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夏天。
林晓峰和陈小蕾小学毕业了。
老街的梧桐树比五年前高了许多,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条街都罩在下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漏下斑斑点点的光晕,像撒了一地金币。树下的水泥路面被树根拱起了几道裂缝,像老人额头的皱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有些裂缝里长出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滑溜溜的。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好像在喊“热死了、热死了”。
“你们俩都考上了县一中,真争气。”林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她在院子里摆了桌酒席,借了隔壁陈小蕾家的大圆桌,又从李婶家借了几把椅子。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碗筷是从各家凑来的,花色不一,但干干净净。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条鱼——林晓峰他爸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说是“有头有尾,年年有余”。左邻右舍都来了,李婶端着一盘花生米,王奶奶提着一壶自酿的米酒,连巷口卖烧饼的老张都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烧饼。
陈小蕾穿着一条新裙子,白色的,上面印着浅蓝色的小碎花,是她妈专门去县城买的,花了十五块钱。她坐在桌边,规规矩矩地吃饭,背挺得笔直,筷子夹菜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子文雅劲儿,像电视里演的大家闺秀。她夹菜的时候先用筷子在盘子里点一下,夹起来再在碗边轻轻磕一下,把多余的汤汁磕掉,然后才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林晓峰还是那副德性,汗衫卷到肚皮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上面还有昨天爬树时蹭出的一道红印子。他一手抓鸡腿,一手拿汽水,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青蛙。鸡腿骨头啃得干干净净,一丝肉都不剩,然后“啪”的一声扔在桌上,又伸手去抓第二只。
“晓峰,你能不能有点吃相?”林妈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声音很脆。桌上的人都笑了。
“考上了还不让吃啊?”林晓峰嘟囔着,啃鸡腿的速度却没减,反而更快了,好像怕他妈把鸡腿抢走似的。油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袖口上立刻多了一道油印子。
陈小蕾偷偷笑了,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红色的,颤颤巍巍地悬在筷子尖上。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放到林晓峰碗里:“多吃点,初中要长个子了。你现在比我还矮呢。”
林晓峰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他看了一眼碗里那块红烧肉,又看了一眼陈小蕾。她正低头喝汤,好像刚才那件事不是她做的。“谁要你夹了。”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嘴上这么说,那块肉他吃得比谁都香。他先把肥肉部分咬下来,在嘴里抿化了,再慢慢嚼瘦肉。最后连碗底沾的肉汁都用筷子刮了刮,送进嘴里。
饭后,大人们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林妈妈和陈妈妈坐在枣树下,一人一把蒲扇,边扇边聊孩子上学的事。李婶和王奶奶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林晓峰他爸和陈小蕾他爸在院子另一头下象棋,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时不时发出“啧”的一声,表示惋惜或惊叹。
两个孩子在屋里写暑假作业。说是写作业,其实林晓峰的笔就没动过。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他打了个哈欠,从铅笔盒里抽出一支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你画什么呢?”陈小蕾凑过来看。她的作业已经写完了三页,整整齐齐的,像印刷体。她凑近的时候,林晓峰闻到她头发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像某种花,又像某种草。
“画咱们学校。”林晓峰把本子推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你看,这是大门,这是教学楼,这是操场。”大门他画了两根柱子加一个拱形,教学楼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上面画了一排窗户,窗户都是正方形的,整整齐齐地排着。
“怎么还有条河?”陈小蕾指着操场旁边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皱着眉头。
“那不是河,是跑道。”林晓峰理直气壮。
“跑道是弯的?你见过哪个学校的跑道是弯的?”陈小蕾歪着头,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作业。
“艺术加工,懂不懂?这叫……抽象派。”林晓峰从脑子里搜出一个刚学会的词,也不管用得对不对。
陈小蕾看了半天,目光在画面上游走。她指着操场边的一个小人,那个小人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圈加一个三角形裙子,头上还有两个小揪揪。“这又是谁?”
“你猜。”林晓峰用手遮住小人的下半身,只露出头。
“猜不出来。”陈小蕾摇摇头,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这是你。”林晓峰嘿嘿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在跑步,体育委员在后面追你。”他指了指小人后面的另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没有头发,画了一个哨子,嘴巴张得很大,像一个圆圈。
“我为什么要被追?”陈小蕾假装生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因为你跑得慢啊。上次体育课跑五十米,你跑了全班倒数第一。体育委员在后面喊‘陈小蕾快点’,你就是跑不动。”
“你才跑得慢!你跑五十米摔了一跤,忘了?”陈小蕾拿过笔,在本子上也画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趴在地上,四肢张开,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旁边还画了几颗星星,表示眼冒金星。“这是你,在罚站。”
“我为什么要罚站?我那是摔倒,又不是故意的。”
“因为你上课讲话。张老师让你站起来回答问题,你说‘魂斗罗’。全班都笑了,张老师脸都绿了。那不是罚站是什么?”
“我哪有!”林晓峰脸红了。
“你就有。李浩然可以作证。”陈小蕾理直气壮。
“李浩然是你那边的,他说的话不算。”
“怎么不算?他是我们班的。”
“他是他,你是你。”
两人闹了一会儿,累了,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蝉叫得正欢,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像在给夏天报时。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院子里大人的说话声嗡嗡的,像蜜蜂在飞。这个午后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林晓峰,初中要分班,咱们还能在一个班吗?”陈小蕾突然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
“不知道。”林晓峰想了想,“应该能吧,咱们成绩差不多。”
“你语文才考了70分,我考了95,这叫差不多?”陈小蕾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总分。总分我考了285,你考了290,就差5分。5分算什么?”林晓峰掰着手指头算。
“总分你也没我高。差5分也是差。”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林晓峰把脸埋在胳膊里。
陈小蕾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是学校发的毕业奖品,硬壳封面,红色的,上面烫着金色的“奖”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把笔记本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本子我留着,初中用。”她翻开第一页,纸是雪白的,有一股淡淡的纸浆味。她拿起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1994年7月1日,初中,加油。”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你写日记呢?”林晓峰探头看。
“不是日记,是记录。”陈小蕾把本子合上,用手按了按封面,“以后每一年,我都记下来。”
“记什么?”
“记咱们的事。”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林晓峰脸又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咱们有什么事?”
陈小蕾没回答,把本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面,又用手按了按,确认藏好了。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傍晚时分,大人们散了。院子里留下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还有几张歪歪扭扭的椅子。林妈妈和陈妈妈在收拾碗筷,林晓峰和陈小蕾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把老街染成橘红色。
“你说,初中会不会很难?”陈小蕾问。
“难就难呗。又不是我一个人难。”林晓峰把一颗石子踢到路中间。
“你就不怕?”
“怕什么?有你在。”林晓峰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成绩好,我可以抄你的。”
“抄我的?你想得美。”陈小蕾笑了,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两人坐在石阶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放着一首老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晚风里飘。老街上行人渐少,卖烧饼的大爷收了摊,推着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晓峰。”
“嗯?”
“你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陈小蕾侧过头看他,夕阳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两盏金色的灯。
“不知道。也许还在老街。也许去了别的地方。”林晓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不管去哪儿,我都会记得你。”
陈小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在石阶上画了一个小圈。
晚上,林晓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竹床被他压得吱呀吱呀响,床底下的猫被吵醒了,“喵”了一声,换了个地方继续睡。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只兔子。他小时候经常看着它编故事,但今天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故事,是陈小蕾说的话——“记咱们的事”。
咱们有什么事呢?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有什么值得记的。不就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偷西瓜吗?这些事每天都发生,有什么好记的?但她说要记。她说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学习笔记”本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本子上,纸页泛着白光。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1999年4月1日,晴。今天陈小蕾给我看她抄的歌词……”
他愣住了。1999年?那是五年后的事。他还没写到呢。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他不记得了。他把本子凑近月光,仔细看了看那行字。字迹是他的,歪歪扭扭的,跟他现在写的一样。但他明明没有写过这个日期。
他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写的那篇日记,是自已穿越了?不对,这不可能。肯定是自已以前随手写的,忘了。但1999年还没到,他怎么写的?
“算了,不管了。”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摸到铅笔,借着月光写下:
“1994年7月1日,晴。今天陈小蕾说她要把咱们的事记下来。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她说要记,就记吧。”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字太丑了,又不好意思重写。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压在课本下面。然后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写着1999年的页面,是不是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说,五年后,他和陈小蕾还会在一起?还在抄歌词?还在互相写对方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光照在他后脑勺上,他慢慢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笑。
隔壁,陈小蕾也在写。台灯调到最亮,把整个书桌照得像白昼。她在那个崭新的红色笔记本上写道:
“1994年7月1日,晴。
今天毕业了。小学毕业了。六年,好像很长,其实很短。短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林晓峰考了285分,我考了290分。他还是没考过我,但他好像不在乎。他说差5分不算差。他这个人,什么都说‘不算’。
今天他画了一幅画,画里有学校、操场,还有我。他画得不好看,操场像河,教学楼像盒子,我像一根火柴。但我很喜欢。因为那是他画的。
他说初中分班,不知道能不能和我一个班。我说成绩差不多就能。其实我知道,分班不是看成绩,是随机分的。但我没说。我不想让他担心。
我把这个本子拿出来,说以后每一年都要记下来。他问记什么,我说记咱们的事。他脸红了。
他脸红的样子,有点好笑。也有点好看。
初中,希望还能和他一个班。希望。”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希望十年后,还能记得今天。记得这个夏天,记得这条老街,记得他。”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林晓峰翻身的声音,还是他在翻抽屉?她听不太清。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那个本子,她一定要好好写。写一年,写两年,写十年。写到老。
窗外,月亮很圆。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好像永远不知疲倦。老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星星眨眼的声音。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