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冬天。
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雪,整个县城都在等。
老街的孩子们把雪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雪下来好去河边的大坡上滑雪。林晓峰甚至提前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小雪人——说是雪人,其实只是几个雪球叠在一起,因为还没下雪,他用的还是上次没化完的残雪。
可是雪一直没下。
一连三天,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风倒是刮得挺猛,把老街上的枯叶吹得到处跑,打在墙上沙沙响。
“天气预报又骗人。”林晓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脖子都酸了,还是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一点雪的影子都没有。
“说不定晚上下。”陈小蕾也出来了,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把脸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穿着一双红色的棉鞋,是去年过年她妈给买的,已经有点小了,但她还是穿着。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下了三天雨。”林晓峰把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脖子。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寒流。”陈小蕾说,“我妈说了,这股寒流是从西伯利亚来的,特别冷,肯定能下雪。”
“寒流也不一定下雪。要湿度够才行,光冷没用。”林晓峰摆出一副专家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懂气象了?”
“书上看的。这叫冷锋过境,暖湿气流抬升,才能形成降雪。”
“你连数学都考不及格,还看这种书?”
“我那是……偏科。我地理好。”
“你地理考了多少?”
“65。”
“那也是刚及格。”
“及格就是及格,60和100没区别。”
两人正斗着嘴,天上忽然飘下来几片白色的东西。
“你看!下了!”陈小蕾兴奋地伸出手去接。
林晓峰也抬头,果然看见几片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像鹅毛一样轻,在空中打着旋儿。
可那几片雪花刚落地,就化成了一小滩水,连痕迹都没留下。
“这叫雪?”林晓峰撇嘴,“这顶多算雨夹雪。”
“是雪!你仔细看,是六角形的!”
“你眼神这么好?六角形都能看见?”
“我视力1.5。”
“我视力2.0。”
“那你更该看见了。”
两人又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雪倒是越下越“大”了——从三五片变成了十几片,但还是落下来就化,地上连个白色印子都没有。
林晓峰从屋里搬出一个小录音机,是那种用磁带的老式录音机,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有一个把手。他把它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按下了播放键。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费玉清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悠扬而深情。
“你放这个干嘛?”陈小蕾问。
“没雪,听雪也行。这叫望梅止渴。”
“你这是什么逻辑?”
“音乐逻辑。”林晓峰在石阶上坐下来,“你不觉得听着这首歌,好像真的在下雪吗?”
陈小蕾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台录音机。她听了听,说:“好像有点道理。就是费玉清的声音太尖了。”
“那换一个。”林晓峰按下快进键,磁带沙沙地转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播放。“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这是费翔!”陈小蕾笑了,“这跟雪有什么关系?”
“冬天里的一把火,冬天啊,有关系。”
“那是火,不是雪。”
“都是冬天。”
陈小蕾无奈地摇头,但嘴角是弯着的。
天渐渐黑了,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林妈妈跑出来收衣服,看见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骂了一句:“这么冷的天,坐外面干嘛?进屋去!”
“马上。”林晓峰应了一声,却没动。
陈小蕾也没动。
林妈妈收完衣服进屋了,院子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冷吗?”林晓峰问。
“不冷。”
“你的手都红了。”
陈小蕾把手缩进袖子里:“现在不红了。”
林晓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是深蓝色的,毛线织的,手背上织了一道花纹。他递给陈小蕾:“戴上。”
“你呢?”
“我不冷,男生不怕冷。”
“骗人,你手也红了。”陈小蕾指了指他的手。
“那是冻的,不是冷的。”
“有区别吗?”
“当然有。冻是物理现象,冷是感觉。冻是客观的,冷是主观的。”
“你物理又没及格,还跟我讲物理。”
“我这次及格了,61分。”
“刚好及格,有什么好得意的。”
“及格就是及格,60和100没区别。”
“那你考100啊。”
“我考100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斗着嘴,但谁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录音机里的磁带转到了头,发出“咔哒”一声,自动弹了起来。
世界突然安静了。
风还在吹,树枝还在响,但没有了音乐,感觉整个院子都空旷了许多。
“林晓峰。”陈小蕾突然开口。
“嗯?”
“你说,雪还会下吗?”
“会的吧。”林晓峰仰头看天,“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寒流。”
“你信天气预报?”
“不信。”
“那你怎么知道会下?”
“猜的。”
陈小蕾笑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过林晓峰的手套,戴上了。手套有点大,她的手指在里面空荡荡的,但很暖和。
“大了。”她说。
“将就戴。”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在石阶上,照在录音机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回去吧,外面冷。”林晓峰站起来。
“你先回。”
“你先。”
“你先。”
“那一起。”
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往屋里走,在门槛那儿撞了一下肩膀。
“你走前面。”林晓峰侧身让开。
“女士优先,你倒是让啊。”
“我不是让了吗?”
“你没让彻底。”
“那怎么样才算彻底?”
“你退后三步。”
“你怎么不退后三步?”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肯先进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直哆嗦。
最后还是陈小蕾先让步了:“行了,我先进。你记得把手套还我。”
“手套是你戴着的,怎么是我还你?”
“你借给我的,当然你还。”
“那你摘下来给我。”
“我不摘。”
“那怎么还?”
“你自已想办法。”
陈小蕾笑着跑进屋了,留下林晓峰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手套还在陈小蕾手上。
那天晚上,雪终于下了。
不是预报里的大雪,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霜,落在屋顶上、树枝上、石阶上。
林晓峰趴在窗前看雪,听见隔壁窗户响了。他探头一看,陈小蕾也趴在窗前。
“林晓峰,下雪了。”她轻声说。
“嗯,看到了。”
“明天堆雪人吗?”
“雪太薄了,堆不起来。”
“那堆个小的。”
“行。”
两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雪。雪花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蕾说:“林晓峰,谢谢你。”
“谢什么?”
“手套。”
“那是我妈给我织的,你记得还。”
“知道了。”
“我说的是真的,得还。”
“我说的是真的,谢谢。”
林晓峰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看着隔壁窗户里的陈小蕾,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晚安。”他说。
“晚安。”
两扇窗户同时关上。老街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第二天早上,林晓峰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石阶上,有一双小小的脚印,从陈小蕾家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
脚印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歪歪扭扭的,用两颗红豆当眼睛,一片树叶当嘴巴。
雪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手套我先戴着,等你想要的时候再来找我拿。——陈小蕾”
林晓峰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小雪人,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小雪人旁边又堆了一个,比陈小蕾的那个大一倍,用两颗黑豆当眼睛,一片枯叶当嘴巴。
两个雪人挨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他们俩。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