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守灵
姜念晚死后,沈墨没有离开那间屋子。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姜大夫哭晕过去两次,被伙计搀回前院休息,药铺里的病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再走进这间屋子。
沈墨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发青,眼窝微微凹陷。沈墨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没有颤抖,没有眼泪。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在他面前笑着说“沈大哥,明天见”的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沈墨终于站起身来。他的腿已经麻木,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着姜念晚,俯下身,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带你回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找来一床干净的被子,将姜念晚裹好,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药铺。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晨雾浓得像一层纱,将整座京城裹在一片灰白里。沈墨抱着她,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熟悉的巷口,走过她曾经每天来送饭的那条路。
路上有早起的摊贩看见他,吓得躲到一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沈墨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的重量——她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把她抱回义庄,放在自已那张床上。
这是她生前从未睡过的床。
沈墨打来清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脸。
擦去额角的汗渍,擦去嘴角的药渍,擦去脸上最后一丝尘垢。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擦完脸,他又给她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平日里总是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跑起来的时候发尾会飘。沈墨不会梳女子的发髻,只能将她的头发梳顺了,整整齐齐地铺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沈大哥,你连自已的头发都梳不好,还给我梳?”
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沈墨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梳。
一根一根,一缕一缕。
梳完头发,他又给她擦了手。她的手很小,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这双手曾经给他盛过无数次粥,给他递过槐花饼,给他塞过手炉。
他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
“念晚。”他轻声说,“我把你带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沈墨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在她身边。
他给她换额上的湿帕子,给她擦手,给她梳头,做着她生前生病时他来不及做的一切。
第三天,姜大夫来了。
他站在义庄门口,老泪纵横,看着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姜念晚的手,像一具行尸走肉。
“沈墨……”姜大夫哽咽着开口,“让她入土为安吧。”
沈墨没有动。
“她已经走了,你守着她,她也回不来了。”
沈墨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她说过,明天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还在等明天。”
姜大夫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踉跄着走了。
第五天,霍岩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站在义庄门口,看着沈墨消瘦的脸庞、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沉默了很久。
“小子,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沈墨没有说话。
霍岩把酒放在桌上,走到沈墨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手边。
“这是我让人从城外找的安神药。你喝一点,睡一觉。”
沈墨没有动。
霍岩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她不会想看你这样的。”
他大步走出义庄,消失在晨雾里。
沈墨低头看着手边的小瓷瓶,没有动。
他不需要安神药。
他只需要她回来。
第六天夜里,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姜念晚的手,终于撑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漫长的沉溺。恍惚间,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很轻,像风吹过落叶。
有人走进来。
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沈墨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痴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叹息。
沈墨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邋遢老道站在面前。
老道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满头白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梳理过。他蹲在床边,看了看姜念晚的脸,又看了看沈墨,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感慨。
“你是谁?”沈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一个闲云野鹤。”老道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香弥漫开来,“贫道姓张,你叫我张老道就行。”
沈墨盯着他:“你来做什么?”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姜念晚额前轻轻一点。沈墨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已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枯瘦的手指落在姜念晚眉心。
“她还有一缕魂魄未散。”老道收回手,看向沈墨,“想让她活过来吗?”
沈墨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贫道问你,想不想让她活过来?”老道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沈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认真。
“……你能救她?”沈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贫道不能。”老道摇了摇头,“但有东西能。”
“什么东西?”
老道站起身来,负手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破旧的道袍上,给他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十二地支,开启《生死簿》。集齐十二,逆转生死。”
沈墨猛地站起身来。
“在哪?”
“散落人间。”老道转过身看着他,“有的藏在尸体里,有的困在凶宅中,有的被恶人据为已有。你要找,得先学会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验尸。”老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爹是仵作,你从小跟着他,底子是有的。但你要找的地支,大多跟死人有关——你得让死人开口说话。”
沈墨攥紧了拳头。
“我本来就是仵作。”
“不一样。”老道摇头,“你现在的本事,只能查出死因。你要找的地支,需要你从尸体身上读出更多——它的怨念,它的执念,它生前最后的记忆。这些,你爹教过你吗?”
沈墨沉默了。
父亲教过他很多,但从来没有教过他从尸体身上“读记忆”。那不是仵作的本事,那是……邪术。
“尸解仙。”老道看出了他的心思,“修炼此道,可通阴阳,可让死人开口。但代价不小。”
“什么代价?”
“活人会怕你,会躲你,会在背后叫你晦气鬼。”老道的声音很平静,“你的阳寿会缩短,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冷。到最后,你可能分不清自已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沈墨没有犹豫。
“我不在乎。”
老道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
“你跟你爹一样倔。”
沈墨怔了一下:“你认识我爹?”
老道没有回答,转身往门口走去。
“明日,你去城隍庙。有人会教你尸解仙的入门之法。”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月光里,声音却远远飘来——
“贫道欠你爹一个人情。今日还了。”
沈墨追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洒在青石板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站在夜色中,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十二地支。
《生死簿》。
让死人开口。
让念晚活过来。
他转身走进义庄,走到姜念晚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念晚。”他的声音很轻,却比过去七天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你等我。”
“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姜念晚苍白安详的脸上。
沈墨看着她,第一次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