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殓
老道走后,沈墨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月光从窗外移进来,又移出去。义庄外的虫鸣声起起落落,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挽歌。他握着姜念晚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道说的那些话。
十二地支。生死簿。尸解仙。让死人开口。
他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晨雾透过破旧的窗棂渗进来,在屋里笼上一层薄薄的纱。
天亮的时候,沈墨终于站起身来。
他的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扶住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低头看着姜念晚,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念晚,我得先把你安顿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等我。”
他转身走出义庄,往城南走去。
姜大夫在药铺后院的堂屋里,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三天了,他几乎没有合眼,也没有吃东西。药铺的生意交给了伙计打理,他只顾着守着女儿的药方发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一辈子治病救人的老大夫,头一回觉得自已那么没用。
“姜伯。”沈墨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姜大夫抬起头,看见沈墨消瘦的脸庞、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墨,你……”
“我想把念晚安葬在城外的青松岭。”沈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那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京城。”
姜大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青松岭的地,不便宜。”
“我会想办法。”沈墨的声音很平静,“念晚生前喜欢那里。去年春天我们去采药,她说那里的槐花开得最好,以后想住在那里。”
姜大夫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他记得那一天。念晚回来后兴奋地跟他说了一整晚,说沈大哥陪她采药,说沈大哥帮她提篮子,说沈大哥笑了。她说了那么多遍,每一遍眼睛都是亮的。
“……好。”姜大夫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让人去办。”
沈墨从药铺出来,径直去了顺天府衙。
霍岩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见他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几天没睡了?”
“五天。”沈墨在他对面坐下,“霍捕头,我有事求你。”
霍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说。”
“我想把一个人安葬在青松岭。”
“谁?”
“姜念晚。”
霍岩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沈墨验尸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见过他被衙役嘲讽时面无表情的模样,见过他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的模样。可他从来没有见过沈墨这副模样——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已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青松岭的地,我去办。”霍岩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你回去休息。”
“多谢。”沈墨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霍捕头,你上次说你年轻时也有一个想救的人。”
霍岩手中的笔顿住了。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沈墨的声音很轻。
签押房里安静了很久。
“没救成。”霍岩的声音沉得像石头,“所以我当了这个捕头。破案,抓人,让该死的人偿命。”
沈墨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让她死。”
他推门走了出去。
霍岩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两日后,青松岭。
天刚蒙蒙亮,沈墨就抱着姜念晚出了城。
棺木是霍岩找人定做的,上好的松木,刷了一层清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墨将姜念晚放进棺木里,又把她生前最喜欢的白玉兰簪放在她手边。
她的脸色已经很白了,嘴唇也没有了血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沈墨蹲在棺木旁,看着她的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念晚,我把你带到青松岭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这里的槐花还没开,等开了,我来看你。”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山岭,松涛阵阵,像一声声叹息。
霍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没有说话。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都是他信得过的人,没有多问,默默地开始挖墓穴。
姜大夫站在一旁,老泪纵横,怀里抱着念晚生前穿过的几件衣裳,一件一件放进棺木里。
“这是她最喜欢的那件青色布裙。”姜大夫哽咽着说,“她说穿着去见你,你不会嫌她土。”
沈墨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站起身,看着棺木被缓缓放进墓穴,看着霍岩和衙役们一锹一锹地填土,看着黄土一点一点盖住那口松木棺。
填到一半的时候,霍岩停下来,走到沈墨身边,把铁锹递给他。
“最后一锹,你来。”
沈墨接过铁锹,握紧,铲起一锹土,撒在棺木上。
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像一声低沉的鼓。
沈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一点点隆起,看着霍岩带着衙役们把墓碑立好,看着姜大夫把一束槐花放在碑前。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姜念晚之墓。
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五个字。
沈墨看着那块碑,沉默了很久。
“走吧。”霍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该回去休息了。”
沈墨没有动。
“你守了她七天,还不够吗?”
沈墨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说,“之前守着她,是因为她还在这里。现在她在这里了,我得去找让她回来的办法。”
霍岩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没有追问。
“我让人在坟前搭个棚子,以后你来祭拜,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沈墨转头看向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霍捕头,多谢。”
“不用谢。”霍岩转身往山下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欠我的,以后还。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
沈墨站在坟前,看着霍岩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看着姜大夫被伙计搀扶着慢慢走远,看着晨雾一点点散去,露出远处京城灰蒙蒙的轮廓。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几个字,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晚”字的最后一笔。
“念晚,你等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从青松岭回来,沈墨没有回义庄,而是直接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京城西南角,年久失修,香火冷清,平日里只有几个乞丐在廊下睡觉。沈墨推开虚掩的木门,庙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味。
“有人吗?”他站在门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进去,绕过积满灰尘的供桌,看见城隍爷的泥塑像歪倒在一边,身上布满了蛛网。塑像后面,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沈墨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耳房,房里只有一张破旧的蒲团,一盏油灯,还有一个背对着他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僧袍,光头,身形瘦小,像是个和尚。可他的声音却不像——低沉,浑厚,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来了?”
沈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谁?”
“贫僧法号灭痴。”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慈悲,几分沧桑,“张老道让贫僧来教你尸解仙的入门之法。”
沈墨盯着他:“你是和尚?”
“和尚也好,道士也罢,不过是皮相。”灭痴淡淡道,“你要学的本事,不在佛门,也不在道门,在人门。”
“人门?”
“人的身体,是一本书。”灭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已的眉心,“生前的记忆,死后的执念,都刻在骨头里、血肉里、魂魄里。你要做的,是从尸体上读出这些。”
沈墨沉默了片刻:“怎么读?”
“先学会感应死气。”灭痴从蒲团下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是尸解仙的入门心法。你回去看,看完了,明日来找我。”
沈墨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像是什么人随手写下的笔记。
“你爹当年也学过。”灭痴忽然开口。
沈墨猛地抬头。
“他学的比你晚,但比你快。”灭痴的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他是天生的仵作,对死气的感应,比任何人都敏锐。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心太软。”灭痴叹了口气,“他学会了尸解仙的本事,却没有学会怎么用它。他只想让死人开口说话,替他们伸冤,却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个本事来改变自已的命运。”
沈墨攥紧了手里的册子。
“我不会像他那样。”
“但愿。”灭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沈墨站起身,走出耳房,穿过昏暗的大殿,推开城隍庙的破木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面。
尸解仙。
让死人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义庄走去。
念晚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