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下学期,班里要换黑板报。
王老师把任务交给了李浩然,因为他字写得好,又是文艺委员。李浩然做事认真,接到任务后,专门用了一节自习课来设计方案。
“这次的主题是‘春之声’。”李浩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要有春天的气息,花、草、燕子,再配一篇散文。”
他环顾全班,目光落在陈小蕾身上:“陈小蕾画画好,你来画插图。”
陈小蕾点点头。
“林晓峰,你字写得还行,负责抄文章。”
“我字写得还行?”林晓峰指着自已鼻子,有点意外,“你确定?”
李浩然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你作业本上的字虽然潦草,但板书应该还行。试试吧,不行再换人。”
“行吧。”林晓峰勉强答应了,心里却有点打鼓。他的字他自已清楚,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板书和写作业不一样,写大点儿应该能看。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他们几个。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黑板照得发亮。
李浩然先用尺子在黑板上画出几个区域:左边是文章区,右边是插图区,上面是标题区。他做事有条不紊,每个格子都量过尺寸,连粉笔的颜色都提前选好了。
“你抄这边。”他指着左边的区域,“内容是关于春天的,大概三百字,你字写大一点,占满就行。”
林晓峰拿起一支白色粉笔,踮起脚尖,从第一行开始抄。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大地披上了绿色的新装……”
抄了两行,陈小蕾从右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字太大了,一行才写七八个字,三百字得写多少行?”
“那我写小点。”
林晓峰把字缩小了一半,继续抄。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太开。
陈小蕾又看过来:“又太小了,而且歪了,你看第三行那个‘春’字,都快倒下去了。”
林晓峰退后一步看了看,确实难看。他有点烦躁:“那到底多大?你来写试试?”
“我来就我来。”陈小蕾放下手中的彩色粉笔,接过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春天来了”。
不大不小,整整齐齐,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横平竖直,看着就舒服。
“你写得好,你来抄。”林晓峰把粉笔递给她。
“不行,我还有插图要画。燕子才画了一半,翅膀还没画完呢。”
林晓峰看了看右边的黑板,陈小蕾已经画了一棵柳树,枝条弯弯的,下面画了几朵花,还有一只燕子的轮廓。确实只画了一半。
“那怎么办?”林晓峰挠头。
“你照着我写的练。”陈小蕾指了指她写的那几个字,“就写成这样,大小一致,横平竖直。”
林晓峰没办法,只好照葫芦画瓢。他先在本子上练了几遍,找到感觉了才上黑板。一笔一划,慢得像刻字。
写了十几行,手都酸了,但效果确实好了不少。字虽然还是有点稚嫩,但至少整齐了。
“进步了。”李浩然过来检查,点点头,“继续,保持这个状态。”
林晓峰受到鼓励,写得更加认真了。
写到一半的时候,问题来了。他的胳膊需要往右边伸,陈小蕾的胳膊也需要往左边伸,两个人同时伸手,胳膊肘撞在了一起。
“哎呀。”陈小蕾缩回手,揉了揉胳膊肘,“你撞到我了。”
“你也撞到我了。”林晓峰也缩回来。
“你能不能往那边点?”陈小蕾说。
“你往那边点,我这还有一行没写。”
“我先来的,这边是我的区域。”
“我先写的,这边是我的区域。”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
李浩然看不下去了,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红色粉笔,在两人中间的黑板上画了一条竖线:“这是‘三八线’,谁也不许过界。左边归林晓峰,右边归陈小蕾。”
“凭什么他左边?”陈小蕾不服气。
“因为我先写的。”林晓峰得意。
“你那叫先来后到吗?那是霸占。”
“行了行了。”李浩然摆摆手,“赶紧写,天都要黑了。”
两人只好按照“三八线”各自行事。林晓峰写一行,往左边挪一步;陈小蕾画几笔,往右边挪一步。中间空出了一条缝,谁也不越界。
可写着写着,林晓峰不自觉地把胳膊又伸过去了。他写得投入,完全没注意。
“林晓峰,你过线了!”陈小蕾用粉笔在他胳膊上画了一道红线。
“哎!你干嘛?”林晓峰缩回去,看了看胳膊上的红线,“这是校服!我妈会骂我的!”
“活该,谁让你过线。”
“我是无意识的。”
“无意识也是过线。”
“那你上次画插图的时候,手肘也过线了,我都没说你。”
“那是因为你需要空间”这种理由,你自已信吗?”
李浩然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把活干完再吵?”
两人对视一眼,哼了一声,各自转过头去。
天色渐渐暗了,教室里的灯亮了。林晓峰终于抄完了最后一句话,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字虽然不算漂亮,但胜在整齐,远远看去还不错。
陈小蕾的插图也完成了。柳树、燕子、花朵,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燕子的翅膀上还有细小的羽毛纹路,花朵的花瓣层层叠叠,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李浩然最后加上了标题——“春之声”,三个大字用艺术字体写的,粉绿相间,很醒目。
“完美。”李浩然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明天王老师看了肯定满意。”
三个人站在讲台前,欣赏着自已的作品。
“第一次合作,还不错。”林晓峰说。
“你要是下次不过线,就更好了。”陈小蕾说。
“你要是下次不画我胳膊,就更好了。”
“那是给你的教训。”
“教训什么?”
“教训你守规矩。”
两人又斗起嘴来。李浩然摇摇头,背起书包:“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吵。”
“等等我。”陈小蕾拿起书包追上去。
林晓峰也跟了上去。
出了校门,李浩然往东走,林晓峰和陈小蕾往西走。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刚才过线了三次。”陈小蕾掰着手指头数。
“你画我胳膊一次,画我校服两次,你还欠我一次。”
“那叫执法。”
“执法?你是警察吗?”
“我是‘三八线’监督员,李浩然任命的。”
“他什么时候任命的?”
“就在画线的时候。”
“我怎么没听见?”
“因为你耳朵不好使。”
林晓峰被噎住了,半天才说:“陈小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能说?”
“你天天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并排了,肩膀挨着肩膀。影子也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晓峰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陈小蕾。
“干嘛?”
“擦擦你脸上的粉笔灰,鼻子上有红色的。”
陈小蕾接过纸巾,在鼻子上擦了擦,纸巾上果然有一道红印。
“还有吗?”
“下巴上还有一点。”
她又擦了擦下巴。
“现在呢?”
“干净了。”
陈小蕾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谢谢你。”
“不客气。”林晓峰顿了顿,“下次黑板报,咱们还一起办?”
“行。”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老街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知了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陈小蕾不知道的是,林晓峰回到家后,拿出本子,把那道被红粉笔画过的校服袖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道:
“1995年4月12日,晴。今天和陈小蕾一起办黑板报,她画了我一胳膊红线。校服可能洗不掉了,但我好像也没那么心疼。”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