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柯本的邀请并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回信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盘DAT和一张语焉不详的宝丽来。林晚没有贸然行动,她知道在这个行业,尤其是与涅槃这样级别的乐队,尤其是与科特·柯本这样敏感的人物打交道,任何一步差错都可能让机会化为泡影,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首先联系了萨拉·陈,将情况(省略了宝丽来照片)大致说明,并询问她是否有渠道可以安全地联系到涅槃的团队,或者至少确认这邀请的真实性。
萨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近十秒钟。
“林,这很棘手。”萨拉的声音透着罕见的谨慎,“涅槃现在是现象级,但他们的核心,柯本,是出了名的……难以预测。他对商业化和主流媒体有强烈的抵触,这也是为什么《Nevermind》里很多歌都没有常规MV的原因。如果他们真的绕过DGC和经纪人,用这种方式联系你,那说明他们看中的是你《午夜电台》和《莉莉的二十秒》里的某种东西,很可能是那种……粗糙的真实感,或者对边缘情绪的捕捉。但这也意味着,一旦介入,你可能要面对一个完全不受控的创作环境,甚至要处理乐队内部……以及柯本个人非常复杂的状况。”
“我知道风险。”林晚平静地说,“但这也是机会。一个摆脱‘色彩魔法师’标签,证明我能处理更黑暗、更复杂主题的机会。我需要一个可信的渠道,传递我的意向,并且确保接下来的沟通是专业的。”
萨拉叹了口气:“我试试看。我在DGC有个熟人,虽然不一定能直接接触到柯本,但至少可以帮你传递一个信号,确认这不是恶作剧,并建立一个初步的沟通桥梁。但是林,你要想清楚,这支MV很可能预算极低,创作上可能充满对抗,而且结果……不一定是你想象中那样。柯本可能今天同意一个方案,明天就全盘推翻。他们的生活状态,并不稳定。”
“我想清楚了。”林晚的回答没有犹豫。她脑中有无数关于《In
Bloom》MV的未来设想,那些来自后世对这首歌、对这个乐队、对柯本悲剧的理解,混合着她自已的视觉冲动,正在形成一种危险而诱人的创作欲望。
几天后,萨拉传来消息:通过DGC内部一个与乐队经理人有些交情的朋友,她成功传递了“林晚·威廉姆斯导演收到了邀请,并表示有兴趣进一步了解《In
Bloom》MV拍摄意向”的信息。对方的反应是,会向乐队,特别是柯本转达。
又过了一周,就在林晚几乎以为这件事已经石沉大海时,她宿舍的电话在一个深夜响起。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异常疲惫、低沉,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传来,语速很慢,吐字有些含糊:
“是林晚?”
“我是。”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过无数次柯本在唱片里的声音,但此刻这个真实的声音,剥离了录音室的混响和效果,显得更加脆弱,也更加……真实。
“我是科特。柯本。”对方确认了,又是一阵沉默,仿佛在积攒说话的力气,或者只是在走神。“DAT听了?”
“听了。很多遍。”
“觉得怎么样?”
“一首漂亮的、关于腐烂的歌。”林晚直接说,用了柯本后来某次采访中评价自已作品的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笑,短促而苦涩。“有意思……你看过我们之前的MV吗?《Smells
Like
Teen
Spirit》那种。”
“看过。很…有力量。”林晚斟酌着用词,“但《In
Bloom》不一样。它更…内省,更讽刺,也更悲伤。它不适合在仓库里甩头。”
“那你觉得它适合什么?”柯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兴趣。
“适合分裂。”林晚说出她思考已久的核心理念,“适合把一切撕开给人看。歌词在讽刺那些不懂装懂的粉丝,音乐本身却优美得足以吸引那些粉丝。这种撕裂感,就是这首歌的灵魂。我的想法是,用分屏。一边,是精心编排的、模仿五十年代家庭录像带或者电视台黄金时段综艺节目的彩色画面——你们穿着整齐的西装,在虚假的布景前,对着假想的观众露出标准笑容,演奏这首‘漂亮的歌’,一切光鲜亮丽,甚至有些滑稽。”
她停顿了一下,给电话那头的人消化时间,然后继续,语速加快,带着构想成形的热度:“而分屏的另一边,是黑白的、摇晃的、粗砺的镜头。拍摄真正的你们,在肮脏的后台,在漫无目的的公路上,在空荡荡的排练室,疲惫,烦躁,或者只是面无表情地发呆。甚至是…一些不那么好看的瞬间。两个画面同时播放,声音可以是同一轨,但视觉上形成最直接的对比:被消费的偶像,和偶像背后那个真实、可能一团糟的人。当唱到‘He’s
the
one
who
likes
all
our
pretty
songs’时,彩色那边是完美的微笑特写,黑白这边可能是一个空洞的、甚至带着厌恶的眼神。”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晚以为电话已经挂断。只有那细微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呼吸声,证明另一端还有人。
“黑白的那边……”柯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以拍我吐吗?”
林晚愣住了,但迅速强迫自已冷静下来。这不是玩笑,这是一个深陷痛苦的人,在试探导演的底线,或者说,在寻求一种极致的、自我毁灭式的真实。
“如果你觉得那是真实的一部分,并且不涉及健康风险,在可控的、象征性的前提下……可以。”林晚的声音保持着可怕的平静,“但重点不是猎奇,科特。重点是那种被展示、被窥视、同时也在自我撕裂的感觉。彩色那边的‘完美’越是虚假可笑,黑白这边的‘真实’才越有力量,哪怕那种真实是丑陋的、疲惫的、甚至令人不适的。分屏的撕裂感本身,就是这首歌的注解。”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柯本说:“我需要想想。也…需要和其他人谈谈。钱不会多。”
“我知道。我不在乎钱。”林晚说,“我在乎能不能拍出这首歌里…那个快要碎掉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然后,毫无预兆地,挂断了。忙音响起。
林晚缓缓放下听筒,手心一片冰凉,后背却出了一层细汗。这场对话短暂、诡异、充满试探,但她能感觉到,在柯本那浓重的疲惫和怀疑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撕裂”这个概念的共鸣。他看到了她方案中那种毫不留情的、甚至带有自毁倾向的诚实,而这可能正是他此刻混乱内心某种程度的映照。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在焦虑中等待。她开始着手绘制《In
Bloom》的分镜脚本,将“彩色虚假秀”和“黑白真实碎片”两个世界的画面一格格对比着画出来,旁边标注着歌词和情绪节点。她甚至去二手店淘来一些五十年代的服装杂志和家庭录像带,研究那种过时的、做作的“完美”视觉风格。
与此同时,她也从萨拉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涅槃乐队现状的零碎消息:巡演压力巨大,媒体围追堵截,乐队内部关系紧张,而柯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是所有人私下里最担忧的话题。
“他们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萨拉警告道,“而你可能会是离引信最近的那个人之一。”
一周后,电话再次在深夜响起。
这次不是柯本,而是一个更公事公办、但也带着浓浓疲惫的男声,自称是乐队的巡演经理,传达了乐队的决定:他们原则上同意林晚的方案,但需要看到更详细的分镜脚本。预算低到可怜,拍摄时间只能挤在洛杉矶一场演出前后的两天内完成,地点由林晚寻找,但要足够“有感觉”。
而且,柯本有一个附加条件:黑白部分的拍摄,他要求最大限度的控制权——他可以决定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甚至可以在拍摄过程中随时叫停。
苛刻,几乎是不平等条约。但林晚知道,这是她能接触到这个项目,接触到科特·柯本这个复杂天才的唯一方式。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合同,这是一场危险的共舞,与一个正在崩塌的宇宙共舞。
“我接受。”她说。
“好。脚本尽快发到以下传真号……”对方报出一串号码,“如果柯本看了没意见,我们会安排人联系你敲定细节。但是导演,提醒你,做好一切准备,也做好一切可能随时取消的准备。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电话挂断。林晚看着手中刚刚完成大半的分镜脚本,那些并置的彩色与黑白画面,此刻仿佛有了更沉重的分量。
她不仅要拍摄一首歌的撕裂感。
她可能要亲自踏入,那个创造这首歌的天才灵魂,正在经历的、真实的裂痕之中。
窗外,洛杉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给云层染上一层病态的、类似她为《Emotions》设计的、但此刻显得无比虚假的橙红色。
她低下头,继续绘制分镜。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