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医院回到市区,已是华灯初上。陈默没有去医院,而是将车停在了江边。车窗降下一半,初春夜晚湿冷的江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也吹散了车里那股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他需要静一静。
短短一天,信息量太大。母亲的镯子失而复得,却牵扯出小姨李玉兰当年的贪婪与背叛,更引出了一个神秘的“北边大老板”和镯子离奇回归的谜团。而另一边,对浩宇建材的猎杀,正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雪舞。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迟疑了两秒,接起。
“喂。”
“陈默,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林雪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软依旧,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只是朋友间的日常问候。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轻柔的钢琴曲。
“好多了,下午精神不错,喝了些粥。”陈默如实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江对岸璀璨的霓虹上,“今天,谢谢你帮忙。”
“跟我还客气。”林雪舞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羽毛轻轻拂过耳廓,“镯子的事,有眉目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嗯,见着了。是我母亲当年押给一个远房亲戚的,后来有些波折,不过……拿回来了。”
他没有细说李玉兰偷梁换柱的腌臜事,也没有提那个神秘的“北边大老板”。有些事,他自已还没理清,不便与人言,哪怕是林雪舞。
“拿回来就好。”林雪舞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很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柔声道,“物归原主,阿姨知道了,一定很开心。不过你也别急着告诉她,等她再好些,给她个惊喜。”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顿了顿,“徐老板那边,费心了。”
“徐伯伯是自已人,嘴严,你放心。”林雪舞的语气很自然,既点明了关系,又消解了可能的人情负担,“对了,你上次说想了解江城建材行业,我发你的简报,看了吗?”
陈默这才想起邮箱里那份被“镯子事件”打断未看的文件。“还没来得及,今天有点忙。”
“不急。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就是些公开数据和行业里流传的小道消息。”林雪舞的语气依旧轻松,但说出的内容却让陈默目光一凝,“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鼎峰建设江城分公司那边,下午刚开了内部会议,刘天宏副总被正式调离,去总部挂了个闲职。新的负责人这两天就到任,听说作风很硬,一到任就要全面审计‘山水雅苑’项目的所有分包商和供应商合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仿佛不经意地补充:“浩宇建材,好像就是这个项目最大的建材供应商之一吧?我记得他们家公子,是叫张浩?跟你一个学校的。”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消息来得比苏晴预估的还要快。林雪舞不仅知道了,而且用一种极其“朋友式”的闲聊口吻,精准地传递给了他。她甚至“记得”张浩,并且“恰好”点出了他和自已是校友。这绝不是巧合。
“是吗?那他们家可能要头疼了。”陈默的声音听不出波澜,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审计总是第一把。”
“是啊,做生意,最怕这种变动。”林雪舞顺着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题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恰到好处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孩的好奇和一点点担忧,“不过,我好像听说,浩宇建材的张家,在江城行事有些……张扬?那个张浩,风评似乎也不太好。陈默,你在学校,没跟他有什么过节吧?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好。”
她在试探,也在提醒。用一种朋友间“为你好”的方式。
“嗯,听说过一些。不是一个圈子,没什么交集。”陈默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安全的回答。他暂时还不想让林雪舞,或者说她背后的林家,过早、过深地卷入他对张浩的私人恩怨。那太危险,对她也未必是好事。
“那就好。”林雪舞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对了,周末我家有个小型的家庭晚宴,没什么外人,就是我爸妈、我哥,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世交叔伯。我爸爸那天在医院见过你,对你印象很好,说年轻人沉稳,有担当。你要是有空……过来坐坐?”
邀请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家庭晚宴,尤其是“没什么外人”的那种,意义非同一般。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互助的范畴,近乎一种明确的信号:林家,至少是林雪舞和她的父亲,愿意将他纳入“自已人”的考察范围。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现在接受这样的邀请为时过早。他的根基太浅,秘密太多,背后的复仇计划更是暗流汹涌。踏入林家那样的圈子,就像在聚光灯下行走,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但情感和算计又在拉扯。林家的资源、人脉、在江城的影响力,是他未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助力。通过林雪舞,无疑是融入这个圈子最快、最自然的途径。而且,拒绝这样一份善意和邀请,不仅可能让林雪舞难堪,更可能关上这扇刚刚打开的门。
“这周末?”陈默迅速权衡,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歉意,“恐怕不行。我母亲周末可能要开始做一些关键的康复治疗,医生叮嘱需要家属全程陪同。实在走不开。替我谢谢林叔叔的邀请,也跟你爸爸说声抱歉,下次一定当面致谢。”
他搬出了母亲,这是一个无可指摘、甚至能加分的原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林雪舞理解的声音:“当然是阿姨的身体要紧。晚宴随时都有,不着急。你好好照顾阿姨,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
“好,谢谢。”陈默真诚地道谢。林雪舞的善解人意,让他心里微微一松,也升起一丝暖意。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陈默。”
“晚安,雪舞。”
电话挂断。江风似乎更冷了。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林雪舞……她到底知道多少?是真的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和家族的例行考察,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回忆着两人相识以来的点滴。医院初遇,她恰到好处的出现和帮助。后来关于行业、关于浩宇建材看似随口的提及。今天关于镯子、关于鼎峰人事变动的消息传递。还有刚才那个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邀请。
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点上。每句话,都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
她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在平静的湖面上无声滑行,水下的掌蹼却划动着不为人知的波澜。她将意图和目的,完美地包裹在“朋友”和“好意”的外衣之下,让他难以拒绝,也无法深究。
这种被精准“投喂”信息和机会的感觉,既让人安心,又隐隐令人警惕。安心的是,在她划定的范围内,他似乎能得到许多助力。警惕的是,他看不透水面之下,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是单纯的投资潜力股?是家族联姻的提前布局?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晴的加密邮件,标题是《进展简报(四)》,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陈默点开,内容更短,信息量却更大:
“陈先生:
浩宇建材三家主要供应商(鑫发石材、永固水泥、海达五金)负责人,已于今天下午联合前往浩宇公司,正式递交催款函,要求三日内结清全部逾期货款,总计约四百二十万元。态度强硬,现场有小规模冲突(被保安拦下)。
江城农商行总行风控部门正式下发通知,要求浩宇建材于五日内,追加价值不低于五百万元的抵押物,或提前归还部分贷款本金(不低于三百万元),否则将启动风险处置程序,可能包括冻结账户、处置抵押资产。通知已送达。
张建国妻子李美娟,于今日下午前往鼎峰建设江城分公司,试图面见新负责人未果。返回途中接到澳门某赌场贵宾厅经理电话(我方安排),情绪失控,在车内与张建国激烈争吵。内容涉及挪用公司资金及个人账户大额不明支出。行车记录仪音频已获取。
张浩于今晚七点,在‘皇庭’会所与其圈内人士聚会,再次公开扬言要‘弄死一个叫陈默的穷鬼’。并透露已通过某渠道,查到您母亲所在医院及病房号。请务必提高警惕,建议加强病房安保或考虑临时转移。
综合判断,浩宇建材资金链断裂进入倒计时,预计24-48小时内将发生实质性违约(无法支付到期债务)。社会关系及家庭内部矛盾同步激化。
下一步指示?
苏晴”
陈默的目光,牢牢锁在第四条上。
查到医院和病房号了?还想“弄死”他?
张浩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疯狂。这是狗急跳墙,还是纨绔子弟一贯的无法无天?
愤怒再次涌上,但比愤怒更快的,是冰冷的决断。母亲是他的底线,绝对不容触碰。
他立刻拨通了苏晴留给他的一个紧急联络号码。响了两声被接起,苏晴干练的声音传来:“陈先生?”
“苏晴,第四条信息确认吗?”陈默的声音很冷。
“确认。消息来源可靠,是张浩亲口所说,在场不止一人听到。医院和病房号,应该是他通过医院内部某个关系花钱买到的。”苏晴语速很快,“我已经联系了一家专业的安保公司,可以提供临时性的病房外围警戒服务,如果您需要,他们的人半小时内可以到位,费用……”
“不需要。”陈默打断她,“安保公司太显眼,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会惊扰到我母亲。”
“那您的意思是?”
陈默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眼中寒光闪烁。“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张浩是通过医院的谁拿到信息的,名字,职位。第二,”他顿了顿,“找两个人,可靠、嘴严、手脚干净、看起来不像‘那种人’的,以护工或者病友家属的名义,24小时轮流‘守’在我母亲病房所在的楼层。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在’,并且随时能把情况报告给我。钱不是问题。”
苏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显然在消化这个更隐蔽也更需要技巧的安排。“明白。人我来找,身份我来安排。最晚明天早上到位。医院内部泄密的人,天亮前给您名字。”
“好。”陈默挂断电话。
他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呵气在车内弥漫,很快被江风吹散。
猎杀进入了最后阶段,猎物开始疯狂反扑。而他必须确保,在收网的那一刻,自已最重要的人,毫发无损。
林雪舞的示好与谜团,张浩的疯狂与威胁,失而复得的玉镯背后的隐秘线索……所有的一切,如同此刻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江上明灭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心。
既是猎手,也可能成为猎物。
陈默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江边。车灯刺破黑暗,驶向城市璀璨的、却也危机四伏的灯火深处。
雪舞无声,却有风。
而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