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仕佳来浦东的这天,浦东正下着小雨。
他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穿着件花哔叽的长衫,雨水把他的皮鞋打湿了一圈,他踩着弄堂里的水洼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两旁的店铺,眼神里闪着一种算盘拨弄之后才有的精光。
五年前他把那个三岁的外甥女卖掉,收了二十块银元,事后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五年,然后十年,然后十五年——他在常州起起落落,赌钱,吸鸦片,娶了两个女人又甩了,兜兜转转,钱财散尽,如今混得不如意,身上只剩下最后一张底牌。
那张底牌,叫做——外甥女。
他在大晚报上看过周璇的照片,又在茶馆里听人把那篇麦太太的文章念了个遍,越听越觉得心跳加速:
这不就是他当年卖掉的那个苏璞吗?
如今这孩子红了,成了浦东的金嗓子,报纸上连载她的故事,说她命苦,说她从小被卖——
命苦?
顾仕佳嘴角扯了扯:命苦?红成这样还叫命苦?
这孩子有钱了,有名了,他是她舅舅,来认认亲,顺便把这些年的"养育费"要一要——多合情合理啊!
他揣着一张精心写就的"借据",抵达了歌舞团门口。
苏璞正在和黎锦晖谈下个月的演出安排。
小桃子从门外探进脑袋,嘴巴咧到耳根,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璇姐!外头有个人,说是您的舅舅,要来认亲,还带了一张借据,说是要您还钱——"
黎锦晖眯起眼睛,扭头看苏璞。
苏璞把手里的演出单放下,抬起头。
神色平静,就像听到的是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
"请他进来。"
小桃子愣了一下——她以为璇姐至少会变个脸色。
然而苏璞已经站起来了,整了整旗袍的领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黎先生,麻烦您借我用一下这间屋子,还有……"她扫了一眼,"能不能再多请两三个人进来?叫秋月、王伯,还有梁先生,都来。"
黎锦晖看了她半晌,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这行做了几十年,见过的事多了,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楚——周璇这孩子,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顾仕佳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他扫了一眼,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重新走起来,挺着胸,笑容满面:
"璇儿!舅舅找你找得多辛苦!当年骨肉分离,真是……"
"顾先生,"苏璞开口,不冷不热,"请坐。"
顾仕佳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还是坐了下去,把那张借据摸出来,拍在桌上:
"璇儿,你这些年能红起来,这里头,舅舅也出了力的——当年我送你去第一户人家,那也是费了心思给你找的好人家,你在那里念了两年的书,算不算养育之恩?这借据上头写明了,一共三十块大洋,你现在有能力了,把这钱还给舅舅……"
他说到这里,见苏璞没说话,以为她在犹豫,声音更大了:
"你现在是大明星,浦东的金嗓子,三十块大洋,不就是一场演出的事?舅舅也不多要,就这三十块,你看……"
苏璞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顾仕佳说完了,撑着桌子,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苏璞开口了:
"顾先生,您把那张借据念出来,让在场的各位听一听——从头念,一个字不漏。"
顾仕佳脸色微变,拿起借据,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是,是苏家女苏璞,因家境困难,托顾仕佳代为安置,顾仕佳代支安置费三十块……"
他念着念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
梁子弦在角落里轻轻扯了扯嘴角,王伯盯着茶盅没说话,陈秋月低头,手里的帕子悄悄攥紧了。
"念完了?"苏璞问。
顾仕佳点头,嗯了一声。
苏璞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泛黄,边角磨损,是一张很老的文书。
"这是当年的另一份文书,"她把它推到桌上,"是顾家将苏璞,以二十块银元的价格,出售给王家的收据。顾先生,您说您代为
安置
,但这份文书上,写的是
出售
。"
顾仕佳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伸手去抢那份文书,苏璞轻巧地把文书收了回来,放进袖口,动作从容:
"顾先生,您卖了我,得了二十块银元。如今来要三十块养育费,逻辑上是不太通的。"
她停了一下,直视着他:
"我不打算追究当年的事,因为追究下去,坐牢的是您,不是我。但您今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您今天来浦东的事,已经有不止五个人知道了。"
顾仕佳坐在那里,腿已经软了,嘴唇哆嗦着,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苏璞站起来,朝黎锦晖福了一礼:
"黎先生,打扰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裙摆带起一道气流,干净利落,像一把合拢的刀。
门帘落下。
顾仕佳还坐在原处,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梁子弦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话:
"老哥,不送了。"
苏璞出了门,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深呼吸了一下。
秋风吹过,桂花香扑面而来。
陈秋月从后头跟出来,一脸钦佩:
"璇姐,你那张文书——是真的假的?"
苏璞低头看了看指尖:
"真的。"
陈秋月目瞪口呆:
"你怎么……那文书都多少年了,你怎么知道在哪里——"
苏璞抬起头,看着天上几片散淡的云,轻轻说:
"我记得的。"
陈秋月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正要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顾仕佳从院子里仓皇而出,手里捏着那张再也没用的借据,一路小跑,踉踉跄跄,撞在了门柱上,抱头嗷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陈秋月抬手捂嘴,憋了三秒,实在没憋住,扭头噗嗤笑出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苏璞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没有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往事如潮,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