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仵作,生死薄 > 第9章 尸解

第九章
尸解
沈墨回到义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将灭痴给他的那本薄册子放在面前,翻开了第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开了,勉强能辨认。
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尸解仙。以尸气养真气,以死气通灵气。验尸之时,将自身真气渡入尸身,循经脉游走,感知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气血运行、经脉阻滞、五脏衰败之序,甚至——残留的意识碎片。
这不是仵作的验尸术,这是邪术。
正统修炼者以天地灵气为食,吐纳日月精华,温养自身精气神。而尸解仙反其道而行之——从尸体中汲取死气,转化为自身修为。捷径,邪道,为正道所不齿,修炼者轻则阳寿折损,重则神智错乱,沦为半人半鬼的怪物。
沈墨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尸解仙有三重门槛。第一重,开死眼——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第二重,通死语——能闻死者残留之音。第三重,入死境——能入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记忆。三重全过,方可称尸解仙。
他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没有月光,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桌上的油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沈墨站起身,走到姜念晚生前睡过的那张床边。
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仿佛她只是出了门,一会儿就会回来。可空气中已经没有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只剩下义庄里终年不散的腐朽气息。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枕头。
“念晚。”他低声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回来。”
次日清晨,沈墨去了城隍庙。
灭痴依旧坐在那间狭小的耳房里,面前的油灯还亮着,像是从未熄灭过。他见沈墨进来,抬了抬眼皮:“看完了?”
“看完了。”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我要学。”
“知道代价了?”
“知道。”
灭痴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从蒲团下拿出一根银针,针身细长,泛着冷光。
“伸出手。”
沈墨将左手伸过去。灭痴捏住他的中指,银针刺入指尖,一股钻心的疼蔓延开来。沈墨没有缩手,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灭痴挤出一滴血,滴在油灯的火焰上。
“嗤——”
血珠落入火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一股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盘旋了片刻,又缓缓散开。那青烟的味道很奇怪,不是烧焦的血腥气,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气息。
“从今日起,你就算入了尸解仙的门。”灭痴松开他的手,将银针收回袖中,“你感应死气的天赋比你爹还好,方才那滴血,烟气凝而不散,说明你的体质天生适合走这条路。”
沈墨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个小小的针眼,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处却泛着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你爹当年学这个,用了三个月才开死眼。”灭痴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能用多久,看你自已的造化。”
“怎么练?”
“验尸。”灭痴闭上眼睛,“每验一具尸体,就按册子上的法门,将真气渡入尸身,感应死气的流动。一开始什么都感应不到,正常。慢慢来,不急。”
沈墨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灭痴师父,你认识我爹?”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认识。”灭痴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是贫僧见过的最好的仵作,也是最笨的仵作。”
“笨在哪里?”
“笨在他学了这个本事,却只用来替死人伸冤,从来没有为自已想过。”
沈墨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沈墨像发了疯一样。
白天,他接下了顺天府所有无人愿验的尸体。溺水而亡的、上吊自尽的、暴死街头的、腐烂多日的——只要送来,他就验,一具不落。
他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将真气渡入尸身,闭上眼睛,去感应那些常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起初什么都感应不到。
尸身是冷的,经脉是枯的,真气渡进去就像水滴落入干涸的河床,没有任何回应。他不气馁,一具不行就两具,两具不行就三具。
夜里,他回到义庄,坐在姜念晚睡过的那张床边,翻开册子反复研读,读到油尽灯枯,读到东方既白。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淡,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枯树。他的指尖总是冰凉的,即使在盛夏的正午,摸上去也像冬天的石头。
霍岩来看过他一次。
站在义庄门口,看着沈墨坐在尸案旁,双目微闭,手掌覆在一具腐烂多日的尸体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你在做什么?”霍岩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沈墨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瞳孔的颜色似乎比以前更深了,黑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验尸。”
“验尸需要把手放在死人额头上?”
“需要。”
霍岩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烧鸡。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墨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没有说话。
霍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沈墨,你答应过我,不会让她死。可你没答应过我,要把自已也搭进去。”
沈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不会死。”
“你现在的样子,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霍岩大步走了。
沈墨低头看着自已苍白的手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打开,撕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七天夜里,沈墨验完一具中毒而亡的尸体,闭上眼睛,将真气渡入尸身。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从尸身的经脉深处传来,若有若无,转瞬即逝。
他猛地睁开眼睛。
尸身还是那具尸身,苍白的,冰冷的,一动不动。
可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张扭曲的脸,一只高高举起的手。
只有一瞬,快得像一道闪电,可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看到的画面。
沈墨的手在发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湿热,可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指尖上那圈青色的痕迹比以前更深了,蔓延到了第一个指节。
开死眼。
他做到了。
可他付出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次日清晨,沈墨去了城隍庙。
灭痴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油灯依旧亮着。他看了沈墨一眼,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落在他指尖的青痕上,点了点头。
“七天开死眼,比你爹快。”
“我看到了。”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画面。”
“只是残影,不是完整的记忆。”灭痴淡淡道,“你现在能看到的,只是死者生前最后一眼捕捉到的最强烈的画面。要想看到完整的记忆,需要通死语。”
“怎么通?”
“继续验。”灭痴闭上眼睛,“验到你能听到死者的话为止。”
沈墨沉默了片刻:“灭痴师父,我爹当年……到了哪一步?”
“入死境。”灭痴的声音很轻,“他只差一步,就能看到死者完整的记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死了。”
沈墨攥紧了拳头。
“我不会死。”
“你不会。”灭痴睁开眼睛,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你跟你爹不一样。你心中有执念,比他的慈悲更坚定。”
沈墨站起身,走到门口。
“灭痴师父,如果我入了死境,能不能看到念晚死前最后的记忆?”
身后沉默了很久。
“能。”
沈墨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沈墨验尸的速度越来越快,感应死气的能力也越来越强。
他开始能“看到”越来越多的画面——死者生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最后一声听到的呼喊、最后一刻感受到的恐惧与不甘。那些画面支离破碎,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像。
他的身体在以更快的速度消耗。
他的头发开始失去光泽,变得枯黄干燥。他的眼窝越来越深,颧骨越来越突出,整个人瘦得像一副骨架。他的体温越来越低,即使在最热的午后,他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义庄里的尸体越来越多,他验得越来越勤。
他不再吃热食,只啃冷馒头充饥。他不再躺在床上睡觉,困极了就在尸案旁趴一会儿,醒来继续验。
霍岩又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带吃的,每次走的时候吃的都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姜大夫也来过一次,站在义庄门口,看着沈墨消瘦的脸庞,老泪纵横。
“沈墨,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沈墨抬起头,看着姜大夫,眼底布满了血丝,瞳孔黑得像两口深井。
“姜伯,我不会死。”
“你……”
“念晚还在等我。”
姜大夫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踉跄着走了。
沈墨低下头,继续验尸。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沈墨验完一具被活活打死的尸身,闭上眼睛,将真气渡入。
这一次,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低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可他知道,那是死者残留的意识在跟他说话。
通死语。
他做到了。
沈墨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指尖上那圈青色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掌,青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的指甲也变了颜色,不再是健康的粉白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他知道,这是代价。
活人回避。阳气损耗。阴阳眼。
他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老道说的那种人——活人会怕他,会躲他,会在背后叫他晦气鬼。
他不在乎。
只要能让念晚回来,他什么都不在乎。
沈墨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尸案旁,翻开灭痴给他的那本册子。
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入死境者,可入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所见所闻,如临其境。然每入一次,阳寿折损一年。慎之慎之。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
一年。
他不知道自已还剩多少阳寿。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更短。
可他不后悔。
“念晚。”他低声道,“你再等等。我很快就来了。”
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沈墨坐在尸案旁,拿起银针,继续验下一具尸体。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他还要等很久。
可他不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