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定
慕容洵等人“葬身火海”的消息传至齐国皇城时,昌平帝正伏案批阅奏疏,殿内内侍皆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传信的禁军侍卫浑身尘土,踉跄着闯殿而入,跪地时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大事不好!雍王殿下、景国六公主、贤王殿下一行人,行至临江城外营地时,遭遇不测,尽数葬身火海,随行侍从、护卫无一生还!”
“轰”的一声,昌平帝只觉脑中惊雷炸响。
手中握着的狼毫笔重重折断,墨汁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他僵在龙椅上,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跪地的侍卫,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不过是赶路途中扎营歇息,并非战场厮杀,身边有侍从、护卫与景国送亲护卫守护,人数众多,怎么会落得全军覆没、葬身火海的下场?
慕容洵是他亲子,是如今朝中颇有威望的雍王;宋嫣然是景国和亲公主,宋瑾是景国贤王,两国宗室之人尽数死在齐国境内。
这简直荒谬!
此事若是传出去,不仅齐国家丑外扬,刚稳住的齐景关系也会彻底破裂,刚平定的西北边境,势必再起战乱!
片刻后,滔天怒火席卷昌平帝的心神,他猛地拍向御案,殿内青砖都似震得发颤:“混账!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当朝亲王、异国宗亲下手!”
他站起身,满面怒容,厉声道:“传朕旨意,命廷尉府卿即刻牵头,联合刑部、禁军统领,三日内彻查此案,务必揪出真凶!若是三日之内查不出结果,让你们全都提头来见朕!”
站在殿外候命的廷尉府卿闻言,浑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官袍,连忙快步入殿跪地领旨,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心里清楚,此事牵扯皇家宗室与异国权贵,查不出结果是死,查错了真凶亦是死,可君令如山,根本没有半分推辞的余地,只能领旨谢恩,当即带着属下星夜兼程,赶赴临江城事发之地查案。
此时距临江城营地失火,已然过去不少时日。
营地早已被当地守军封锁,可经过半月的风吹日晒,现场只剩一片焦黑残骸,营帐、物资、尸骨尽数被烧成灰烬,别说活口目击证人,连半点清晰的打斗痕迹都难以找寻。
廷尉府卿带着一众属官、仵作,在焦土中翻查整整两日,一无所获,眼看三日期限将至,众人急得焦头烂额,终于在一堆灰烬之下,找到了几块残缺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独属于江湖门派扶风阁的云纹标记;
除此之外,还找到几把弯曲变形的弯刀,刀身虽被火烧,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扶风阁专属的铸纹印记。
除此之外,现场再无任何指向性线索。
廷尉府卿盯着桌上的物证,脸色铁青,心中已然有数。
此事若查不到真象,他必死无疑,眼下只有这些物证,不管扶风阁是不是真凶,都只能将此事扣在扶风阁头上,方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与官位。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整理好物证与查案卷宗,快马加鞭传回京城,亲自向昌平帝复命。
勤政殿上,廷尉府卿跪地呈上物证与卷宗,沉声禀报:
“陛下,经查,雍王殿下一行人途经临江城时,与扶风阁弟子偶遇发生口角,继而引发肢体冲突,双方散去后,
扶风阁众人怀恨在心,趁夜潜入营地纵火,才酿成此等惨剧。
现场查获扶风阁令牌、兵器为证,此案定是扶风阁所为!”
昌平帝看着案上烧焦的令牌与弯刀,只觉怒火更盛。
一个混迹江湖的草莽门派,不恪守江湖规矩,反倒敢对当朝皇子、皇室宗亲痛下杀手,简直是目无王法、猖狂至极!今日敢杀亲王,明日是不是就敢带兵闯宫、谋逆造反?
念及此处,昌平帝只觉心头悬着一把利剑,既惶恐又震怒,当即拍案下令:“好一个无法无天的扶风阁!朕倒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
传朕旨意,调遣京城禁军、各地驻军,联合围剿扶风阁总舵及所有分舵,但凡扶风阁弟子,无论主从,一律格杀勿论!
查封扶风阁在全国所有商铺、产业,但凡与扶风阁有牵连之人,尽数押入天牢,彻查余党,绝不姑息!”
旨意下达,京城内外迅速调动兵马,一场针对扶风阁的清剿席卷全国。
扶风阁掌门本就野心勃勃,不甘于只做江湖草莽,一心想效仿姜堰,手握重权、跻身朝堂,
便早早掺和进齐国皇子夺嫡之争,选中慕容洵暗中扶持,妄图等慕容洵登基后,博得从龙之功,彻底摆脱江湖身份,享尽高官厚禄。
可从龙之功从不是那般好得,夺嫡之路本就是九死一生,他选错了扶持对象,又被顺势推出来顶罪,终究是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了灭门代价,
偌大的扶风阁,不过数日便土崩瓦解,彻底消失在江湖与朝堂之中。
此时已近年关,姜家虽已拿下景国皇都,掌控了近三分之二的国土,但边境尚有残余,部分郡县仍未彻底归顺,局势尚未完全稳固。
姜堰无意张扬造势,更无登基称帝的心思,依旧让麾下将士、官员称自己为将军,一心忙着清剿残匪、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恢复农耕商贸。
姜妍妍与姜芸则全力配合,母女二人分工明确:姜芸统筹后方物资调配、粮草储备、宫中人手管理,把各项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姜妍妍则游走于皇都街巷与周边郡县,巡查民情、监督吏治、一步步收拢民心,稳固姜家对景国的掌控,默默积攒实力。
麾下属官、军中将领数次私下提议,劝姜堰登基称帝,定下国号名分,也好名正言顺治理疆土,都被姜堰一一压下。
他本是江湖出身,后投身军营,半辈子都在沙场征战,只懂领兵打仗、镇守疆土,对繁文缛节的朝堂政务、勾心斗角的皇权争斗,素来毫无兴趣,一想到要被龙椅束缚终身,便觉得头大。
也因此,年关之际,姜堰特意吩咐下去,不办庆贺宴席,不搞铺张排场,一切从简。
只由姜芸经手,给麾下各级将领、官员分发年礼,犒劳他们连日征战、打理政务的辛劳,下属们送来的回礼,也尽数收下,安安稳稳静待年关。
除夕夜,皇宫殿内没有大摆筵席,没有丝竹歌舞,只有姜堰、姜芸、姜妍妍、姜霄一家四口围坐一桌。
桌上没有珍馐美味,皆是清淡素食,碗筷摆放整齐,氛围却格外温馨。
这是今年将家众人,难得安安稳稳团聚守岁。
姜霄年纪尚小,却也懂规矩,安安静静坐在席间,偶尔给姜堰、姜芸布菜,不再像往日那般嬉闹。
姜芸忙前忙后地处理事务,照料着父亲与一双儿女,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
姜堰看着眼前和睦的家人,连日征战的疲惫与政务的烦忧,尽数消散,偶尔说几句军中趣事,席间只有平淡的家常闲话,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沙场的刀光剑影,安稳得让人珍惜。
姜妍妍坐在一旁,偶尔帮着母亲照料弟弟,看着一家人团聚的模样,心中也十分开心。
一家人安安静静守岁到深夜,各自回殿歇息,没有丝毫张扬,却胜过无数繁华盛宴。
年后休整三日,姜堰召集核心心腹议事,殿内只有他的三个亲徒梁超、陈冲、张湖,以及生死兄弟周恒、马广志五人。
这五人跟着姜堰征战,是姜家最忠心、最得力的臂膀,军中、政务上的要事,姜堰从不避讳他们。
议事刚开始,周恒便率先起身,对着姜堰拱手行礼,直言不讳:
“将军,如今我军掌控景国大半国土,民心渐附,军心稳定,各级官员、军中将士都盼着能定下名分,您登基称帝,名正言顺治理疆土。
此事已然悬了数月,不能再拖下去,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梁超、陈冲、张湖三人当即起身附和,马广志也跟着点头:
“周兄说得是,如今皇位唾手可得,若是一直不定下名分,将士们心中难免不安,官员们也无心理政,唯有将军登基,才能彻底稳住大局。”
姜堰端坐主位,看着下方五人,神色沉稳,心中清楚,众人等这个决断,已然等了太久,此事确实不能再拖延。
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沉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
但我戎马一生,只懂沙场征战,对治国理政、朝堂规制毫无兴趣,也没那个耐心被困在这宫殿里。这皇位,我不合适。”
此言一出,五人皆是一愣,刚想开口劝说,便被姜堰抬手拦下。
“当年我常年驻守墨云城,城中粮草调配、后方内务、府中大小事务,全靠我女儿芸娘一手打理,数十年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她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待人宽厚却有底线,打理一城能井井有条,治理一国也定然不会差。
若她还是早前病弱的模样,老夫也不会提起,如今她身体早已康复,才干不输男儿,依我看,这皇位,由我儿姜芸继承,最为合适。”
这番话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周恒率先反应过来,与马广志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看着姜芸长大,姜堰只有这一个独女,女婿已逝,外孙女、外孙尚且年幼,恐怕更加无法服众,根本无法担此治国大任。
姜芸虽是女子,却有多年理政经验,又是姜家嫡女,由她继位,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二人当即拱手行礼,语气郑重:“我等遵从将军安排,愿全力辅佐,绝无二心!”
梁超、陈冲、张湖三人本就是姜堰的亲徒,向来唯师命是从,不管继位的是姜堰、姜芸,还是日后的姜霄,他们都只效忠姜家,当即齐齐躬身:“我等也无异义,愿尊号令!”
五人表态完毕,姜堰心中释然,当即让他们先行退下,后续登基筹备、名分规制等事宜,再慢慢商议。五人领命,躬身退出议事殿。
待心腹离去,姜堰当即命宫人去请姜芸、姜妍妍、姜霄三人,不多时,母女三人赶到殿中,姜堰让宫人把姜霄带去偏殿等候,殿内只留他们一家三口。
姜芸见父亲神色郑重,心中已然猜到有要事商议,不等她开口,姜堰便直接说道:
“方才我与周恒、马广志他们议事,定下了皇位继承之事,我打算让你继位,登基为帝,担起重任。”
姜芸闻言,面露疑惑,回过神后连忙上前推拒,: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女儿只是一介女流,向来只打理过后宅内务、墨云城琐事,从未接触过治国理政的大事,
论威望、论才干,都不足以驾驭百官、统领三军,若是女儿继位,定然难以服众,会让刚刚稳住的局势陷入动荡!”
她抬眼看向姜堰,语气恳切:“父亲您征战沙场数十年,军中将士皆是您的亲信,百姓也感念您的恩德,威望无人能及,
如今您身体硬朗,精力充沛,只需登基称帝,便能名正言顺掌控全局。这千斤重担,女儿实在担不起,还请父亲收回成命。”
姜堰看着女儿执意推辞的模样,神色依旧沉稳,沉声反驳:
“打理一城与治理一国,本质并无不同,无非是整顿吏治、安抚民心、调配物资、安定军心。
你执掌墨云城后方数十年,我在前线打仗,从未有过后顾之忧,这份本事,朝中多少官员都比不上。”
“我这辈子,早就习惯了军营的生活,让我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处理朝堂琐事,比领兵打仗还要煎熬。
我若登基,不过是被皇位束缚,白白浪费精力;
而你不同,你心思细腻,擅长打理内务、把控人心,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姜芸依旧摇头,:“女儿终究是女子,自古女子称帝寥寥无几,军中老将、朝中官员,定会百般非议,
届时人心涣散,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便会毁于一旦。父亲,您莫要再冲动,这皇位,非您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