“今天你去黑市,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新版粮票,市面上有没有人收。什么价。”
陈向东点头。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你呢?”
“我去老粮库。”
他推开门。
外头还是黑的。西大洼的土路上,雪被踩实了,冻成一道一道的冰棱子。棚户区的房子挤在一起,烟囱冒着烟,在灰黑色的天幕底下散开。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绿皮车,往南去的。临河市的早晨是从汽笛声开始的,然后是工厂的广播,先放《东方红》,再播天气预报。今天,临河地区,晴,最低气温零下二十一度。
周援朝踩着冰棱子往外走。帆布包是空的,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铜钥匙。
冯四眼从钥匙串上摘下来的那把。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匙柄上刻着一个“三”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自已拿钉子刻的。周援朝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钥匙齿硌着掌心的肉,不疼,但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五万八千斤旧版粮票,就锁在这把钥匙能打开的那扇门后面。
胡同口,赵卫国已经在等着了。还是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木板。他站在车旁边,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脚边放着一只麻袋,麻袋是空的,叠得四四方方。见周援朝过来,他把麻袋拎起来,夹在后座上。
“走。”
赵卫国蹬上车。周援朝坐在后座上,麻袋搁在腿上。麻袋是粗麻布的,扎手,一股牲口味。自行车在冰棱子上颠了一下,周援朝抓住车座底下那根弹簧。弹簧是凉的,手指头贴上去,像贴着一块冰。临河的街道还在睡着,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照在雪上,把雪照成了旧报纸的颜色。路过临河机械厂的时候,厂门刚开,门卫披着大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车间里的灯已经亮了,机器声传出来,闷闷的,像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响。
周援朝看着厂门。他爹周德厚每天天不亮就从这扇门进去,二十年,风雨不误。他弟周建国也是从这扇门进去,顶了他爹的班。钳工车间在厂区最里头,挨着锅炉房。他爹在那儿干了二十年,十个指甲扒掉过六个。
自行车从厂门口骑过去,周援朝收回目光。后座上,麻袋被风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老粮库在火车站后面。白天看,比晚上看更破。三排青砖房,一座铁皮顶的仓库,一圈两人高的红砖墙。墙上的白灰标语被雪糊住了,“深挖洞广积粮”只剩“挖”字和“粮”字还看得清,中间的字被雪填了。墙根底下堆着废铁,角铁、铁管、铁皮桶,锈成一堆,被雪半埋着。仓库的铁皮顶生了锈,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铁皮接缝处裂了口子,风从口子里灌进去,呜呜响。
赵卫国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两个人踩着雪走到仓库后面。三号仓库是最大的一间,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黑的,铸铁的,比周援朝的拳头还大。锁眼被雪糊住了,他用手指把雪抠出来,雪在指尖上化成水,冰凉。他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舌头弹开,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脆响。铁门推开,门轴生了锈,发出一声尖长的嘶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仓库里比外头还冷。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从砖缝里,从铁皮顶的裂口里,从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这种冷不刮风,不飘雪,就是静静地待着,像一潭死水。周援朝在北疆农场待了七年,知道这种冷。零下四十度的冷是咬人的,疼。零下十几度的冷是不咬人的,它只是待在那儿,等你忘了它的时候,它已经钻进了你的骨头缝里。
仓库很大,比从外面看更大。铁皮顶很高,顶上挂着几盏灯,没开。光从门洞里照进来,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再往里就暗了,暗成一个巨大的黑洞。空气中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纸的味道。几万斤粮票堆在一起,纸浆、油墨、印刷机的味道,经过搬运、挤压、堆叠,发酵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然后周援朝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
粮票。
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一捆一捆,一摞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捆着,用塑料布盖着。牛皮纸上印着红色的字:全国粮票,一九七五年版,拾市斤,壹市斤,半市斤。有的捆得整整齐齐,像砖头码成的墙。有的散开了,粮票从牛皮纸的裂缝里露出来,一角一角的,在黑暗里泛着模糊的浅红色。
五万八千斤。
不是数字。是一座山。
赵卫国站在他旁边,军大衣的领子还是竖着的。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得搬到什么时候?”
周援朝没回答。他走进去,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地面是冰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他走到最近的一堆粮票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牛皮纸是粗糙的,麻绳勒进纸里,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把麻绳解开,牛皮纸散开,露出里面的粮票。全国粮票,一九七五年版,壹市斤。正面印着工农兵群像,背面是使用说明,底纹是浅红色的。他把粮票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
水印是五角星。
旧版。
五万八千斤旧版粮票,三十天以后,全部作废。
但在作废之前,它们是临河市黑市上最大的一笔本钱。
周援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卫国。”
“嗯。”
“从今天开始,这间仓库里的东西,我们一斤一斤往外搬。”
赵卫国把军大衣的袖子往上捋了半截,露出小臂上那道疤。
“搬到哪儿?”
“搬到黑市上。搬到马六面前。搬到所有收粮票的人面前。”
“用什么搬?”
周援朝把空麻袋抖开。麻袋是粗麻布的,张开口,像一张饥饿的嘴。
“用这个。”
两个人开始装袋。
粮票比粮食轻,但比纸重。一捆十斤,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周援朝把捆好的粮票拆开,分成小捆,一斤一捆,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是冯四眼仓库里的,装在一只纸箱里,纸箱上印着“上海橡胶厂”的字样。橡皮筋是新的,拉开的时候发出嘣嘣的脆响。他扎得很快,在北疆农场扎过七年麦捆,手劲还在。一斤一扎,十扎一摞,用牛皮纸包好,麻绳捆紧。
赵卫国负责装袋。麻袋很大,能装一百斤。他把包好的粮票码进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像砌砖。装满了,把袋口扎紧,拎到门口。一百斤粮票,他一只手拎起来,放在门边,码成一排。侦察连五年的兵,扛过炮弹,扛过伤员,一百斤纸不在话下。但他每放下一袋,就要站一会儿。不是累,是在看那座山。装走了一百斤,山一点都没变小。五万八千斤,要装五百八十袋。他们两个人,两只手,一辆自行车。
周援朝也停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那座山。粮票在黑暗里安静地堆着,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五万八千斤旧版粮票,冯四眼攒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从港城被遣返那年就开始攒,一斤一斤收,一捆一捆存。马六那十七家从他手里拿货,他抽一成,攒下来的钱又换成粮票,粮票再堆进仓库。日积月累,堆成了这座山。现在这座山被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冯四眼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手是稳的。五万八千斤,说借就借了。
不是冯四眼大方。是冯四眼算明白了。这五万八千斤旧版粮票,三十天以后一文不值。但如果在作废之前,用它们换回五万八千斤新版粮票——新版不会作废,新版是未来临河市黑市上唯一的硬通货。到那时候,这五万八千斤就从废纸变成了金山。冯四眼借出去的不是粮票,是一个时间差。用三十天的时间差,换一座未来的金山。周援朝是替他跑腿的人。
但跑腿的人也有跑腿的人的打算。
周援朝把手里一捆粮票扎紧,橡皮筋嘣的一声。
“卫国,咱们今天先搬多少?”
赵卫国看了看门口码着的那排麻袋。十袋,一千斤。
“一千斤。自行车一趟最多驮两百斤。一千斤得跑五趟。”
“五趟。”周援朝重复了一遍,“一趟从老粮库到黑市,骑车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五趟,三个多钟头。”
“搬完天就黑了。”
周援朝站起来,把手里的粮票放进麻袋里。
“天黑之前,我要让临河市黑市上所有人都看见,周援朝手里有旧版粮票。不是三百斤,不是一千斤,是——搬不完的旧版粮票。”
赵卫国把麻袋口扎紧,拎起来。第一百斤装满了。
“你让他们看见你手里有货。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援朝把铜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指缝间转了一圈。钥匙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暗淡的光。
“他们会跟着囤。”
赵卫国不说话了。他把麻袋拎到门口,码在第十一袋的位置上。直起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座黑黢黢的山。
“援朝。”
“嗯。”
“马六不是傻子。你搬这么多旧版出来,他会起疑心。”
“我知道。”
“他起疑心了怎么办?”
周援朝把铜钥匙攥回手心里。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他起疑心,就会来找我。来找我,就会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援朝,你哪来这么多旧版粮票?’”
赵卫国看着他。
“你怎么答?”
周援朝拎起一袋粮票,一百斤,扛在肩上。麻袋压着他的肩膀,粗麻布硌着脖子。他扛着麻袋往门口走,走到光里的时候,站住了。
“我告诉他,冯四眼的仓库门,开着。”
赵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让他去找冯四眼?”
“对。”
“冯四眼会怎么说?”
周援朝扛着麻袋走出仓库。外头的雪地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铁皮顶上的雪被风刮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和麻袋上的霜混在一起。
“冯四眼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冯四眼需要马六那十七家继续囤旧版。他们囤得越多,下个月十五号,他们死得越惨。”
他把麻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木板被压得弯了一下,赵卫国用绳子把麻袋捆紧。麻袋太大,后座太小,捆上去像一只蚂蚁扛着一粒米。
“等他们死透了,临河市的黑市上,就只剩下一种粮票。”
周援朝拍了拍麻袋上的雪。
“新版。”
“水印是麦穗的那种。”
赵卫国跨上自行车。周援朝坐在后座上,手抓着麻袋。自行车在雪地里轧出一条深深的车辙,从老粮库的铁门一直延伸到土路上。身后的三号仓库,铁门敞着,门洞里黑黢黢的。五万八千斤旧版粮票堆在里面,像一座睡着了、但很快就要醒过来的山。
风从火车站的方向刮过来,带着煤烟和蒸汽的味道。临河市的早晨彻底亮了,工厂的烟囱冒着烟,灰白色的,升上去,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烟哪儿是天。街上的自行车多起来,铃铛声响成一片。穿工作服的,穿中山装的,穿棉袄的,各走各的路,各去各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二八大杠上驮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火车站后面骑出来,拐进通往黑市的那条土路。
麻袋里装着一千斤旧版粮票。
水印是五角星。
三十天后,它们会变成一千斤废纸。
但在变成废纸之前,它们是鱼饵。周援朝要把它们撒进临河市黑市这潭水里,等鱼咬钩。鱼很大,姓马,排行老六,在临河市倒了十年粮票,手底下五六个人,十七家里排前三。马六的仓库里堆着多少旧版粮票?不知道。但周援朝要让他继续堆,堆得越多越好。等到下个月十五号,旧版粮票变成废纸的那一天,马六仓库里的那座山会把他活埋了。
自行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黑市那条街到了。
白天,老粮库外面的这条街什么都没有。几间破平房,墙上写着“拆”字,字是白灰刷的,被雪糊了一半。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盖着油布。街面上积着雪,雪上印着几道自行车辙和狗爪子印。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看见自行车过来,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周援朝从自行车上下来。他把麻袋解开,从里面掏出十捆粮票,每捆十斤,总共一百斤。他把粮票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石头是青石的,老粮库拆下来的门槛石,上面刻着字,被鞋底磨平了,只剩一个“仓”字还看得见。粮票码在“仓”字上面,牛皮纸包着,麻绳捆着,整整齐齐。
“就放这儿?”赵卫国问。
“就放这儿。”
“没人看着?”
“不用看。”
周援朝在石头上坐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大重九,还剩半包。烟雾从嘴里出来,被风一吹就散。
“卫国,你信不信,不用等到中午,这条街上就会传开——周援朝在老粮库门口摆摊了,手里的旧版粮票,堆得跟山一样。”
赵卫国没说话。他把自行车支好,在周援朝旁边蹲下来。军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上,他不在乎。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不是大重九,是本地烟,没牌子,用旧报纸卷的。他把烟叼在嘴里,凑到周援朝的烟头上借了个火。两个人坐在老粮库门口的石头上,面前码着一百斤旧版粮票。身后的墙上,白灰刷的“拆”字被雪糊了一半。街对面的平房顶上也积着雪,烟囱冒着烟,烟是直的,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马六。是一个周援朝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灰棉袄,戴着棉帽子,帽耳朵放下来,在下巴上系了个结。他推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只竹筐。竹筐是空的,筐底垫着旧报纸。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过来,看了看石头上的粮票,又看了看周援朝。
“收粮票?”
“收。”
“什么价?”
周援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旧版粮票,一毛八收。”
灰棉袄愣了一下。
“一毛八?别人都收一毛五——”
“我收一毛八。”
灰棉袄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自行车边上,从竹筐里摸出一只布包。布包是蓝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打开布包,里面是粮票。旧版,一九七五年版,五斤,十斤,用橡皮筋扎着。
“二十斤。”
周援朝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水印是五角星。他把粮票放进帆布包里,从兜里数出三块六毛钱,递过去。灰棉袄接过钱,拇指在钞票边缘刮了一下,揣进内兜。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粮票。不是看周援朝,是看那堆粮票。一百斤,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小堵墙。
他走了以后,人就开始多了。
一个老太太,裹着小脚,拎着一只菜篮子。篮子里是十几斤旧版粮票,用花手绢包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三十斤,说是攒了半年准备买自行车的,工业券不够,先换钱。两个半大孩子,抱着一只饼干盒子,盒子里是家里大人让来卖的粮票,五十斤,用橡皮筋分成了五捆。每个人来的时候都看一眼石头上的粮票。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再看一眼。
一百斤,码在石头上,像一面旗。
不到一个钟头,收进来的旧版粮票已经超过了两百斤。周援朝把钱付出去,把粮票装进帆布包。帆布包鼓起来了,拉链拉不上,露出里面成捆的旧版粮票。赵卫国蹲在一边,抽他的报纸烟,一句话不说。黄狗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另一只前爪上。
然后马六来了。
马六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棉猴的,一个穿工作服的。工作服胸口印着“临河机械厂”的字样。马六自已穿着一件皮夹克,油光锃亮的,两手插在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晃。他在石头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码着的粮票,又看了看周援朝脚边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生意不错?”
周援朝看着他,没说话。
马六蹲下来,拿起一捆粮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旧版,一九七五年版,水印是五角星。他把粮票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援朝,你哪来这么多旧版粮票?”
赵卫国把烟头按在雪地里。烟头嗞的一声灭了。他站起来,军大衣的袖子往上捋了半截。
周援朝没让他动。
“冯四眼的仓库门开着。”周援朝说。
马六的眼睛眯了一下。
“四哥的仓库?”
“三号仓库。”
马六不说话了。他站起来,两手插回兜里,看着石头上的粮票。看了一会儿,他笑了。不是真笑,是脸上的肉扯了一下。
“周援朝,你当我是傻子?四哥的仓库,你说开就开?”
周援朝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粮票上面。钥匙是黄铜的,匙柄上刻着一个“三”字。
“自已去看看。”
马六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长时间。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石头上的粮票吹起一角,周援朝伸手按住。棉猴和工作服站在马六身后,互相看了一眼。黄狗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走了。
马六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铜钥匙,不大,但沉。
“四哥让你替他出货?”
周援朝没回答。
马六把钥匙放回粮票上。他站起来,把手插回兜里。
“行。周援朝,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棉猴和工作服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马六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你收了多少?”
“两百斤。”
“明天呢?”
周援朝把钥匙收起来,放进内兜。
“明天,会比今天多。”
马六没再说话。他拐过街角,皮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平房后面。
赵卫国把烟头从雪地里捡起来,扔进墙根的垃圾桶里。
“他信了?”
周援朝看着马六消失的方向。
“他没信。”
“那他去哪儿?”
“去冯四眼那儿。”
“冯四眼会怎么说?”
周援朝把石头上的粮票重新码了码。一百斤,码得整整齐齐。
“冯四眼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冯四眼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开始,临河市的黑市上,你说了算。’”
赵卫国不说话了。他又蹲下去,从兜里摸出第三根报纸烟。火柴擦过磷面,嗤的一声,火苗被风吹灭了。他又擦了一根,又灭了。第三根擦着了,他赶紧用手拢住,把烟点着。
周援朝坐在石头上,看着街口。天是灰的,雪地是白的。中间是一条土路,土路上印着自行车辙和脚印。临河市的黑市,白天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几间破平房,一条黄狗,一个坐在石头上的年轻人,脚边码着一百斤旧版粮票。但周援朝知道,马六回去以后,消息会传开。不是马六传,是那个灰棉袄传,是那个老太太传,是那两个半大孩子传。他们会告诉所有认识的人:老粮库门口,有个人坐在石头上收旧版粮票。一毛八一斤。他脚边的粮票,堆得跟山一样。
等到天黑,临河市所有倒粮票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等到明天天亮,他们会带着自已囤的旧版粮票,来到这块石头前面。
不是来卖。
是来买。
因为他们会想:周援朝敢一毛八收,说明旧版粮票还会涨。他要囤,我们也囤。
周援朝要的就是他们这么想。
他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大重九,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烟雾从嘴里出来,被风一吹就散。
三十天以后,旧版粮票全部作废。
但今天,十二月十六号,临河市黑市上所有人都会开始囤旧版。
他们囤得越多,周援朝手里的五万八千斤就越值钱。不是旧版值钱,是旧版能换来的新版值钱。用一堆废纸换一堆黄金,中间只隔着一个时间差。
这个时间差,是沈云生给的。是那三十个馒头给的。是他爹周德厚二十年前每天多留一个馒头的时候,不知道自已替儿子留了一条路。
周援朝把烟掐灭。烟头扔在雪地里,嗞的一声。
帆布包里,收进来的旧版粮票已经快三百斤了。加上石头上的这一百斤,今天收的,已经超过了他从冯四眼仓库里搬出来的数目。收进来的,比搬出来的多。照这个速度,不用等那五万八千斤搬完,临河市市面上流通的旧版粮票,就会被他一个人吸干。等市面上没旧版可收了,价格就会涨。等价格涨上去了,他再把旧版放出去,换新版。
不是换一斤。是换两斤、三斤、五斤。
因为等到旧版作废的消息公布,手里攥着旧版的人会疯了一样往外抛。到那时候,旧版换新版,就不是一比一了。是一比五,一比十。谁手里有新版,谁就是王。
周援朝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雪。
“卫国,走。”
“去哪儿?”
“回仓库。搬第二批。”
赵卫国把自行车推过来。后座上的麻袋空了,瘪瘪的,搭在木板上。周援朝坐上去,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的粮票沉甸甸的。自行车在雪地里调了个头,往老粮库的方向骑去。
身后的石头上,一百斤旧版粮票还码在那儿。
像一面旗。
像一根鱼竿上挂着的饵。
黄狗回来了,在石头边上转了一圈,闻了闻粮票,又走了。它不认识粮票。它只知道那块石头上平时什么都没有,今天多了一堆纸。纸不能吃,不能啃,不能当窝。它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一堆纸码在石头上,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拿钱换纸。它只是走开了,回到墙根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石头最上面一捆粮票吹歪了。没有人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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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