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娘会回来吗?”林幸问出了这个问题。
“会,还有师父也会一起回来。他们一回来我们就要去买点好吃的,做一大桌子菜……”张莫还在说着后面的安排,林幸却已经听不清了。
她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
这个道观的观主,也就是师父,要回来了。她自已不声不响地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天,会不会被讨厌?也没跟人家说一声。感觉就像是在同学家里住了很多天,现在人家家长要回来了,房间还弄得特别乱。林幸心里乱糟糟的。
此时听到张莫说了一句:“我们今天要打扫一下卫生。”
“好。”林幸应了下来。
“不用着急,今天一天都可以打扫。你去把观里的盆栽都浇了吧。”
林幸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水壶。
她跑到厨房,翻出一个绿色的喷壶,灌满了水。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盆栽摆了不少,有的在台阶上,有的在墙角,还有几盆在廊下。
林幸蹲下来,一盆一盆地浇。她浇得很仔细,有几盆土干得裂了缝,水浇下去咕嘟咕嘟地冒泡,她蹲在那里听着,觉得还挺解压。
浇完盆栽,林幸又看到了院子角落那棵老树。她又重新打了一壶水走过去,踮起脚往树干上浇水。水流顺着树皮往下淌,把青苔润得发亮,底下那一圈土也湿了。
张莫从大殿出来,看见她在浇树,愣了一拍:“树不用浇。”
“啊?”林幸回头,手里还举着喷壶,“我看它土挺干的。”
“它活了少说几十年了,不差你这一壶水。”
林幸哦了一声,但手里的喷壶没放下。她觉得花都浇了树不浇,不是不公平吗?说不定不浇,这个树会骂人呢——凭什么给他们不给我?
张莫看她一眼,也没再拦,转身回去了。
林幸把壶里剩下的水全浇在了树根上,水渗下去很快,土面颜色深了一块。
林幸浇完水,累得趴在桌子上休息。心里想着明天的事,开始胡思乱想,一个黑胡子中年男人冷脸看着她,对旁边的张莫训斥道:“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叫?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然后转过来看她,眼里带着嫌弃,“你什么时候走啊?”旁边的小胖子和张莫瑟瑟缩缩跪在地上擦地板,不敢出声。
林幸快被自已的想象吓哭了。
张莫擦完供桌转身,看见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脸色发白,走过去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幸撑起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你担心这个啊?”张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很爽朗“师父是很好的人,真的,你别自已吓自已。”
“那他凶不凶?”
“不凶,从来没见他发过火。”张莫想了想,“就是话不多,看着可能有点严肃,但其实人特别好。
林幸听着,稍微放松了一点,又问:“那师娘呢?”
“师娘更好了,而且师娘很漂亮。你也很漂亮,你跟师娘一定能聊到一起的。”
说着,张莫就继续去擦桌子了,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担心。
林幸转头问旁边扫地的小胖:“师父明天就回来了,你开心吗?”
“肯定高兴啊,我们能出去吃了。”小胖头也没抬,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青砖地面。
虽然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但这句话也让林幸开心起来:“真的吗?”
小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脸上肉都堆起来了:“对,每次师父师娘回来,我们都会去山下的小镇吃一顿烧烤。”
“烧烤?”林幸眼睛亮了。
“烧烤。”小胖肯定地点点头。
林幸被他说的刚才那点紧张被烧烤的香味冲淡了大半:“那这次我们也去吃吗?”
“那当然,师父请客。”小胖拍拍胸脯,好像是他请客似的。
张莫在旁边插话:“我也会做,不就是烧烤嘛,我做的可比山下的好吃多了。”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手上擦桌子的动作都没停。
小胖不说话,一直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张莫没等到小胖跟林幸接他的话,只看到小胖摇头,不忿道:“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吃?”
没人理他。
张莫继续吹嘘:“烧烤有什么难的?不就是铁签子插上烤肉嘛,很简单。火候到了撒点盐撒点孜然,谁不会啊?”
还是没人搭理他。小胖低着头专心扫地,扫帚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都没变过,好像根本旁边没站这个人。林幸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莫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捏着抹布,左看看小胖,右看看林幸,两个人都没要理他的意思。
但他把自已哄好了。
“你们不懂,我原谅你们。”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宽宏大量的味道,好像是他大度地选择了不跟他们计较。说完他转身继续擦供桌了,动作轻快,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起来心情不错。
林幸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寸头下面脖子那截皮肤晒得黑黑的,抹布在他手里翻来翻去,擦得还挺认真。
她把眼睛又闭上了,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大殿里只剩下扫帚的沙沙声、抹布擦过木头的细微声响,和张莫偶尔哼出来的那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调。香炉里的烟还是细细地往上飘,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林幸趴在那儿,眼皮慢慢沉了。烧烤的事、师父师娘的事、紧张的事,都混在一起,迷迷糊糊的,像被这暖阳和香炉烟搅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她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胳膊里,呼吸慢慢匀了。
张莫擦完供桌,回头看了一眼。林幸已经趴着睡着了,长发散在桌面上,一缕搭在脸颊边。他放轻了动作,看了一眼小胖。
小胖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不再说话,手脚也轻了些。张莫把抹布叠好放在供桌角落,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法器。小胖继续扫地,扫帚落在青砖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慢慢吹过地面。
大殿里安安静静的,张莫路过林幸身边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小胖把扫帚靠回墙边,也放得很轻。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再出声。
大殿里,林幸趴在桌上,呼吸均匀。阳光从门口移到了她的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进来,把她肩头的一缕长发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供桌上的香炉还剩最后一点火星,青烟细细的,若有若无地往上飘。
三尊神像低垂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