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纸一张一张地减少,墙角装好的袋子一个一个地增多。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随着他们弯腰起身的动作忽大忽小。
林幸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叠元宝这件事本身就够占脑子的了,数数、装袋、扎口、码放,一套流程做下来,没空想别的。
忙完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大殿里满地都是装好元宝的纸袋子,摞了好几堆,还没来得及码整齐。林幸直起腰,酸意从后腰一路蔓延到肩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莫把手里的最后一袋元宝放下,看了看满地的袋子,又看了看林幸和小胖:“好了,你们都回去睡吧,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我把这些摆完我也去睡了。”他说着就开始推搡着把林幸往外面赶,态度很坚决。
林幸确实累了,眼皮沉得不行,想着明天还要早起,也不推辞:“那你也早点回去。”她揉了揉手腕,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盏,挂在廊下,照得青砖地面朦朦胧胧的。夜风凉丝丝的,把大殿里金纸的味道冲淡了一些。林幸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
她加快脚步上了楼,木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推开房门,房间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林幸也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踢掉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枕头底下压着张莫给她的木牌和信封,把红手串戴到手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师父师娘回来,上午有法事,要帮忙拍视频,还有那盆水要记得端出去晒。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大殿的灯灭了。
整个道观沉进夜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偶尔吹过树梢的声响。林幸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匀了。
一大早钟声就响了。林幸早早起床,洗漱的时候看到张莫拿着摩托车钥匙打算出门。
“你要去哪?”
张莫甩了甩钥匙:“我出去买点菜,观里没什么吃的了。”
“我能去吗?”林幸问道。
“可以啊,我正愁没人拿菜呢。”
林幸开心起来,又可以兜风了。她快速洗漱完,把头发随便拢了拢就跟着张莫出了门。清晨的山路没什么车,空气带着草木的湿气。
摩托车骑得并不快,但还是能感觉到风。林幸坐在后座被风吹的她眯起眼,看着路两边的风景。树木一丛一丛地从眼前掠过被风吹得哗哗响。山下那片茶树起伏着,在晨光里像淡绿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又退回去。
张莫在前面稳稳地开着,背脊挺得笔直,小麦色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光。“我们能在路上碰到师娘吗?”林幸忽然问。
“有可能,到时候打个招呼。”
林幸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迟早要问,鼓起勇气:“师父师娘知道我在这里吗?”
“肯定知道啊。当初你来之前,门卫大爷就跟师父说了,要来义工替他干活了。”
林幸听得一阵尴尬,悻悻地想:对,义工,当时好像是这个理由过来的。但这几天没干什么活,就只是在厨房扒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干脆闭上了嘴,把脸转向一边,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了山下的小镇,还是上次那个超市。张莫把车停好,林幸跟着他进去。张莫买东西很干脆几乎不怎么犹豫,林幸在旁边跟着,偶尔帮忙拿一下东西,大部分时间就是站着等。
林幸接过来,两个袋子都挺沉,她一手一个拎着,手指被勒得有点疼。张莫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林幸坐上去,两个袋子挂在手腕上,晃晃悠悠的。
往回走的路上,林幸又开始问了:“师父他们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应该不可能,不然我们会碰上。”张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待会回去问问,他们几点回来,我好做饭。”
林幸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摩托车沿着山路往上开,阳光已经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她看着那些光斑从眼前飞快地掠过。
到道观了,张莫接过袋子就往厨房走,林幸在后面跟着他。见林幸没什么事情做,张莫递给她两个蒜:“你把这个扒了吧,放到碗里备着。我去打个电话,师父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
张莫快步出去看,小胖子也跑得飞快。林幸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跟上去,刚跑到门口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一阵脆生生的声音:“哎呀累死我了,你们师父开的这个车坐着像漂移一样!”
只见一台银色的奥迪A8上下来一个女生,穿着道袍,脚踩十方鞋,头上盘着一个发簪。眉眼带笑,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众人还没缓过神,只听她又说:“你们都吃饭了吗?”
“没呢,一起吃,先进去吧。”张莫说着,再次看向车的方向。
这次下来一个面容严肃坚毅、身着中山装的三十左右的男人,他目光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什么都没说。这就是师父师娘了,林幸这样想。
张莫走过去,低声跟师父说了几句话。师父点了点头。
师娘转身就往里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饿死了饿死了,张莫你们做饭了吗?”
林幸跟着大家一起往观里走。到大殿看到元宝,师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元宝都叠齐了吗?”“都齐了。”小胖接道。
师父点点头,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些码放整齐的纸袋子,整个过程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原谅林幸这时候开始觉得小胖看起来像和珅,师父像皇帝。
林幸的心情轻快了一些。赶紧转身往厨房走。师娘已经在厨房里了,看张莫在做了什么,回头看见林幸进来,笑着说:“你们一起做饭啊?真好。”
林幸点点头,拿了个碗开始扒。师娘站在旁边,一边看张莫锅里的菜一边跟她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林幸。”
“哪个幸?”
“幸运的幸。”
“好名字。”师娘点点头
林幸嗯了一声,手里的蒜扒得飞快。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小胖早就在灶台边扇着扇子烧火了,他扇得不紧不慢,火苗随着扇子的节奏一窜一窜的,舔着锅底。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张莫把切好的葱姜蒜丢进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师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做什么呢?”
“特别好吃你们等着吧”张莫说着,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锅里。肉片在热油里迅速卷边,边缘煎得微微焦黄,油脂被逼出来,滋滋地响。他翻炒了几下,等肉片变色之后,把切好的青椒和红椒倒进去,大火快炒,锅铲翻得飞快,辣椒的香味混着肉香一下子爆开。
林幸把扒好的蒜放在碗里,端过去递给张莫。张莫接过去倒出几颗顺手切了几刀,刀背拍一下,蒜就裂开了,三下两下就剁成了蒜末铲倒碗里,动作干净利落。往锅里撒了点盐和酱油,又翻炒了几下,红辣椒绿辣椒裹着酱色的肉片,油亮亮的,看着就下饭。他把菜盛进盘子里,锅铲刮过锅底,刺啦一声,干脆利落。递给林幸,“端过去吧。”
林幸端着盘子快步走进餐厅,把盘子放在桌上,听到张莫说:“还有两个菜,我再做一个凉菜。”
小胖子点点头,然后开始砍一个破板凳。他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声音很大,木屑飞溅,板凳腿已经被劈开了好几条缝。林幸在旁边看着,问出了声:“板凳烧完了怎么办?”
张莫看了一眼说:“没事,木头还有很多。”他擦了擦手,带着林幸走到厨房后面的一个破旧房间。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很空旷,粗大的顶梁柱,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竹筐,几个还算新的红色圆桌,林幸扫了一圈,没看到她觉得可以烧的木头,除了这个仓库的门,已经少了好几片木板了,门已经脱离了门框,进来全靠搬。“烧这个门吗?”林幸问。
“不是,我是来拿碗的。”张莫走到一个木架子前,从上面取了几只碗,叠在一起捧在手里。
他抱着碗,带着林幸从另外一个门出去。门外是一小块空地,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张莫往地上一指——是一堆已经晒干的杂乱的木头,粗细不一,有的还带着树皮,码得不算整齐,但量不少。
“放心吧,没有烧的我跟小胖会去砍竹子的。”林幸跟在他后面回了厨房。灶台边小胖已经把那个破板凳劈得差不多了,碎木头堆在灶膛旁边,他正蹲着往里塞柴火,火光照得他眯起眼睛。张莫把碗放在案板上,拿起一根黄瓜,刀背一拍,黄瓜裂成几瓣,声音脆生生的。
“凉拌黄瓜,很快就好。”林幸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拍好的黄瓜放进碗里,撒上蒜末、盐、酱油,再淋上一圈香油,用筷子拌了拌。香味飘出来,清爽开胃。
“端过去吧。”张莫把碗递给她。
林幸接过来,端着快步走出厨房,身后传来张莫切菜的笃笃声和小胖往灶膛里添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