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花顺(一)
临近冬至,天气渐冷,这个时候天色依旧是黑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太阳的影子。
只是便利店里总是灯火通明,亮堂得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哒哒哒、哒哒哒。”
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这是湿润而柔软的肉垫踩在地板上发出来的。
现在是小狗来财给自己定好的起身时间,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始巡逻自己的地盘。
不过今天它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根据往日的规律,晨间最早的一波客人大概是六点左右开始到店,所以平时谢桢月一般都是小憩到这个时间段再起来准备,但是今天却很早就端坐在收银台前了。
来财好奇地凑过去蹭蹭谢桢月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在问他:“你怎么现在就醒来了?”
谢桢月低头看到来财努力扬起小脑袋的样子,笑着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柔声道:“你来啦?天天起早贪黑,你们小狗怕不怕冷的?”
来财窝在谢桢月怀里蹭来蹭去,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桢月一边揉揉它的脑袋,一边有些出神地盯着手机。
亮着屏幕的手机被端正地放在收银台的桌面上,上面正展示着和周明珣的聊天对话框,谢桢月早早在输入框里打好了字,但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直到右上角显示的时间跳动了一下,正趴在谢桢月膝盖上打了个哈欠的来财,突然感觉到谢桢月动了。
它抬起头,顶着一团被自己蹭的乱七八糟的毛发,还没来得及看清谢桢月在干什么,就被他双手捧住了脸。
“来财。”发完信息后的谢桢月逃避着不看手机,只用自己的鼻尖去碰来财的脑袋,颇为苦恼地向这只无忧无虑的小狗倾诉道,“是不是太明显了一点?会不会被他察觉到?”
然后想了想,谢桢月又自己安慰自己:“其实被发现也关系,迟早也是要告诉他的,你说呢?”
来财只是一只小狗。
小狗不懂,小狗疑惑,小狗“咕噜咕噜”叫。
那只手机还安静地躺在桌面,屏幕发出莹莹的光,诚实地展示着刚刚发送的内容。
5:20
初一:早安。
周明珣今天起得有些晚,醒来后,长途跋涉的东西。
周明珣没有再多说,匆匆结束了通话。
外头阳光和煦,照得暖烘烘的,缓解了入冬后刺骨的湿冷寒意。
周明珣百无聊赖地走在前面,听着身侧刚刚从总部放下来的a城方合汇现任vp有条不紊的讲说。
商圈内一眼望去通透明净,在进入大门的一瞬间,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冬日冷冽。
周明珣感受着空气中微妙的湿度变化,有些出神地想。
太无聊了。
好想见谢桢月。
“阿嚏。”
谢桢月背过身打了个喷嚏。
回过头看到专柜的销售递过来一小瓶咖啡豆,和善地说:“是不是刚刚闻了太多太杂的味道了?可以闻闻这个缓解一下。”
盲目闻了一路香味过来的谢桢月这个时候鼻子已经不太受用了,几乎闻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他凑在咖啡豆前面缓了好一会,眼睛却还盯着柜台看,灯光打在上面,将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玻璃瓶照得玲珑剔透。
“您刚刚说这个朋友喜欢木质调?”这一会店里人不多,对于刚进店只说想随便看看的谢桢月,销售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问他,“木质调里面各种香料呈现的感觉各不相同,那知道他喜欢过什么香水吗?我好给您针对性推荐一下。”
谢桢月想了想,说:“他之前喷的香水叫琴酒。”
“那就是会喜欢杜松子的味道。”销售听后拿起一瓶对着空中晃了晃的试香纸喷了两泵,然后递给谢桢月,“您试试这个?”
谢桢月放下咖啡豆,缓了缓自己的鼻子,再接过试香纸嗅了嗅。
是有一点似曾相识的味道,但又带着点他说不出来的混合感。
他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销售回答道:“前调是杜松子,中调会有一点点作为点睛之笔的茉莉,最后用雪松和零陵香豆做收尾,是我们家非常受欢迎的一款木质香,听您适才的描述,应该也很适合您这位朋友。”
听见销售的描述,谢桢月脑海中偶发般闪过一些片段。
光影斑驳着打在身上,自己垂着头靠在一个人身上,大脑里如覆水模糊,嘴里不成调地哼着歌,词不似词,曲不成调,全凭心情唱到哪里算哪里。
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自己头顶响起,低低的,含着笑意:“在唱歌?开心吗?”
一股杜松辛香隐隐约约地萦绕在周围,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感觉到受到一阵心悸,声音几乎是不受控地飘出来:“开心。”
柔和的风流动在人的身上,为密闭的空气提供清新的空气。
对了,那是在电梯里面。
谢桢月从回忆中脱身,对销售肯定地说:“就要这瓶。”
销售一喜,连忙笑着应下:“好的,没问题。您刚刚说了是新年礼物对吧?那需要帮忙写贺卡吗?我们这边可以提供。”
谢桢月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用了,有话我会自己说。”
“好的,那我给您包起来。”
坐在回a大的地铁上,谢桢月看着放在膝盖上的礼袋礼盒,心情很好地翘了翘嘴角。
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输入后点击发送的手顿了顿,像是等了一下时间,才选择按下。
初一:在干嘛?
elian-z:[位置-方合汇]
elian-z:在替人干活
谢桢月看了一眼定位,有些诧异。
初一:我刚从方合汇离开。
初一:去坐地铁。
elian-z:坐到哪站了?
初一:到和街,准备换线了
elian-z:直接出站吧
elian-z:我来接你
本来靠在椅背上的谢桢月看到这条消息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站起来开始往左边门方向走去。
初一:好。
初一:去干什么?
elian-z:那边附近有家店味道还可以,一起去?
初一:好。
初一:我出地铁了。
elian-z:别急着出来,今天风有点大
elian-z:我马上到
谢桢月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他把礼盒从纸袋里拿出来,然后又将袋子仔细叠好一同塞进双肩包里,再快步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得像透过簌簌的北风,提前感知到了春天的到来。
周明珣回信息的时候便站起身,婉拒了一起陪同进店的vp的晚饭邀请,借故准备离场。
刚刚按照周明珣的要求包装好的店员见状立刻走过来,把东西递交给他:“周先生,您的东西请拿好。”
周明珣匆匆拿过,又被vp缠着客套了两转,好不容易成功脱身后,立刻大步流星地往车库赶。
冬天的夕阳来得总是早一些,寒冷的天气把晚霞的颜色映衬得更加饱满,落日融金,如同一颗灿烂的金球悬挂在天际线上,降落未落。
周明珣开车出行鲜少遇到他人别车,总是能被动获得和其它车辆的安全距离,但今天周明珣开得有些急,一路紧踩油门,连着超了好几辆车。
明明只是段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但他恨不得下一秒就马上到达。
谢桢月就站在地铁站口前的道路边缘,或许是因为外头风大的原因,他戴上了卫衣的帽子,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肤色偏浅,风吹过时把衣物贴近身体,侧面去看有些单薄。
周明珣驰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去看他:“风这么大,怎么在外面等?”
谢桢月本来垂着眼睛在想事情,见到他后轻轻弯起眼睛,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风把谢桢月的脸颊吹得有一点泛红,但是听到周明珣那样讲,他却回答得理所当然:“怕在里面你找不到我。”
周明珣稳稳地发车起步:“不可能,你在哪我都能找得到你。”
谢桢月还在系安全带,听了这话忍不住道:“好夸张。”
然后又问:“你去干什么活了?”
周明珣单手把握着方向盘,闻言有些无奈道:“年底了,按惯例要到下面走一走,我母亲懒得到a城来,就只能我代劳了。”
谢桢月一开始听的时候还点点头,听到后面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等一下,方合汇是你们家的吗?”
“算吧,方合地产是我外公的产业,后来给我母亲了,不过我母亲不常露面,所以外界对她不算特别了解。”
周明珣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然后问谢桢月:“晚上吃点家常菜,我刚刚把今天的菜单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
谢桢月低头看着手机,先是悄悄打开网页搜索了一下方合地产。
弹出来的同花顺(二)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半遮半掩地隐匿进夜色中,不见全貌。
宿舍的阳台朝南,背对着扑面的北风,只偶尔被波及到一点余风。
谢桢月一只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到逐渐被夜色隐匿的车尾灯,像一抹淡淡的胭脂。
回程的时候他问周明珣:“你不回梧桐湾吗?”
“不回。”周明珣看了眼仪表盘,又稍稍松了一点油门,“晚上住宿舍。”
“你明天有早八?”谢桢月还记得他之前说过的事情。
周明珣放任左后方的车辆试图超车的意图,不甚在意地说:“好像是有,记不清了,回去看看课表。”
谢桢月笑他:“哪有人上了快一学期的课还记不得自己哪天有早八的?”
周明珣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啊。”
谢桢月知道他又是在开玩笑,但并没有戳穿他的想法,只笑了一下,当做听见了。
临下车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喊了他一声,谢桢月松开解安全带的手,侧过身去看他:“怎么了?”
周明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着他想了一下,又改口道:“没什么,你回去吧。”
想起被自己放在前备箱的东西,周明珣想,应该选个有仪式感一点的日子送出去更好一些。
谢桢月背好双肩包,下车后没有直接关车门,而是弯下腰和周明珣说:“那我走了。”
周明珣朝他挥挥手,笑着说:“怎么办,已经在想冬至吃什么了。”
谢桢月弯起眼睛,把车门带上:“慢慢想,还有时间。”
车门关上后,周明珣把副驾一侧的车窗摇下来:“想的时候可以咨询你的意见吗?”
“可以。”谢桢月反手托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心想不知道在里面放了这么久,礼袋会不会有折痕,“随时都可以。”
周明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朝谢桢月挥挥手:“那拜拜,快上去吧。”
“拜拜。”谢桢月也学着他的样子摆摆手。
站在阳台四周有些安静,谢桢月盯着夜色思索良久,最后举起手机靠近耳边,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声音响了一回,班长才匆匆接起电话。
“咋啦咋啦,我的天啊桢月你去a城念书这个决定真的是太对了,x城现在冷得我快六根清净了都,就算明天就下雪我觉得也不为过,太可怕了这个天气。”
班长一接起来就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然后才问谢桢月:“怎么突然打电话,没出啥大事吧?”
谢桢月没有太认真听班长对于天气的吐槽,因为他心里记挂着更重要的事情,就像装着积攒依旧的泉水,迫不及待地需要找到一个宣泄口。
他告诉班长:“你说得对,我喜欢他。”
“嗯嗯……什么?!”电话另一头的班长刚哆哆嗦嗦地回到宿舍,应没两声突然震惊地拔高了音量,“等一下,你再说一遍,我刚刚好像幻听了。”
“没有幻听。”谢桢月被他滑稽的语调逗乐了,抬起卫衣帽檐下澄明的眼睛,去看天上的月亮,“我说,上次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喜欢他。”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班长裹上自己的大袄,重新回到了阳台并且关紧了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对,你现在说的和我记忆里的是同一件事吗?”
谢桢月无比肯定地回答他:“知道,对,是。”
班长站在面北的阳台里,感觉整个人都被寒风拍打得出现了幻觉:“你是谁?”
“……谢桢月。”谢桢月看了眼通话中的手机,确定自己是打给的班长,“你怎么了?一直在说胡话。”
“现在到底是谁在说胡话……”班长空出一只手揉搓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冰凉的脸。
“你上次和我说,你把他当朋友。”
“那是上次。”
“你上次告诉我,他是男的,这个跟是不是上次没有关系吧?!”
“没有。”
班长现在觉得自己的心也很凉,他纠结再三,最后说:“桢月,原来你喜欢男生啊?”
谢桢月一愣:“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我喜欢他。”
“有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你。”
“……”
班长短促地笑了一声:“行吧,看来你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谢桢月。”
“嗯。”谢桢月点点头,甚至牵起一点嘴角,“是谢桢月在说话。”
班长好一阵没有再说话,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豁然:“唉,其实也行,也不是不行,多大点事,喜欢就喜欢了呗,你说是吧。”
又说:“你有什么事情拿出来和我讲的时候肯定就是已经拿好主意通知一下我,谢谢你啊,这么早就告诉我,让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做心理建设。”
谢桢月点点头:“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想来想去,只能和你说。”
班长惆怅地比了个抽烟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道:“造孽,你一说话我就感觉自己身上开始散发神圣的金光了。来吧小正月,说说那个谁吧,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谢桢月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低头去看宿舍楼下摇摆的树影,在月光下像一幅剪纸画。
就好像今天晚上到宝江公园散步的时候看到的那样,影影绰绰。
谢桢月和周明珣并排走着,四周静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先开口去打破气氛。
最后还是谢桢月想起被自己塞进书包里的香水,先一步开口问他:“你元旦还在a城吗?”
周明珣眉尾耷下来,回答说:“不在,那个时候应该在英国。”
“英国。”谢桢月没有看他,喃喃道,“这么远。”
“我外公外婆住在那边,按照惯例要和家里人一起陪他们过圣诞和跨年,所以我月底会请假一直到元旦。”周明珣解释完,声音也低下来,“你呢?”
“我?”谢桢月把双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我……应该要在便利店值班。”
周明珣听完有些模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安静的空气像蚕丝一样缠上来,让人束手束脚。
两个人垂着眼睛看地上挨在一起的影子,筹措着开口的时机。
“你下周有空吗?”
“冬至那天你有空吗?”
声音叠着声音,问题重复着问题。
他们同时开口,话音没落下,就先看到了对方望过来的眼睛。
“有啊。”周明珣的眼睛里含着笑,静静地看着谢桢月,“肯定有的。”
谢桢月推了一下并没有下滑的眼镜:“嗯,我也有。”
周明珣轻笑着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说:“冬至好像会下雨,挺冷的,一起吃火锅吧?”
谢桢月没有异议:“好,可以。”
“那就说好了。”
“一言为定。”
又起了一阵风,带着凉意把额发卷起。
周明珣看了看谢桢月单薄的卫衣,轻咳了一声,问他:“冷不冷?”
“不冷。”谢桢月答得很快,“只是有一点风而已,不冷。”
周明珣准备脱外套的动作一顿,只好把手重新放回原位。
谢桢月侧侧地瞥了周明珣一眼,反问他:“你冷不冷?”
周明珣当然回答说不冷。
于是谢桢月点点头,声音不算大地说了句:“那我们再走两圈?”
说完又自己补充道:“晚上吃得有一点撑,消消食。”
周明珣伸手,替他拉了下有点下滑的卫衣帽子,心情很好地说:“正有此意。”
气温虽说不至于太低,但风吹在身上不自觉地带走温度,哪有真的不冷这样一说?
只不过两个人光顾着多留一些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心照不宣地觉得胸膛里跳动的温热,足以抵挡初冬的夜晚。
“……总之,是个很好的,和我很不一样的人。”谢桢月有些走神地望着天上终于愿意露出全貌的月亮,给自己对周明珣的评价做了一个总结。
班长一边听他讲,一边用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关键词。
《突发!周全集团正式发布讣告,创始人周启源于今日凌晨离世!从戎马到造船,带你了解一代传奇实业家的跌宕人生》
《那些上世纪著名婚礼大盘点之最佳金童玉女组合》
《周启源为长孙建立慈善基金会,周家表示不会追生二胎》
《方合地产q1财报利润下跌,港城模式在内地的春天还有多长?》
“这都什么都市小报标题……”班长看着满屏的营销号报道文章,颇为无语地在心里评价道。
尽管谢桢月给的信息有些模糊,但是加上网络上一些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也足够班长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大致的形象。
所以他现在有着十分的好奇:“他喜欢你吗?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谢桢月沉吟片刻,笃定道:“应该还没喜欢,应该还不知道。”
班长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和谢桢月讲:“桢月啊,我听到现在觉得,如果就像你说的,他这样的的人和你之间……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人差距那么大的话,你刚刚和我说喜欢他,是都已经考虑过这些了?”
谢桢月不意外班长会这样说,非常平静地回答道:“所以我很认真地想过了”
“想过你们两个谈恋爱的可行性?”班长心想,看来谢桢月还是保持了充分的理性的,这是万幸的。
谢桢月说:“想我自己,想这个人,想我和这个人。”
班长觉得这很好:“那你思考后得到了什么结论?”
手机里传来一声听不清楚的模糊笑声,是谢桢月在说:“我就是喜欢他。”
班长哽噎了一下,觉得这个万幸或者只能算千幸:“那你有去想过其他的东西不?先不谈他喜不喜欢你,要是你们真在一起了,以后怎么样你有考虑吗?感觉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有点吓人。”
谢桢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正当班长叹了一口气,准备说一些劝慰的话时,谢桢月突然开口了。
他说:“未来是靠人走出来的,我确定喜欢他就够了,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和他一起走下去。”
班长问他:“不去想那些了?”
“想也没有用。”谢桢月谈到这件事时,异常坦荡,“这些东西又不能改变,过去已成定型,朝前看就好了。”
过去的十九年里,他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拥有自己一切的最终决定权,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未来也只会是一样。
他并不觉得可怕。
班长站在寒风中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想,这下好了,连千幸都没有了,最多只有百幸。
谢桢月挂完电话后还在阳台待了一会。
良久,他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气小声道:“哇,真的说出来了。”
同花顺(三)
冬至那天果然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潮湿而阴冷,冷意透过层层衣物的保护,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人的皮肤。
谢桢月把修改完成的文档保存好,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果断选择了关机。
正当他准备和曾老师说自己今天想提早一点走,先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办公室里众人皆闻声而动,抬起头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明珣今天穿了套很利落的深黑色运动套装,拉链拉到最顶端,暗金色的三条纹从肩颈一路向下,宽松偏厚的版型显得整个人更加落拓高挑。
他单手握拳叩了两下办公室的木门,分毫不见外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说:“下班时间是不是到了?”
曾老师见是他,有些意外道:“你也说要到下班时间了,这个时间来是有什么事?不急的话明天再来啦。”
“我没什么事。”周明珣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谢桢月身上,“不过要是你们偏巧也没事准备下班就更好了。”
闻言,谢桢月随即起身,拿好自己的东西和曾老师告辞:“老师,那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曾老师看看谢桢月,又看看周明珣,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原来你们年轻人约好了有活动啊?那快去吧,玩得开心哈~”
等两个人走后,曾老师才偏过头和刘老师说:“今天是什么节日啊?”
刘老师正在关机:“冬至啊,刚刚不还说晚上回家吃汤圆。”
“一个冬至而已,那两小孩穿这么帅干什么?”曾老师不解地给自己挤了点护手霜,“哎呀年轻真好,光是看着他们就感觉自己青春了不少。”
刘老师笑呵呵地拆穿她:“是年轻的帅哥真好,隔壁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小杨不也没多大?也没听你这样夸过人家。”
曾老师笑吟吟地打哈哈:“哎呀哎呀,不要戳穿我啊刘老师。”
“你提前下课了?”下楼梯的时候谢桢月侧过一点脸去看周明珣,“我看时间以为还有半个小时。”
“先走了。”周明珣今天的头发大概是打理过,似乎每一根发丝都有自己呈现的纹理和应该在的位置,“下午体育课选修的是高尔夫,我跟老师说我准备自己去捡个球,然后就直接走了。”
说话间已经下了楼梯,丝丝沁人凉意开始弥漫进来,但谢桢月还没来得及走出行政楼的大门,就先被周明珣喊住。
周明珣拎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纸袋,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条红色格纹的围巾,松松地系在谢桢月的脖子上:“外面冷,围上再出去。”
谢桢月今天内里穿了件卡其色的高领翻边针织衫,外搭一件米灰色薄款羽绒服,背包单肩挂在身上,被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一裹,衬得整个人都亮起来。
周明珣定定地看了一会,说:“在店里看到的时候想起你,现在看果然挺适合。”
谢桢月左手按在轻柔软和的羊绒围巾上,闻言把落在围巾上的视线移到周明珣脸上,匆忙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明珣先一步说:“走吧,我把车就停门口了,不用撑伞。”
谢桢月只好先跟着他上车,趁周明珣系安全带的功夫,谢桢月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端端正正地提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我也准备了,给你的。”
周明珣拉安全带的手一滞,随即空出一只手去接过袋子,虽说适才已经看到了袋子上的黑色绘画图标,但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香水。”
“我知道。”
谢桢月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了按快裹住半张脸的围巾:“算冬至礼物,或者圣诞礼物,也可以当成新年礼物,看你喜欢。”
周明珣终于找准了安全带卡扣的位置,他拿着送给自己的礼物,眼睛却看向谢桢月,说:“都喜欢。”
“嗯。”谢桢月一鼓作气把东西送出去后,也开始摸索着给自己系安全带,动作间那条围巾轻擦过鼻尖,细闻之下,居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想了想,问周明珣:“围巾你洗过了?”
见谢桢月坐稳,周明珣发动了车辆,雨刷器将玻璃上积攒的雨水整齐拨开:“对,想着你可以直接用,就先送去干洗了。”
说完在看后视镜的时候轻轻瞥过谢桢月的侧脸:“好像没见你穿过这么跳脱的颜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桢月有些好奇地揪着围巾的尾端看,但也没研究出什么门道,听周明珣这样问,连忙说:“喜欢。”
“喜欢就好。”周明珣心情似乎不错,路过测速显示器时瞟了一眼,才发现差一点忘记了a大校内道路的限速要求,连忙点踩刹车。
不过谢桢月斟酌了一下,又问他:“这个,是什么牌子的吗?”
“不是。”周明珣否认得很自然,“没什么牌子,就一条很普通的围巾而已。”
瞄见后视镜里的谢桢月闻言神情轻松不少,周明珣也跟着放下心来。
“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周明珣把话题转回到今天见面的正事上,“虽然答应了你在家煮火锅,但是我家里没什么存粮,可能要麻烦你陪我先去一趟超市。”
“没关系,我跟你去吧,你自己去超市买菜听起来就让我很不放心。”谢桢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先把自己逗乐了,“我准备再做个杂烩菜,我很拿手的,你吃不吃?”
听他这样说,周明珣心情很好笑起来:“吃,你做什么我都吃。”
今天阴雨绵绵,天似乎也黑得快一些,完全不似那天下午阳光明媚,如春早至。
“先生,您确定按照刚刚说的来吗?”店员一手拿着那条红色格纹围巾,一手拿着把剪刀,颇为为难地又再和周明珣确认了一遍,“剪完之后可能没有办法再恢复回去的。”
“没事,剪吧。”周明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随手接过坐在邻座的方合汇vp戚总给自己开好的苏打水,“辛苦你们把接口处理得干净一点。”
见他坚持,店员也只好点头,和另一个同事挨凑着,小心翼翼地把带了品牌图标和名称的标签与围巾之间相连的缝纫线挑开。
戚总看了眼另一边正在操作的店员,有些好奇地问周明珣:“小周总是买来送人?”
周明珣喝了一口苏打水,不知道想到什么,轻笑了一声:“是,送一个朋友,没见他穿过这个颜色,感觉应该挺适合他。”
戚总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这一款很低调,不是一眼就能看出品牌的经典款,也不算特别热门,小周总为什么还要额外去掉品牌标签?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什么。”周明珣没有对别人解释自己言行的习惯,但在这件事上,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他比较敏感,如果知道价格了,我怕会让他有负担。”
戚总没想到居然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但他知道以自己和周明珣的关系深究下去并不合适。
所以他只是和周明珣提议道:“那我让人给您找个商场的空白礼袋,这样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周明珣瞧着搁在桌面上印着大大蓝色战马logo的礼袋,对这个建议接受良好:“好,谢谢戚总。”
戚总侧过头去示意下属:“您客气。”
屋内早早开好了地暖,人走进来后被/干燥温暖的空气冲洗掉身上湿漉漉的寒意,连带着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等一会就好,我做饭很快的。”谢桢月进厨房前先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上,然后一边系好围裙,一边挽起袖子先洗了个手。
“不着急。”周明珣把刚刚从超市里买的烤红薯掰成两半,然后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谢桢月嘴边。
谢桢月头也没抬地咬住,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周明珣一眼。
“甜吗?”周明珣撕开一点被烤得和红薯肉分离的外皮,自己咬了一口,评价道,“挺甜的。”
谢桢月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打开水龙头准备洗菜:“那是因为店里烤的时候在上面抹了糖,不然烤成这样是不可能这么甜的。”
周明珣先一步替谢桢月试了一下水温,确定热水循环系统正常运转,然后才说:“光看就能看出来吗?你是老吃家了啊。”
“熟能生巧。”谢桢月细细地洗过绿叶菜的叶子,语气坦然地说,“烤红薯我是从小练出来的技术,有机会我给你烤一次,你吃过就知道什么是烤出来的甜,和加糖的味道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明珣放下烤红薯,也挽起袖子,帮忙把剩下的菜品一起洗了,听后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你家里的生意吗?”
“算不上生意。”谢桢月望着泡在水里青翠欲滴的蔬菜,神情称得上平静,“小的时候我家里条件还算可以,最好的时候听说开了两家杂货铺,其中一家专做炒货,我外婆的手艺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
这应该是周明珣herocall(上)
接到谢巧敏电话的时候,谢桢月正开着台灯,伏在桌前整理自己的记账本。
宿舍里刘彧和钟子豪正在双排打游戏,打得起劲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音量,因此谢桢月戴上了自己的耳机。
“小正月~你在干嘛呀?”视频一接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谢巧敏占据了半张屏幕的脸。
画面一角的外婆伸手替她调整摄像头的位置,然后说了声:“厨房里还煨着汤,我得去看着,你自己跟桢月聊,不能乱玩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谢巧敏迫不及待地拿着手机,从背景看应该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谢桢月停下手中的笔,专心和谢巧敏对话:“零零碎碎的琐事,差不多忙好了,你在干嘛?”
看得出谢巧敏心情很好,她“嘿嘿”一笑,然后把并排放在床头的两只兔子玩偶拦到胸前一起出镜:“你给我买的礼物我收到啦!妈妈把它给洗了,还晒了两天的太阳,好香好香的。”
“喜欢就好。”见她这样开心,谢桢月心里也感到一些轻松。
“小正月,这个你是从哪里买的呀?”
“快乐谷。”
“那是什么地方?”
“像是游乐园一样的地方。”
谢巧敏更加好奇了:“你去那里玩吗?”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应该只能算一半一半:“差不多,但不完全是。”
谢巧敏听完后点点头,然后抱着玩偶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谢桢月,好一阵没有说话。
谢桢月不由得把声音放轻一些,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小正月。”
“嗯?”
谢巧敏把半张脸都埋进毛茸茸的玩偶里面,声音有些闷:“你会走吗?”
谢桢月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还有些懵:“什么?”
“爸爸也给我送过兔子,现在你也给我送了。”谢巧敏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难过的时候眼泪说流就流,“所以我很担心你,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见不到你了呢?”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反应过来的谢桢月有些无奈,他看着屏幕那头默默流泪的谢巧敏,回答道:“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巧敏听了谢桢月的话,立马开心起来,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你会骗我吗,小正月?”
谢桢月摇头:“不会。”
谢巧敏的眼泪停了:“那你大学毕业后就会回来是不是?”
关于这个问题,谢桢月依旧没有怎么回答,只重复着说:“我会一直照顾你的,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你放心。”
“真的吗?”谢巧敏用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再把它们紧紧抱住。
“真的。”
谢桢月望着她,思绪有一瞬间发散开来,想起一些话语和叮嘱,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告诉谢巧敏:“这就是我的人生,不会改变。”
等安抚完因为相似的兔子玩偶而情绪波动的谢巧敏,挂断电话后,谢桢月才发现刚刚有一个周明珣的未接来电。
看了一眼宿舍里还在专心致志打游戏的舍友,谢桢月想了想,还是出到了阳台上,才回拨了周明珣的电话。
“喂?”
“喂。”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又都同时笑了一声。
周明珣先一步开口,问道:“刚刚在打电话?”
“是,在和妈妈打电话。”谢桢月用手把耳机线理顺,“前几天闲下来,把那只兔子玩偶给她寄了过去,今天刚好收到。”
“阿姨喜欢吗?”
“挺喜欢的。”
四下里静悄悄的,可以把电话另一头的点滴动静都听得分明。
谢桢月抬头看了眼挂在天上的满月,突然说:“你那里,现在是几点?”
近来西伦敦的天气一直有些阴沉,天低低地压下来,带着冬日的肃杀感,让人觉得有些昏沉。
“英国现在是冬令时,要晚八个小时。”面对雨幕而坐的周明珣闻言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天气好吗?”
“不太好。”
周明珣告诉谢桢月,他甚至专门和周时晏为此打了个赌,赌回国前还能不能看到一次太阳。
谢桢月听了觉得有些好玩:“你是赌会还是不会?”
“我赌会。”周明珣把放在膝盖上的报纸合起,放到桌面上,“不过现在看很可惜,我大概率是要输了。”
毕竟从冬季围猎结束到现在,从威尔士返回贝尔格莱维亚都走了一个来回,天空也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
“输了的话,你要给你哥哥什么?”
“我不会给他的,英国冬天的天气总是很稳定,我干嘛要为这种必输无疑的赌约赌一个大的?”
听他这样讲,谢桢月有些无奈地笑起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赌?”
窗外阴沉沉的,光线暗得发灰,不像正午,倒更像是临近傍晚。
周明珣坐在乔治亚风的白色灰泥建筑里,同雨幕之间只隔着一扇宽大的落地玻璃:“谁知道呢,可能是太想见阳光了。”
然后又问谢桢月:“a城天气还好吗?”
谢桢月调出天气预报看了眼:“好,未来几天都有大太阳,只早晚还有些冷。”
“是晴天啊。”周明珣好像叹了一口气,喊了声谢桢月的名字,说,“我不喜欢英国的冬天,想回a城了。”
谢桢月顺着他的意思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这些日子周明珣一直待在接连不断的阴雨天里,感觉自己就像块机械运转的发霉钟表,“但是我想,我会尽快。”
谢桢月闻言一时间没有说话,半晌,才说:“等你回来,我们见一面吧。”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难道之前是不准备见我了吗?”
谢桢月语塞:“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周明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低低的,带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混鸣,“小树?”
周明珣喊自己的小名喊得有些突然,谢桢月乍听见时还没反应,等回过神又觉得这并不算什么事。
他只定了定神,告诉周明珣:“我的意思是,等你回来后我有话想和你说。”
周明珣收起了和他玩笑的意思:“不能现在说吗?”
谢桢月思来想去:“其实也可以,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在电话里说比较好。”
周明珣追问:“为什么?”
“当面说的话会显得正式一点。”
这是谢桢月认真思考后得出来的结论。
周明珣站起身,站到窗前:“可以预告一下吗?我真的很好奇。”
“不可以。”
“为什么?”
谢桢月顾左右而言它:“不是什么很长的话,预告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壁炉的火烧得正旺,红茶馥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冲淡了外界阴冷的气氛。
周明珣感觉火焰灼烧的声音一路烫进自己身体里:“这样。”
谢桢月不看月亮了:“嗯。”
但很快,他又听到周明珣说:“好想明天就回来。”
谢桢月笑了:“这么急着回来。”
“是急着见你。”周明珣把打火机打开又关上,让清脆的声音和心跳对上节拍。
谢桢月仍然笑着,但静静的,不肯出声让周明珣察觉:“这样。”
周时晏路过的时候看到刚刚打完电话的周明珣,问他:“一个人坐在这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周明珣看了他一眼:“私事。”
“啊,私事。”周时晏坐到他隔壁的空位上,“好吧,弟弟长大了,都有需要瞒着哥哥的私事了。”
周明珣懒得搭理他:“你少贫。”
说话间,外婆和方令颐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带起一阵大马士革玫瑰的香味。
用餐时间早已经过了,而外婆向来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只抽一支烟压抑食欲,她语气很亲昵地用俄语责怪方令颐:“你这样是不是太休闲了一些?就算是去见好友,也应该把自己收拾好。”
“算了吧母亲,只是和闻兰一起喝个下午茶,收起你参加晚宴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