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日子过得飞快。
开学时的新鲜劲还没过,一转眼就到了冬天。教室窗户上的水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外面操场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瑟瑟发抖。教室里生了一个铁皮炉子,煤球烧得红彤彤的,靠近了烤得脸发烫,离远了又冷得缩脖子。课间的时候,大家都挤在炉子旁边取暖,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里流行起了追星。男生们课间围在一起,争论四大天王里谁最帅——刘德华的眼神、张学友的嗓音、郭富城的舞姿、黎明的笑容,各有各的拥趸,谁也不服谁。女生们则痴迷小虎队,三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占据了她们所有的课余话题。课间的时候,到处都是“今年夏天”和“青苹果乐园”的歌声,有人用跑调的嗓子跟着哼,有人把歌词抄在笔记本上,还有人把贴纸贴在文具盒盖内侧,上课的时候偷偷看。
“你听这个。”林晓峰把耳机塞给陈小蕾,随身听是他从表哥那儿借来的,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有一道划痕。里面放的是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前奏的二胡声凄美又忧伤,是他最喜欢的一首。
陈小蕾把耳机塞进耳朵,听了十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耳机摘下来,还给林晓峰:“一般般。太苦了,听得人心里难受。”
“一般般?这可是刘德华!四大天王!你知不知道他在香港有多红?”林晓峰把耳机线绕在随身听上,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我喜欢小虎队。”陈小蕾从书包里掏出一盘磁带,封面上是三个阳光帅气的男孩,穿着色彩鲜艳的夹克,笑得很灿烂。“你看,乖乖虎多好看,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好学生。霹雳虎也很帅,眼睛大大的。小帅虎跳舞最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林晓峰瞥了一眼磁带封面,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你听刘德华有什么用?能考高分?”陈小蕾把磁带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上面的乖乖虎在冲他笑。
“能陶冶情操。刘德华的歌有深度,有感情,唱的是人生。不像小虎队,唱的都是什么‘青苹果’、‘红蜻蜓’,幼稚。”林晓峰振振有词。
“你那个情操,陶冶不陶冶都一样。上次语文考试,阅读题问你‘作者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你写‘表达了作者很高兴’。6分的题,老师给了你1分,那1分还是因为你写了‘高兴’两个字写对了。”陈小蕾翻了个白眼。
林晓峰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发现自已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反驳的资本。他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看操场上的篮球赛。
旁边坐着的李浩然凑过来。李浩然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瘦高个,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带着一股文气。他的校服永远是最干净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那种被老师喜欢的乖学生——成绩好,听话,还会出黑板报。
“你们在说什么?我也喜欢小虎队。”李浩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也喜欢?”陈小蕾眼睛亮了,像两盏灯被同时打开,“你最喜欢哪个?”
“乖乖虎,他学习好,长的也帅。”李浩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乖乖虎的贴纸,旁边用圆珠笔写着“苏有朋”三个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也是!我最喜欢乖乖虎,他唱歌好听,演戏也好。《还珠格格》里他演五阿哥,你看了吗?”陈小蕾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度。
“看了看了!他跟小燕子吵架那段,我都看哭了。”李浩然的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从乖乖虎聊到霹雳虎,从霹雳虎聊到小帅虎,从小虎队聊到他们刚出的新专辑,又聊到《还珠格格》的剧情。林晓峰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太是滋味。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课本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在爬,他盯着它们,脑子里却全是陈小蕾刚才看李浩然时亮晶晶的眼睛。她看他讲课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亮过。
“小虎队有什么好的。”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两个人听到。
“你不懂。”李浩然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同情,“这是青春。你不追星,你不懂。”
“青春什么青春,不就是唱歌嘛。谁不会唱?”林晓峰把课本翻得哗哗响。
“唱歌怎么了?”陈小蕾转过头来,“唱歌也是艺术。你美术课画个苹果都画不圆,还好意思说艺术?”
“那我也唱,你听不听?”林晓峰把课本合上,双手抱胸。
“你唱?你唱什么?”陈小蕾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林晓峰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唱:“啊~给我一杯忘情水——”他的声音不算小,在嘈杂的课间里还是很有穿透力。刚唱了两句,“换我一夜不流泪”还没出口,全班都看过来。前排的女生捂着嘴笑,后排的男生起哄鼓掌,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张明都回过头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候,上课铃响了。王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响。她听见了林晓峰最后那句“忘情水”的尾音,皱着眉,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林晓峰,上课了,安静。你是要把教室变成卡拉OK厅?”
教室里哄堂大笑。有人笑出了声,有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晓峰脸红到脖子根,耳朵像被火烧过一样。他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不说话了。他用余光看到陈小蕾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她在笑,虽然没出声,但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陈小蕾偷偷笑了一会儿,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揉成团,趁王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扔到林晓峰桌上。纸团弹了一下,落在他的笔袋旁边。林晓峰没有立刻打开,等了几秒,才用手指把纸团拨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别唱了,丢人。”
他在纸的背面回:“那你听不听我唱?”
扔回去。纸团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陈小蕾的课本上。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扔回来。
“不听。”
“真不听?”
“真不听。”
“那我以后不唱了。”
陈小蕾看了他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林晓峰以为她要扔进抽屉里,但她没有扔。她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和上次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纸条挨着,皱巴巴的,像两朵被揉皱的小花。她用手指把它们往里面推了推,然后用课本盖住了。
放学后,两人一起回家。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就已经落山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老街照得朦朦胧胧,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只只伸出的手。卖烧饼的大爷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有烧饼和煤炉的味道,混着冬天特有的清冷。
“你真不唱了?”陈小蕾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小小的雾。
“不唱了,反正你也不听。”林晓峰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我又没说不听。”陈小蕾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听起来有点模糊。
“你刚才说的。你说‘不听’,说了两遍。”
“我那是……怕你影响课堂纪律。上课唱歌,被老师抓到,你会被罚站的。上次你唱《忘情水》,王老师瞪了你一眼,你没看到?她的眼神能杀人。”
“那放学后呢?放学后不算课堂纪律了吧?”林晓峰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陈小蕾想了想,围巾上面的眼睛弯了弯:“放学后可以唱。反正路上没人。”
林晓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张口就唱:“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他的声音在老街上回荡,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麻雀。唱到“到天涯”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冷空气里打着颤。
“这是《还珠格格》!”陈小蕾笑着打他,手套拍在他胳膊上,发出“噗”的一声,“你不是说不看吗?上次我问你尔康是谁,你说你知道康师傅。”
“我没看,是我妈天天看,我听都听会了。”林晓峰躲开她的手,往旁边跳了一步,“我妈一到晚上八点就守着电视,雷打不动。我在旁边写作业,耳朵里全是‘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想不记住都难。”
“那你还会什么?只会《还珠格格》?”陈小蕾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多了。”林晓峰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忘情水》《吻别》《祝福》《饿狼传说》《一起走过的日子》《来生缘》……”他两只手都数完了,又从头开始数。
“好了好了,别数了。”陈小蕾打断他,笑得弯了腰,“你唱一首我听听。不要《还珠格格》,要正经的。”
林晓峰站定,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前方——其实是看着前面那盏路灯——然后开口唱:“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老街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人还没下班,小孩还没放学,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他的歌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投进湖里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唱到“在无人的街”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微皱,表情很投入,好像自已就是站在舞台上的刘德华。
路过的行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笑了笑,骑远了。卖烧饼的大爷正准备把炉子推进屋里,听到歌声,停下来,把炉子搁在路边,鼓了鼓掌,干瘦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唱完之后,林晓峰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怎么样?”
陈小蕾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了抿嘴唇,好像在认真思考该怎么评价。
“还行。”她终于开口。
“还行是什么意思?”林晓峰抬起头。
“就是……不难听。没有跑调。比上次唱《忘情水》好多了。”
“那就是好听咯?”林晓峰的眼睛亮了。
“你别得寸进尺。”陈小蕾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她的围巾在身后轻轻飘动。
林晓峰嘿嘿笑了,追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走在老街上,影子在路灯下拖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小蕾,以后我天天唱给你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远处那盏最亮的路灯。
“谁要你天天唱了。”陈小蕾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嘴角是翘的。
“你不要我也唱。”林晓峰把手插进口袋,脚步轻快了很多。
“那你唱吧。反正我堵不住你的嘴。”
“好。”
冬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但林晓峰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像一团小小的云。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陈小蕾,嘴角一直挂着笑。她也没有看路,她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子挨得很近,肩并着肩,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她又想起他刚才唱的那句“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其实她很想说“唱得不错”,但她没有说。不能让他太得意。这个人,一得意就翘尾巴,一翘尾巴就惹事。
但她心里在想——其实还挺好听的。
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他们的影子从一个路灯下传到下一个路灯下,像接力棒一样。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还在发着最后的光。
“林晓峰。”
“嗯?”
“明天你还唱吗?”
“唱。你想听什么?”
“随便。别唱《吻别》了,换一个。”
“《祝福》?”
“行。”
“好。明天唱《祝福》。”
两人走到各自的家门口。陈小蕾站在自家门前,转身看了他一眼。林晓峰站在隔壁的门前,也看着她。
“晚安。”她说。
“晚安。”
两人各自进了屋。门关上了。老街又恢复了安静。
林晓峰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纸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面,感受着那种粗糙的、带着褶皱的触感。
纸条上写着:“别唱了,丢人。”下面是他自已的字:“那你听不听我唱?”再下面是她的字:“不听。”然后又改了主意——“那放学后呢?”
他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冬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在老街上,洒在梧桐树上,洒在两扇已经关上的木门上。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