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林幸醒了。她抬起头,揉了一下眼睛,发现脸上被袖子压出一道红印子。她坐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张莫说了一声“我先回房间了”,就走了。
回到房间,她倒在床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睡梦中,林幸感觉有些不对劲。身体轻飘飘的,眼睛一睁,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已。
她伸出双手想看看自已的样子——什么也没有。只能看到视线,绝对的安静。
还在往上飘。视线快撞到天花板了。清晰的天花板就在眼前,上面的灰尘、木茬,每一道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梦,梦里怎么会出现这么清晰的东西?她近视很严重,平时根本看不清这些。
林幸拼命控制自已回去,使劲往下游,按照同样的姿势躺回自已的身体上。
似乎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像零件组装对齐的声音。
林幸猛地睁开眼,站到床上,仰头仔细看天花板。
纹理,木茬。
没错,刚刚看到的不是梦。
她的魂好像真的有些不稳。
这些事情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过?来到这里之后,虽然那些黑色的雾状物不见了,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木茬和裂纹还在那里,和她飘起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
想去找张莫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毛病越来越多?
她攥着枕头角,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林幸叹了口气,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决定先下去再说。反正红绳还在做,张莫说过能解决的。
拉开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朝院子里走去。
张莫和小胖已经打扫完了,正在叠元宝。金纸在他们手里翻来折去,堆了一小摞,旁边还有几沓还没拆封的,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张莫,我刚刚睡觉看到我自已飘起来了。”林幸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你这个魂也太不稳了。”张莫顿了一下,手里的金纸停在半空中,“你等一下,我给你拿一些东西。”
说着他就走出大殿,朝楼上自已的房间走去。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没一会儿张莫就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手串、一个木牌、一个信封,走到林幸面前交到她手里。
“手串睡觉的时候戴上。木牌跟信封压到枕头底下。”他拍了拍林幸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放心吧,等红绳晒干了就好了。”
林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手串是暗红色的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摸起来滑滑的,有淡淡的甜香味。木牌比手掌小一点,上面精细的雕刻着一个手拿金鞭的神像。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得严严实实,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她收下这些东西,心下感动之余问了一句:“这些多少钱?”
张莫哑然失笑:“不要钱,你到时候解决了还给我就行。”
林幸点点头,往自已房间走。楼梯踩上去还是吱呀吱呀的,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钱肯定是要给的,但自已现在也没什么钱。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自已去找个工作慢慢还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放下心来,步伐也雀跃了几分。
回到房间,她把手串放在枕头的侧面,木牌跟信封压在枕头下面,她按了按枕头,确认位置放好了,又把手串拿起来闻了闻,醇厚的木质香气。
弄好之后,她便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张莫还在大殿叠元宝,小胖坐在门口啃桃子,看见她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要不要吃”。林幸摇摇头,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走到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洒下来的光斑在她身上跳来跳去。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的,蓝得很干净。
林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大殿走。她想帮张莫和小胖叠元宝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坐着聊聊天,总比自已一个人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强。
林幸刚回去坐下,张莫就递给她一捆金纸:“赶紧叠吧,今天晚上估计要熬夜叠了。”
“要多少元宝要叠这么久?”林幸接过来,撑开一个袋子。
张莫抬头说话,手一直没停:“要三百袋,现在这才一百多。这一百多袋还是叠了好几天的。”说着叹了口气。
“三百袋?”林幸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那些袋子,“那一袋里面装多少个?”
“三十个。”张莫说。
林幸算了一下,一袋三十个,三百袋就是九千个。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叠。金纸在她手里翻了几下,一个元宝就成形了。
“这还算少的呢。”张莫摇摇头,扶了扶耳机继续叠,“碰上重要的节日,五百袋都是最基本的。”
“那要是没叠完怎么办?”
“师父会生气。”小胖两手一摊。
张莫点点头,表示正确。
林幸不想再问了,手里的动作没停。金纸一张接一张地从那沓厚厚的纸堆上拿起来,在她手里变成元宝,再被她丢进脚边的袋子里。三十个一袋,她装好一袋扎紧口子放到墙角,回来继续叠。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金纸翻折的沙沙声。
光线变成了橘黄色,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暖洋洋的。
“还要叠多久?”她问。
“按这个速度,再叠五个小时差不多。”张莫说。
五个小时。林幸看了一眼自已面前已经叠好的一小摞,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堆还没装的元宝,没说话,低头继续叠。
大殿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张莫起身去开了灯,白炽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照得满殿通亮。小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手里的金纸没停。
林幸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师父师娘明天什么时候到?”
“上午。”张莫说,“所以今天必须叠完。”
林幸点点头,手里的动作又快了一些。
大殿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风吹过时树林的沙沙声。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金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手影落在桌面上,此起彼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