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白天的喧嚣早已褪去,走廊里灯光调暗,只剩下护士站和紧急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的光。偶尔有值夜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病人沉浊的呼吸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构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
十一点四十七分。
肝胆外科病房区,三楼,312病房斜对面,开水间旁边的阴影里,靠墙坐着一个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头发有些乱,眉眼耷拉着,一副陪床家属疲惫不堪、随便找个地方打盹的模样。他是“老韩”,苏晴找来的人之一。另一个叫“小斌”的,此刻应该在一楼急诊大厅附近晃悠,盯着主要的出入口。
老韩看似在打瞌睡,但眼睛一直眯着一条缝,余光牢牢锁着312病房的门,以及走廊两头的动静。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声响。他干这行有些年头了,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看起来平静无波的夜晚,越容易出事。
病房里,李素琴已经睡了。麻药劲过去后伤口的疼痛让她白天备受折磨,晚上用了镇痛泵,才勉强睡踏实。陈默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看着母亲沉静的睡颜。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翡翠玉镯。温润的玉石在指尖传递着凉意,也沉淀着他翻涌的心绪。
苏晴的效率很高。晚上九点,她就发来了医院泄密者的信息——住院部三楼的一个姓王的护士,老公是某个小贷公司的业务员,跟张浩的一个跟班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五千块钱,买了李素琴的病房号和大概病情。钱已经收了,消息也递出去了。
几乎是同时,老韩和小斌就以“外地来看病,暂时没地方落脚的同乡家属”名义,被隔壁病房一个“热心的护工大姐”介绍给了楼层值班护士,允许他们在开水间附近暂时休息。身份干净,理由合理,不起眼。
所有预警都已到位,只等蛇出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00:03。
陈默的神经没有一丝放松。他了解张浩,那是个被宠坏、无法无天、又睚眦必报的货色。在医院走廊当众受辱,家里公司濒临绝境,双重刺激下,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买通护士查病房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会是什么?带人来闹事?还是更下作的手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韩通过加密软件发来的简短消息:“一楼,急诊入口,三男,形迹可疑,其中一人疑似目标张浩,正往住院部方向移动。小斌已跟上。”
来了。
陈默眼神一凛,迅速回复:“几个人?看清有没有带东西?”
“三人。张浩,还有一个黄毛(常跟他混的跟班),一个陌生寸头男,身材壮实,走路姿势像练过。手里……没看清明显武器,但寸头男背着一个黑色运动挎包,鼓鼓囊囊。”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三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是专业的打手。背包里能装很多东西。
他立刻给苏晴发了条预警信息,然后轻轻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对外面的老韩做了个隐蔽的手势。老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身体依旧保持着疲惫打盹的姿态,但整个人像一张缓缓绷紧的弓。
陈默退回病房,目光迅速扫过。病房是单人普通病房,空间不大,除了病床、床头柜、陪护椅,墙角还有个放杂物的矮柜。窗户是锁死的推拉窗。没有其他出口。
他走到母亲床边,弯下腰,用极低的声音唤道:“妈,妈,醒醒。”
李素琴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儿子凝重的脸,瞬间清醒了几分,虚弱地问:“小默?怎么了?”
“没事,妈,别怕。”陈默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但异常镇定,“等会儿外面不管发生什么,您都别出声,躺着别动,闭上眼睛,就当睡着了。相信我,没事的。”
李素琴看着儿子在昏暗光线中异常明亮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对儿子毫无保留的信任,她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只是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的紧张。
陈默将玉镯小心地塞进母亲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贴肉放好,低声道:“这个,您拿好。”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病房门后,静静站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耳朵贴着门板,捕捉着外面走廊极其细微的声响。
00:08。
电梯运行的声音隐约传来,然后在三楼停下。“叮”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些杂乱,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张声势的力道,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是这层吧?”一个压低了的、有些油滑的声音,是那个黄毛。
“没错,王姐说的,肝胆外科,三楼,312,最里面那间。”张浩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戾气,“妈的,今晚不废了那杂种,老子不姓张!”
“浩哥,冷静点,医院里,动静别太大。”另一个陌生的、略显沉稳的男声响起,应该就是那个寸头,“吓唬吓唬,把事儿办了就行。真弄出重伤,麻烦。”
“怕个屁!我家都快完了,还怕这个?”张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充满了怨毒,“我就算进去,也要先弄死他!还有他那个病痨鬼老妈!不是有钱做手术吗?我看她还能不能再做一次!”
脚步声在312病房门口停下。
门外的老韩,依旧垂着头,仿佛睡死了过去,但夹克下的肌肉已经绷紧,握紧了藏在袖筒里的甩棍。
门内的陈默,呼吸平稳,眼神冰冷。他左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是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陈默!给老子滚出来!”张浩压抑着声音低吼,带着酒气和疯狂的意味,“我知道你在里面!躲?你躲得了吗?”
病房里,李素琴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眼睛紧闭,嘴唇抿得发白。
陈默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浩哥,可能睡了,或者不在?”黄毛的声音。
“不在?他妈的在就行!”张浩狞笑一声,抬脚就要踹门。
就在他脚刚抬起的瞬间——
“咔哒。”
312病房的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陈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看着门外三个不速之客。
张浩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脸上狰狞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似乎没想到陈默会这样平静地开门出现。他身后,黄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而那个寸头男,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默全身,最后落在他自然垂下的双手上,似乎在评估威胁。
“张浩,”陈默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这里是医院,需要安静。”
“安静?”张浩收回脚,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酒精扭曲着,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陈默脸上,浓重的酒气喷过来,“陈默,你他妈跟我讲安静?你害得我家公司要破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安静?你让我在医院那么多人面前丢尽脸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安静?”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里布满了血丝,指着陈默的鼻子:“我告诉你,今晚,要么你跪下来,从这里爬到医院大门口,一边爬一边喊‘浩哥我错了’,再把骗我们家公司的钱十倍吐出来!要么……”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病房里面,病床上那个隐约的轮廓,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我就让你和你妈,都‘安静’一辈子!”
寸头男适时地向前挪了半步,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那个黑色运动挎包的搭扣上,无形中施加着压力。黄毛也壮着胆子,堵住了陈默可能退回病房的路线。
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张浩那张因为仇恨和恐惧(对公司破产的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他没有看寸头男的包,也没有理会黄毛,只是看着张浩。
“说完了?”他问。
张浩被他这种彻底的无视和冷静激得暴跳如雷:“你他妈……”
“说完就滚。”陈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趁我还愿意跟你讲道理。”
“讲你妈的道理!”张浩彻底失去了理智,酒精和绝望冲垮了最后一丝顾忌,他猛地挥手,“彪子!给我弄他!”
被称为“彪子”的寸头男眼神一厉,搭在挎包搭扣上的手猛地一拉,另一只手迅捷地探入包中——
就在这一瞬间!
一直靠在墙边仿佛睡死的老韩,动了!
他原本佝偻疲惫的身形像猎豹般弹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手中的甩棍“唰”地弹出,在昏暗光线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寸头男刚刚从包里抽出一半的、闪着寒光的钢管上!
“铛!”
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彻走廊!
寸头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钢管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钢管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他心中大骇,反应极快地松开挎包,拧身就要用擒拿手法去抓老韩的手腕。
但老韩的动作更快!一击得手,甩棍顺势下压,狠狠敲在寸头男的膝关节外侧!
“啊!”寸头男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
与此同时,陈默也动了。在张浩因为彪子的惨叫而愣神、黄毛惊慌失措的刹那,陈默向前踏出半步,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张浩指向他鼻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向内猛地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嗷——!”张浩杀猪般的惨嚎刚冲出喉咙一半,陈默的右肘已经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的胃部!
“呃!”张浩的惨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痛苦的干呕,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弯下了腰,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
黄毛完全吓傻了,看着瞬间倒下的彪子和痛苦蜷缩的张浩,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站住。”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钉住了黄毛的脚步。
黄毛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回。
整个冲突,从张浩喊“动手”到两人倒地、一人被制伏,不过短短七八秒钟。快得连附近病房被惊醒的病人探头出来看,都只看到走廊里突然多了几个或跪或蜷缩的人影,以及一个站在病房门口、神色冷峻的青年,还有一个收起了奇怪短棍、默默站回阴影里的、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男人。
“怎么回事?谁在吵闹?”值班护士终于被惊动,带着两个听到动静赶来的保安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护士吓得捂住了嘴,保安也立刻警惕地抽出橡胶棍。
陈默松开了拧着张浩手腕的手。张浩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抱着肚子,还在无声地干呕抽搐,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彪子单膝跪地,捂着小腿,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黄毛高举双手,脸色比纸还白。
“护士,保安大哥,你们来得正好。”陈默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愤怒,“这三个人,半夜闯进住院部,在我母亲病房门口大声喧哗,威胁恐吓,还想动手行凶。这位,”他指了指老韩,“是隔壁病房的家属,看不过眼,帮我拦了一下。他们带了这个。”
他走到墙边,捡起那根掉落的钢管,递给保安。“我怀疑他们包里还有其他违禁物品。我母亲刚做完大手术,身体非常虚弱,受到严重惊吓。我要求报警,并且保留追究他们法律责任、以及向医院追究管理责任的权利。”
他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瞬间将自已和老韩定位成了受害者和见义勇为者,而张浩三人则是寻衅滋事、持械行凶的暴徒。
保安看着那根实心的钢管,又看看地上痛苦不堪的张浩和彪子,神色立刻严肃起来,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并报警。护士也赶紧去查看李素琴的情况。
老韩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张浩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听到“报警”两个字,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痛苦、恐惧和更深的怨毒,嘶声道:“陈默!你……你等着!报警?你以为报警就有用?我爸……我爸不会放过你的!还有林家……林雪舞那个贱人帮你是不是?你们……”
“闭嘴!”陈默猛地喝断他,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张浩的脸,“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另一只手也脱臼。”
张浩被他眼中的寒意冻得一哆嗦,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剧烈的喘息和恨意滔天的瞪视。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两名警察在保安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陈默整了整因为动作而有些凌乱的衣领,迎了上去,开始冷静地陈述“事实”。
走廊里,灯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照亮了张浩惨败如死的脸,也照亮了陈默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夜袭,以袭击者彻底溃败告终。
但陈默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张浩家的崩塌进入倒计时,而随之而来的反噬,只会更加疯狂。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关上的312病房门。
母亲应该没事。玉镯,也还在她胸口贴着。
他转回头,看向被警察扶起来、戴上手铐、依旧用吃人目光瞪着他的张浩,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游戏,该进入下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