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仵作,生死薄 > 第10章 死眼

第十章
死眼
沈墨在城隍庙和义庄之间来回奔波了整整一个月。
白天,他验尸。夜里,他研读灭痴给他的那本册子。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越来越白,眼窝越来越深,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不是明亮,是幽亮,像深夜里猫的眼睛,泛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光。
他已经能熟练地感应死气了。
每一具尸体送到他手上,他只需将手掌覆在尸身额头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死者生前最后一眼捕捉到的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被撕碎又拼凑起来的残影。他看到了死者最后看到的人脸,听到了死者最后听到的声音,感受到了死者最后一刻的恐惧、愤怒、不甘。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冷得像冰,沉得像铅。每一次验尸结束,他都要坐在尸案旁缓很久,才能从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可他还是没有听到姜念晚的声音。
他试过很多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坐在义庄里,将姜念晚生前用过的那根木簪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将真气渡入其中。他能感应到一丝微弱的残留气息,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可他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脸。
“快了。”灭痴对他说,“你的天赋比你爹好,但你心太急。死境不是靠催出来的,是靠熬出来的。”
沈墨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木簪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城隍庙,继续验尸。
这日傍晚,沈墨验完一具暴病而亡的老妪,正在验尸簿上落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岩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叠卷宗。
“沈墨,有案子。”
沈墨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城东钱庄的掌柜,昨夜死在自家书房里。”霍岩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门窗从内反锁,钥匙在死者衣袋里,没有任何撬锁痕迹。仵作验过了,说是心疾突发,自然死亡。”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死者的家属不认。”霍岩看着他,“钱掌柜今年才四十出头,身体一向硬朗,从没有过心疾。他夫人说,死者的表情不像是病死的人,倒像是……被吓死的。”
沈墨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钱掌柜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沈墨跟着霍岩走进书房,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钱夫人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几个丫鬟婆子站在一旁,还有两个穿着官袍的仵作,看见沈墨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霍捕头,我们已经验过了,确实是心疾突发。”一个年纪大些的仵作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您又找个仵作来,是不信我们的本事?”
霍岩没有理他,看向沈墨:“你看看。”
沈墨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人。
钱掌柜穿着一身锦缎长袍,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死的那一刻还在说什么。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一线眼白,眼珠微微上翻,露出惊恐的神色。
沈墨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皮肤冰凉,尸斑已经形成,呈暗紫色,分布在背部和四肢后侧。
“死亡时间,昨夜子时前后。”他低声自语,拿起钱掌柜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指甲发青,甲床下没有淤血。
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睑,眼结膜上有一片细密的出血点,像撒了一把红砂。
“不是心疾。”沈墨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钱夫人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那两个仵作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墨,你——”
“眼结膜出血点,指甲发青,嘴唇乌紫,舌根后缩。”沈墨打断他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窒息而死的典型症状。他不是心疾突发,是被人闷死的。”
书房里炸开了锅。
钱夫人哭得更厉害了,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那两个仵作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反驳,霍岩抬手制止了他们。
“继续说。”他看着沈墨。
沈墨俯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口鼻。他的指尖在死者的人中处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掰开死者的嘴,用银簪探入咽喉,取出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
“棉絮。”他将那团东西放在白布上,“凶手用枕头或棉被捂住死者的口鼻,将其闷死。棉絮残留在了咽喉深处,第一轮验尸时没有被发现。”
那两个仵作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钱夫人扑过来,看着那团棉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钱……老钱你是被人害死的啊……”
霍岩将钱夫人扶到一边,转头看向沈墨:“能查出凶手吗?”
沈墨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掌覆在钱掌柜的额头上,一动不动。书房里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几个丫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霍岩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沈墨的真气顺着掌心渡入死者的经脉。他循着那冰冷的、干涸的脉络一路前行,穿过僵硬的四肢,穿过塌陷的胸腔,穿过凝固的血管。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张扭曲的脸。一床厚重的棉被,狠狠压下来。一双瞪大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画面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像闪电。
可沈墨看清了那个人影的轮廓——矮小的,有些佝偻的,穿着深色的衣裳。
他睁开眼睛,收回手。
“凶手是府上的人。”他看向钱夫人,“身材矮小,五尺左右,年纪在五十岁以上,行动略有不便,应该是……老人。”
钱夫人愣住了。
“府上的老管家呢?”霍岩立刻追问。
丫鬟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小丫头怯生生地开口:“福伯……福伯今天一早就不见了。”
沈墨没有留在钱宅等结果。
他走出巷子,夜风拂面,带着夏日特有的湿热,可他感觉不到热。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钱掌柜尸体上那股冰冷的死气,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沈墨。”
霍岩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走在巷子里。
“你怎么知道凶手是老人?”
沈墨沉默了片刻:“我看到的。”
“看到?”霍岩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在死者身上看到了什么?”
沈墨也停下来,转身看着霍岩。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不像活人的眼睛。
“霍捕头,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看到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看到的画面,你信吗?”
霍岩盯着他看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信。”霍岩说。
沈墨怔了一下。
“你这个人,不说谎。”霍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说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我不问你怎么看到的,我只问你——这个本事,能用多久?”
沈墨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不知道。”他说,“每用一次,都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阳寿。”
霍岩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地走过长长的巷子,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到顺天府衙门口。
霍岩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沈墨。
“喝一口。”
沈墨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他咳嗽了两声。
“沈墨。”霍岩靠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你验尸的本事,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可你这副不要命的样子,迟早要把自已搭进去。”
“我知道。”
“知道还做?”
沈墨把酒壶还给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霍捕头,你说过,你年轻时也有一个想救的人。没救成。”
霍岩没有说话。
“我不是你。”沈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会让她死。”
霍岩沉默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府衙。
“明天还有案子。早点回去休息。”
沈墨站在府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
月光下,他的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被什么东西染过。
他攥紧拳头,转身往义庄走去。
念晚还在等他。
他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