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瘟疫
入夏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闷热,连空气都像泡在温水里,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墨在验尸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验完了一具溺水而亡的尸身,又整理完三份旧案卷宗,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
空空荡荡。
今日姜念晚没有来。
沈墨低头继续写卷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告诉自已,或许是她药铺忙,或许是天气太热她懒得跑,或许是有别的什么事耽搁了。
可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沈仵作。”一个衙役匆匆跑来,脸色有些难看,“府尹大人有令,城西出现疫情,让你去帮忙查验尸体。”
沈墨眉心一跳:“什么疫情?”
“还不清楚,今早城西报上来十几户人家上吐下泻,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衙役擦了擦额头的汗,“府尹大人怕疫情扩散,让您尽快去验尸,查明死因。”
沈墨放下笔,拿起工具箱,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
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城西走去。
城西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紧张。
街上行人稀少,几个药铺门口排着长队,百姓们捂着口鼻,眼神里满是惊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像是从每一户人家的门窗缝隙里渗出来的。
沈墨径直去了最先报出死者的那户人家。
院子里停着三具尸体,用草席草草盖着,家属跪在一旁哭天抢地。沈墨蹲下来,掀开草席,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死者面色发青,嘴唇乌紫,眼窝深陷,嘴角有干涸的呕吐物痕迹。他戴上手套,仔细查验死者的眼结膜、口腔、指甲——眼结膜有出血点,口腔黏膜溃烂,指甲发黑。
“死者生前可有呕吐腹泻?”他问一旁的家属。
“有……有啊,又吐又拉,折腾了一夜,早上就不行了。”那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墨又查验了另外两具尸体,症状一致。他取了些许胃内容物和血液样本,用随身携带的药粉检测——药粉遇血变黑。
中毒。
不是普通的疫病,是中毒。
沈墨站起身,眉头紧锁。三具尸体症状相同,发病时间相近,且都集中在城西这一片——这不像是意外中毒,更像是有人故意投毒。
“沈仵作,查出什么了?”府尹派来的师爷凑过来问。
“中毒。”沈墨沉声道,“水源或食物被污染了,需要立刻排查城西的水井和粮铺。”
师爷脸色大变,连忙派人去办。
沈墨收拾好工具,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顿住。
城西。姜念晚的药铺,在城西与城南交界处。
他转身就往药铺方向跑去。
一路上的景象让他心越来越沉。
越来越多的百姓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有的人倒在路边,脸色惨白,被家人搀扶着往医馆送。空气中那股酸腐的气味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整座城的咽喉。
沈墨跑到姜氏药铺门口,脚步猛地停住。
药铺的门大敞着,里面挤满了人,呻吟声、哭喊声、求药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粥。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姜念晚的父亲姜大夫正蹲在一个病人面前把脉,脸色凝重。
“姜伯!”沈墨挤进去,“念晚呢?”
姜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后院。她也染上了。”
沈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到后院的。
穿过药铺的侧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种着几株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姜念晚的房间在正房左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沈墨推门进去。
姜念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帕子。她听到动静,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沈墨,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沈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墨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天夜里……吐了一夜,我爹给我开了药,喝了就吐,止不住。”姜念晚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沈大哥,你别靠太近,会传染的。”
沈墨没有动。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抹强撑的笑意,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你会没事的。”他说。
“嗯,我也觉得。”姜念晚笑了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沈大哥,你别担心,我爹是大夫,他会治好我的。”
沈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她送的手炉,塞进她手里:“暖着。”
手炉已经凉了,他没有来得及暖。
姜念晚低头看了看手炉,又看了看沈墨,眼眶忽然红了。
“沈大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
“骗人。”
沈墨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没有哭。他是仵作,见惯了生死,不会因为一个人生病就哭。可此刻看着姜念晚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笑容被病痛一点点磨去,他忽然觉得,自已那份引以为傲的冷静,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沈大哥,你回去好不好?这里太乱了,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姜念晚轻声说,“等我好一点,我给你熬粥。你想喝什么粥?”
沈墨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红豆粥。”
“好,那就红豆粥。”姜念晚弯起眼睛,“加红枣,加枸杞,熬得浓浓的。”
“……好。”
沈墨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念晚躺在床上,冲他挥了挥手,像往常一样笑着说:“沈大哥,明天见。”
沈墨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药铺,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明天见。
他一定会明天见。
接下来的两天,沈墨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他跟着府衙的人排查城西的水井和粮铺,在三口水井中检测出了毒物。师爷带人封了水井,张贴告示让百姓不要饮用生水,可已经来不及了——中毒的人数越来越多,城西的几家药铺全部爆满,药材供不应求。
夜里,他守在姜氏药铺门口,远远看着后院那盏微弱的灯光,不知道姜念晚是睡了还是醒着。他想进去看看她,可每次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他帮不上忙。他不是大夫,不会看病,不会开药。他唯一会的是验尸——可他不愿意把自已的本事用在姜念晚身上。
第三天,消息传来说朝廷调拨了一批药材,正在运往城西。
沈墨赶到药铺门口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他挤进去,看见姜大夫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纸公文。
“怎么了?”沈墨问。
姜大夫把公文递给他,声音沙哑:“朝廷调拨的药材,被锦衣卫截了。说是要优先供应宫里的贵人,城西的……等下一批。”
沈墨接过公文,扫了一眼,指尖猛地收紧。
下一批。城西的百姓等不了下一批。姜念晚等不了下一批。
“我去找他们。”沈墨转身就走。
“沈墨!”姜大夫叫住他,眼底满是疲惫,“没用的。锦衣卫千户裴惊寒亲自下的令,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拿什么跟他争?”
沈墨没有回头。
他去了锦衣卫在城西的临时驻地,求见裴惊寒。
门口的守卫拦了他三次,他等了两个时辰,才终于被带进去。
裴惊寒坐在案后,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着沈墨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就是那个仵作?”裴惊寒漫不经心地开口。
“药材被你们截了。”沈墨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城西几百号人等着救命,你扣着不放,是要看着他们死吗?”
裴惊寒嗤笑一声:“朝廷的药材,怎么调配是上头的事。你一个仵作,也配来质问我?”
“我不质问。”沈墨直视他的眼睛,“我求你。放药材。”
裴惊寒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仵作会说出“求”字。他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忽然笑了笑:“你倒是有趣。不过我告诉你,药材的事,我做不了主。上头发话,这批药材必须先供宫里,城西的……等着吧。”
沈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过——”裴惊寒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有几分胆色。敢一个人来找我,不怕死?”
“怕。”沈墨说,“但我更怕她死。”
裴惊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药材,我放不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城东有一家药铺,存货不少,你若有本事,自已去买。”
沈墨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转身离开。
他跑遍了城东所有药铺。
没有一家肯卖给他。要么说存货已经被预定,要么说价格翻了三倍他根本买不起,要么一听说他是仵作,直接关门谢客。
他跪在最后一家药铺门口,求掌柜卖他一剂药。
掌柜不耐烦地挥手:“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跪在这里也没用!”
“我只需要一剂。”沈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剂就行。”
“没有!滚!”
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沈墨跪在药铺门口,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打在他身上,冰凉刺骨。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自已那么没用。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救不了她。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跪着有什么用?”
沈墨转头,看见霍岩站在他身后,浑身也湿透了,脸色铁青。
“霍捕头……”
“城西的疫情,府尹已经上报朝廷了。”霍岩松开他的胳膊,沉声道,“新的药材已经在调拨,最迟后天到。”
“后天……”沈墨喃喃道,眼神空洞,“她等不了后天。”
霍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墨,这个世道,不是你想救谁就能救谁的。”
“我知道。”
“那你跪在这里,是在跟谁较劲?”
沈墨没有回答。
霍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攒的银子,不多。城东王记药铺还有存货,你去试试。”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攥紧。
“霍捕头……”
“别废话,快去。”霍岩转身走进雨里,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半,“她不是还等着你回去吗?”
沈墨握紧布袋,朝城东跑去。
他最终还是没能买到药。
王记药铺的存货,在他赶到之前,已经被锦衣卫的人全部买走了。
沈墨浑身湿透地回到姜氏药铺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一步一步走到姜念晚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他看见姜大夫坐在床边,握着姜念晚的手,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姜念晚躺在床上,脸色比三天前更苍白,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而急促。
沈墨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姜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通红,没有说话。
沈墨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姜念晚紧闭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没有力气,软软地搭在他掌心,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念晚。”他轻声叫她。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念晚”,不是“姜念晚”,不是“你”,是“念晚”。
姜念晚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沈墨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沈大哥……你来了。”
“我来了。”
“你别哭……”
“我没哭。”
姜念晚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落了下去。沈墨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已脸上。
“沈大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你还欠我一碗红豆粥……”
“我记着。”沈墨的声音在发抖,“你好了我就给你熬。”
“你说的……不许骗人……”
“不骗人。”
姜念晚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沈大哥,你别总是一个人……”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手从沈墨掌心滑落,像一片叶子,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沈墨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雨还在下。
姜大夫伏在床边,无声地痛哭。
沈墨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姜念晚的手,从清晨握到黄昏,从黄昏握到深夜。
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