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那一年,我们没有智能手机 > 第7章 初来乍到

1994年,秋天。
县一中的大门比小学的气派多了。铁栏杆刷着崭新的绿漆,在阳光下泛着亮光,门头上竖着四个烫金大字——“育人为本”,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远远看去就透着一股威严。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慢悠悠地翻报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进出的学生。
林晓峰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几个字,脖子都酸了。他念了三遍:“育人为本,育人为本……什么意思?把人培育成木头?”
“就是把人培养好。”陈小蕾从后面走过来,书包带子滑下来一边,她往上扶了扶,“你连这都不懂?”
“懂,我当然懂。”林晓峰挺起胸,把书包带子也正了正,“不就是让我们好好学习嘛。”
“知道就好。”
两人一起走进校门。校园比小学大好几倍,一眼望不到头。左边是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每层楼都有一长排窗户,在阳光下闪着光;右边是实验楼,楼顶上竖着一个金属球,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正前方是图书馆,虽然只有两层,但门口立着两根石柱,看起来气派得很。还有一个小花园,藏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从外面只能看到探出墙头的月季花。花园里种着月季和冬青,中间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是一池金鱼,红白相间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真大啊。”林晓峰东张西望,头转得像拨浪鼓,“要是迷路了怎么办?我从哪边去厕所都找不着。”
“你看分班名单。”陈小蕾指着公告栏,那是一面巨大的木板墙,上面贴满了红纸,每张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找咱们的名字。”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都是新生和家长。有的家长比孩子还着急,踮着脚尖往里挤,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林晓峰把书包带子系紧,深吸一口气,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了进去。他被挤得东倒西歪,不知道被谁的胳膊肘顶了一下,又被谁的脚踩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挤到最前面。
他喘着气,在一张张红纸上找自已的名字。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初一三班,林晓峰——他找到了!名字在第三列中间,用毛笔写的,楷体,工工整整。他又往下看,手指顺着名字一行一行地滑:陈小蕾……陈小蕾……陈小蕾……
“初一三班,陈小蕾!”他差点喊出来,捂住嘴,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就在他名字下面第三行,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挤出人群,满头大汗,书包带子歪到了一边。他冲陈小蕾喊:“咱们一个班!”
陈小蕾也看到了。她其实早就在人群外面找到了名单上的自已,但一直没有离开,一直在等他出来。她脸上露出笑容,两个酒窝像小漩涡,但很快又收住了,换成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一个班就一个班,你激动什么。又不是没在一个班过。”
“我没激动。”林晓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硬道,“我就是……替你高兴。”
“替我高兴什么?”
“高兴你能继续接受我的帮助。没有我,你怎么办?”
“谁要你帮助了?我成绩比你好。”陈小蕾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穿过操场,往初一三班的教室走去。操场很大,有四个篮球场并排在一起,远处是跑道,跑道边上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利又刺耳。林晓峰多看了两眼,心想以后也要来打球。
教室在三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被摸得光滑发亮。墙上贴着名人名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旁边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林晓峰一边爬楼一边念,念到“学海无涯”的时候,叹了口气:“还没开学就看到这些,压力好大。”
“有压力才有动力。”陈小蕾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
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操场。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村庄,秋天的庄稼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金子。课桌椅是新的,桌面刷着淡黄色的漆,还散发着木头的味道,凑近了闻,像是松脂混着清漆。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篮球那么大,旁边画了一束花,红花绿叶,画得很用心。
“坐哪?”林晓峰问。
“坐前面吧,看得清楚。第一排,离老师近。”陈小蕾指了指前面第二排的位置。
“前面会被老师提问,坐后面。最后一排,老师看不见。”林晓峰指了指墙角。
“后面看不清黑板。你眼睛又不好。”
“谁说我眼睛不好?我视力1.5。”
“那你上次体检为什么戴眼镜?”
“那是……那是测视力的时候眯眼了。”
“眯眼就是看不清。”
“那坐中间。”林晓峰妥协了。
两人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晓峰靠窗,陈小蕾坐他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桌面上,暖暖的。林晓峰拍了拍桌面,像在拍一匹马:“这是我专座。”
“凭什么?”陈小蕾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文具。
“因为我先坐的。先来后到。”
“我先走进教室的。我在门口等你,你没来,我就没进。我等了三分钟。”陈小蕾把铅笔盒摆在桌角,端端正正的。
“那你怎么不先坐?”
“我在等你选。”陈小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晓峰愣了一下,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排成一排。语文、数学、英语、思想品德……他数了数,七本,比小学多了三本。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教室里渐渐坐满了。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安静地坐着,有人在翻新课本,有人在东张西望。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林晓峰一眼,笑了一下,林晓峰也笑了一下。后排的女生在交换贴纸,花花绿绿的,和陈小蕾的那些差不多。
上课铃响了。铃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电铃嗡嗡地响了好几秒,像一只大蜜蜂在叫。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门口。
班主任走了进来。她姓王,教语文,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黑色的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地响。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不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教室里更安静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欢迎你们来到初一三班。”王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初中生了。初中和小学不一样,课程多了,作业多了,压力也大了。但我相信,只要你们努力,一定能适应。”
她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初中三年,是人生很重要的三年。你们会学到新知识,认识新朋友,也会经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住校,第一次参加运动会,第一次考试不及格——”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当然,我希望你们都能考及格。”
台下有人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
“我希望,三年后你们毕业的时候,都能考上理想的高中。一中,或者更好的。”王老师把“更好的”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晓峰拍了两下就停了,手有点疼。
他趴在桌上,嘴巴凑到陈小蕾耳边,小声说:“这老师说话像念课文。字正腔圆的,跟收音机里似的。”
“别说话,听着。”陈小蕾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撞在他的肋骨上,有点疼。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她是你班主任,以后还要管你三年。”
“那又怎么样?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说。你妈没教过你吗?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陈小蕾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林晓峰撇撇嘴,不说了。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王老师。王老师正在黑板上写自已的名字,粉笔吱吱地响,写完了,转过身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翻开课本,念的是朱自清的《春》。她念课文的时候,声音抑扬顿挫,像在唱歌:“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她的头跟着节奏轻轻晃动,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
林晓峰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昨晚他打游戏打到半夜——小霸王学习机,魂斗罗,跟赵凯双打,打到第三关,死了无数次。他妈起来上厕所,看到他的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来,他一秒关电视,钻进被窝装睡。他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关上了门。但他已经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游戏画面,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林晓峰。”王老师突然叫他,声音不高不低,但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林晓峰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差点把桌子顶翻。他眨了几下眼睛,看到全班都在看他。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像两道探照灯。
“你来读下一段。”王老师用手指点了点课本。
林晓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拿起课本,翻到《春》那一页,手忙脚乱地找到王老师读的地方。课文上的字在眼前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
念着念着,他又困了。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大点声。”王老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林晓峰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在喊口号。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偷笑。
念完之后,王老师点点头:“坐吧。以后晚上早点睡,别熬夜。初中生的睡眠很重要,每天至少要睡八个小时。”
林晓峰脸红红的,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坐下了,把头埋在课本后面。
陈小蕾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写了一行字,揉成团,趁王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飞快地扔到林晓峰桌上。纸团弹了一下,滚到桌角。林晓峰接住,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字:“丢人。”
林晓峰在纸的背面回:“还不是因为你。”
他把纸团扔回去。纸团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陈小蕾的铅笔盒上。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扔回来。
“关我什么事?”
“你昨晚跟我聊天,聊到半夜。十一点了还在说话,我妈都听见了。”
“明明是你来找我聊的。你敲我的窗户,我本来都睡着了。”
“那你不会不理我?”
“我……”
陈小蕾没写下去。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但她没有扔。她把它塞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压在课本下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的桌面上,照在那个揉成团的纸条上。纸条皱巴巴的,边缘有点毛,像一朵被揉皱的小花。阳光照在上面,纸团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陈小蕾的手指旁边。她的手指动了动,把纸团往里面又推了推,然后用课本盖住了它。
林晓峰没有看到这个动作。他正假装看课本,眼睛盯着《春》的第二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她留着那个纸团干嘛?不扔垃圾桶,塞抽屉里,是不是要留作证据?证明他上课传纸条?
陈小蕾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因为上面有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她想了想,又在本子上撕了一小张纸,写了一个字:“笨。”然后团起来,扔了过去。
林晓峰接到,展开,看了一眼,笑了。他把那个“笨”字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滑到地上,又滑到墙上。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香。远处有人在操场上打篮球,球砸地的声音“砰砰”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一节课结束了。王老师收起课本,说了一声“下课”,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说话声、笑声、桌椅挪动声响成一片。
陈小蕾转过身,看着林晓峰:“你把我刚才写的纸条弄哪儿去了?”
“哪个纸条?”
“就是写‘丢人’那个。”
“扔了。”
“真的?”
“真的。不扔留着干嘛?当书签?”林晓峰的表情很不自然。
陈小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你骗人。你塞裤兜了。我看到你塞了。”
林晓峰下意识地捂住裤兜,然后意识到自已暴露了,脸又红了。
“还给我。”陈小蕾伸出手。
“凭什么?你写给我的,就是我的。”
“我写的是‘丢人’,那是骂你的。你留着骂你的话干嘛?”
“我乐意。我留着提醒自已,以后上课不传纸条。”林晓峰把裤兜捂得更紧了。
陈小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要。她转过身去,拿起课本,假装看书。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林晓峰也没有把纸条拿出来。他就让它待在裤兜里,贴着大腿,有点痒。但他没有去挠。
那个纸条上写着“丢人”。但他觉得,不丢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