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孟栖梧没有合眼。
窗外是黑色的云和更黑的夜,她靠在舷窗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张脸明明是下午拆的,可如今她已经快不认识了。
灰白色的天,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冷。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看到了顾淮声。
黑色卫衣,帽子拉到头顶,阴影从额头倒下来,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就站在不远处,靠着柱子,只是看着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孟栖梧收回目光,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顾淮声没有喊她,只是十指扣进去,牵着她往外走。
她没有挣扎,乖乖跟着他,穿过人群,穿过玻璃门,走到停车场。
上了车,她才开口,嘴角扯了一下。
“我整成这样,你居然还能认出我来。”
顾淮声握着方向盘,车子滑出停车位,汇入车流,他目视前方,随口说了一句。
“你又不是只长了张脸。”
他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窄巷,抽空看了她一眼。
“而且,你不也一眼就认出了我不是顾景深?”
孟栖梧没说话,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旁边他握着方向盘的侧脸。
顾淮声的家不大,东西很少,干净得像没人住。
孟栖梧直接走进去,在他床上躺了下来,闭上眼准备睡过去。
身体陷进床垫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布,每一根纤维都断掉了,再也撑不出任何形状。
男人也跟着她进来,没有阻止她上床的动作,反而脱掉她的外套,鞋子,袜子。
每脱掉一件衣物,他的手都会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因为某个动作而疼。
随后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出来,蹲在床边,一点一点地给她擦脸。
毛巾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
那栋别墅里的折磨,他不是不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亲身经历过。
孟栖梧被送进那个庄园的第一天,顾淮声也跟着去了。
不是巧合,是他自己找过去的,他直接找到那个姓霍的男人,说他是孟栖梧的家人,说有什么冲他来,别碰她。
姓霍的笑了,说行啊,那就陪你玩玩。
孟栖梧在那栋别墅里待了四天,顾淮声在隔壁房间里也受到了虐待,那个男人拿刀从他身上取走了一个肾,没有麻醉,全程他咬着一条毛巾,一声没吭。
孟栖梧受的那些罪,他一样不少地替她扛了一半,有可能更多。
所以到了第五天,当孟栖梧拿起那把水果刀,捅
进那个男人肚子里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浑身是血地冲出那个房间,跌跌撞撞地推开隔壁的门,在满地的血泊里找到了蜷在墙角的顾淮声。
孟栖梧跪在地上,把他的头抱进怀里,手指插进他被汗浸湿的头发里,浑身都在发抖。
“你先走。”
“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我会来的。”
顾淮声靠在她怀里,知道这是她的计划之一,所以没有阻拦,反而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就被人抬上了飞往巴黎的飞机,心里没有一丝逃脱成功的喜悦,而是在想,孟栖梧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毛巾停在她侧脸的位置,孟栖梧已经睡着了。
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猫。
她的脸微微偏向他的方向,鼻尖蹭了蹭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无意识地往里拱了拱。
顾淮声没有动,他就那么蹲在床边,手凑在她脸旁,任由她蹭。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有了实感。
孟栖梧在他身边了。
不是隔着电话,不是隔着大洋,不是隔着那些血和泪和数不清的日夜。
她就躺在他的床上,呼吸着他的空气,枕着他的枕头,睡得毫无防备。
这世上的人来来往往,谁都在索取,谁都在衡量,谁都在计算付出和回报的比例。
只有她,在那种时候,把生的机会让给他,自己去面对剩下的烂摊子。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去洗了个澡,在她旁边躺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锁骨上,他侧过身,手臂环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只察觉女孩的身体在他怀里又缩了缩,本能地往热源靠近,膝盖抵住他的腿,额头抵住他的下巴。
顾淮声闭上眼睛。
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被推出去挡过刀,一样被牺牲得理所当然,一样从没被人放在手心里好好爱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孟栖梧早上睁开眼睛,只见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收得很紧,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连翻身都翻不了。
她动了一下,没挣开。她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孟栖梧垂下眼,手指掐了一把他的腰。
顾淮声皱了皱眉,没醒。
她又掐了一下,用了点力气。
男人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抵住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摁了几分。
孟栖梧笑了一下,没再挣扎。
这时床头柜上突然震了几下。
嗡嗡嗡地贴着木桌面响,屏幕亮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晃得刺眼。
她偏头看了一眼,顾淮声还睡着,睫毛都没动一下。
只能自己空出一只手,伸长胳膊够到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然三个字:顾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