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临终托孤
晨雾如纱,笼着八百里梁山泊。
这片古称大野泽的水域,在靖康之后的年月里日渐萎缩,如今只剩百里方圆。但水仍深,芦苇仍密,岛屿星罗棋布,像散落在碧玉盘上的棋子。远处,那座名为梁山的孤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峰顶残破的建筑轮廓像巨兽沉睡的脊骨。
燕横江站在船头,手中长枪斜指水面。青布水靠紧贴身体,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二十八九岁的脸庞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留着短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晨雾中依然亮如寒星,此刻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身后,三个孩子挤在船舱里。张云翼抱着妹妹张雨婵,十二岁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但指尖在微微颤抖。张雨婵八岁,圆脸蛋上泪痕未干,大眼睛红肿着,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陆惊澜九岁,瘦小的身子裹在过大的粗布短褂里,背上的药囊系得紧紧的,小脸苍白,嘴唇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船在缓缓前行,驶向梁山主峰下的一处隐秘水湾。那里有座破败的码头,几间歪斜的木屋,是梁山遗民临时落脚的地方。
“到了。”燕横江说,声音低沉。
船靠岸。燕横江率先跳下,回身将三个孩子一个个抱上岸。他的动作很稳,但张云翼注意到,这位昨夜还神威凛凛的大侠,此刻眉宇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木屋很简陋,只有一张板床、一个火塘、几件渔具。燕横江将岳震山小心地放在板床上——这位太行八极门的弟子已经昏迷了两天一夜,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惊澜,再看看。”燕横江说。
陆惊澜立刻上前,小脸凝重。他解开岳震山肩头的布条——那是他昨天紧急包扎的。布条一揭开,一股腐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伤口已经彻底溃烂。周围的皮肤呈现诡异的青黑色,像被墨汁浸染。血管凸起,颜色发紫,如蛛网般向胸口蔓延。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白骨——那是被毒药腐蚀的迹象。
陆惊澜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岳震山毫无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不对劲,这样的伤势该剧痛难忍才是。
“毒……毒入骨髓了。”陆惊澜的声音发颤,“岳大叔……感觉不到疼了。”
张云翼心头一沉。他不懂医理,但知道“感觉不到疼”意味着什么——神经已经坏死,生机断绝。
燕横江蹲下身,握住岳震山的手腕。内力探入,片刻后,他缓缓摇头:“五脏六腑都已衰竭,心脉只剩一缕游丝。能撑到现在,全凭他八极功的底子和……一口气。”
那口气是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是不甘心。
是不放心。
是放不下这三个孩子。
“还有……办法吗?”张雨婵小声问,眼泪又涌出来。
陆惊澜翻遍了药囊。三七叶用完了,金疮药粉只剩一小撮,几味解毒草药在前几日的颠簸中遗失大半。他拿出最后一点“金银花”和“甘草”,捣碎了想敷上去,手却停在半空。
没用的。
他比谁都清楚。九岁的孩子,在药铺当学徒三年,见过的伤病不少。这种毒,这种伤,除非有传说中的灵丹妙药,否则……
“我去找药。”燕横江突然站起,“梁山深处有种‘水灵芝’,虽不能解毒,但能吊命。你们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木屋里陷入死寂。只有岳震山微弱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一下,一下,艰难地拉扯。
陆惊澜坐在床边,小手握住岳震山冰凉的手。他想起了自已的父母——三年前,金兵冲进药铺,父亲把他塞进药柜夹层,然后转身拿起切药刀。他透过缝隙看到,父亲砍翻了两个金兵,然后被长矛刺穿。母亲扑上去,被一刀削掉了半边脑袋。
那时候他六岁,吓得连哭都不敢。
后来他爬出药柜,在尸体堆里找到父母的遗物:半本《百草辑要》,一个药囊。从此他就背着这两样东西,流浪,乞讨,直到遇到岳震山。
岳大叔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不嫌他脏,不嫌他小,教他认字,教他练拳。虽然只教了最简单的太祖长拳起手式,但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岳大叔……”陆惊澜低声说,“你别死……我还没学会认全那些药草呢……”
张雨婵靠在哥哥怀里,小声啜泣。张云翼搂着妹妹,眼睛盯着门外翻涌的晨雾。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样子——也是这样一个清晨,禁军冲进府邸。父亲把他和妹妹推进密室,塞给他们一个小包裹。
“记住,你们姓张,但从此以后,忘掉这个姓。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密室的门关上。他们透过缝隙看到,父亲整理衣冠,端坐堂上,饮下一杯毒酒。那是朝廷赐的“体面”。
他们不懂,为什么忠君爱国的父亲会被定为“叛臣”。他们只知道,一夜之间,家没了,亲人死了,世界变成了吃人的怪兽。
直到岳震山出现。
这个年轻的八极门弟子,浑身是伤,却硬生生带着他们从东明县杀到黄河边。一路上,他教张云翼认星辨向,教张雨婵唱歌壮胆,教陆惊澜辨认草药。他很少笑,但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现在,这力量要消失了。
“哥……”张雨婵仰起脸,“岳大叔会死吗?”
张云翼喉咙发堵,说不出话。他只能紧紧抱住妹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岳震山的呼吸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有时会停好几息,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去了的时候,又艰难地续上一口。
他在等。
等燕横江回来?等一个交代?等……最后的告别?
午时三刻,门被推开。
燕横江浑身湿透,手里抓着一把暗青色的菌类——水灵芝。他快步走到床边,将灵芝撕碎,塞进岳震山嘴里。然后扶起他,单掌抵住后心,内力缓缓渡入。
一刻钟后,岳震山的眼皮动了动。
“岳大叔!”陆惊澜惊喜。
岳震山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像蒙了一层灰。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清了围在床边的脸。
“燕……燕兄……”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我在。”燕横江沉声应道。
“孩子……孩子们……”
“都在。”
岳震山似乎松了口气。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个孩子,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要刻进灵魂深处。最后,他看向燕横江,嘴唇翕动。
燕横江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囊——贴身藏着。油布囊打开,里面是黄绫包裹的《山河龙脉图》,还有一块温润的白玉佩。
“图……给燕兄……玉……给孩子们……”
他把《山河龙脉图》塞给燕横江,玉佩交给张云翼。玉佩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岳”字,背面是八极门的徽记——八道放射状的线条。
岳震山看着张云翼,眼神里有种诀别的郑重,“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张云翼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玉佩上。
岳震山又看向陆惊澜。他想抬手摸摸这孩子的头,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陆惊澜抓住他的手,小手冰凉。
“惊澜……好好学医……救该救的人……”
“我记着,岳大叔,我记着!”陆惊澜哭出声。
最后是张雨婵。小姑娘扑到床边,握住岳震山另一只手:“岳大叔,你别走……雨婵会乖,会听话……”
岳震山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成功。他看着燕横江,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
“燕兄……护他们……活着……”
话落,气绝。
手垂下,眼睛缓缓闭上。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释然——终于,可以休息了。
“岳大叔——!”
张雨婵放声大哭。陆惊澜咬着嘴唇,血渗出来。张云翼握紧玉佩,指节发白,眼泪无声流淌。
燕横江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看着岳震山安详的遗容,想起昨夜这人在洪流中死战不退的样子,想起他单掌断铁索的决绝,想起他最后那句“护他们活着”。
许久,燕横江单膝跪地。
这是梁山后人的最高礼节——对英雄,对义士,对值得托付生死的人。
“岳兄,走好。”他低声道,“你未竟之事,我接。你未护之人,我护。黄泉路上慢行,待我百年之后,再与你痛饮。”
他起身,看向三个哭成泪人的孩子。
“哭够了就擦干泪。”燕横江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岳震山用命换你们活着,不是换你们整天哭哭啼啼。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话,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好好活给他看。”
二、冢畔誓言
燕横江背着岳震山的遗体,三个孩子跟在后面,一行人默默走向梁山主峰。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当年十万好汉上下山的石板路早已湮没,只剩野兽踩出的小径。燕横江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他背上的岳震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睡着了。
张云翼牵着妹妹的手,陆惊澜跟在最后。三个孩子都红着眼眶,但没再哭出声。燕横江那句话像锤子砸在心上:好好活给他看。
是啊,岳大叔用命换他们活着,他们凭什么辜负?
半个时辰后,他们登上山顶。
忠义堂遗址比从远处看更加破败。原本三进的大殿只剩断壁残垣,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只有正堂那根主梁还算完整,上面斜挂着一块匾额。
“替天行道”。
四个大字,漆色斑驳,金粉剥落,但笔力犹在。那是当年宋江亲笔所题,一百年风吹雨打,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豪气。
燕横江将岳震山的遗体小心放在匾额下,让他靠着残墙坐好。然后他走到匾额前,纵身一跃,手在匾额背面摸索片刻,取出一物。
是个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燕横江落地,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薄册,一枚铜钱,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薄册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字迹工整的小楷:“梁山遗脉名录,建炎二年记”。后面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简单的注记——某某之后,居某处,擅某艺。
燕横江的手微微颤抖。这是梁山最后的家谱,记载着散落各处的遗民。他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燕凌霄,燕横江之父,注“浪里蛟,擅枪,建炎三年战殁”。
父亲的名字后面,是他的名字。注“幼失怙,承父艺,居泊中”。
父亲当年就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家谱。战死前,还惦记着这个儿子。
燕横江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楚。他拿起那枚铜钱——是普通的宋钱“宣和通宝”,但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常年被人摩挲。
最后是那张纸。展开,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梁山泊各处隐秘水道、藏兵洞、粮仓遗址。图角落款:燕凌霄绘,建炎元年。
是父亲的手笔。
燕横江将三样东西小心收好,放回铁盒。然后他转身,看向三个孩子。
“咱们要同金狗在梁山泊决一死战。”
张云翼重重点头。张雨婵擦干眼泪,陆惊澜握紧了药囊。
“不过在大战之前,”燕横江望向山下茫茫水泊,“我们得先让岳震山入土为安。”
他选的地方,是梁山后山一处高坡。
坡面向东,可以望见蜿蜒如带的黄河,再往东,是看不见的中原故土。坡上长着几棵老松,虬枝盘曲,像守护的武士。
燕横江用长枪掘土。枪尖入石如腐,很快挖出一个深坑。他将岳震山小心放入,又把那柄断成两截的太极刀放在他身边——刀是武者的魂,该随他而去。
三个孩子跪在坑边。张云翼执弟子礼,三叩首。张雨婵把怀里一直揣着的一块饴糖放进坑里——那是岳震山前天给她的,她没舍得吃。陆惊澜从药囊里取出几株草药幼苗,种在坟边。
“这是三七,止血的。这是金银花,解毒的。”他小声说,“岳大叔,以后你就不怕受伤中毒了。”
燕横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孩子们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坟前,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里面是半坛浊酒。他拍开泥封,酒香弥漫。
“岳兄弟,这酒是梁山自酿的‘烈魂烧’,原本想等你伤好了与你痛饮。”燕横江将酒缓缓洒在坟前,“现在只能敬你了。黄泉路远,酒壮行色。待我完成所托,百年之后,再与你一醉方休。”
酒尽,坛碎。
燕横江转身,面对三个孩子。晨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持枪而立,声音如铁:
“从今天起,岳震山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没护完的人,我替他护。只要我燕横江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你们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的脸:
“但你们也要记住——想在这乱世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本事。张云翼,你是兄长,要担得起。张雨婵,你年纪最小,但也要学会坚强。陆惊澜,你的医术要继续精进,将来救该救的人。”
三个孩子挺直背脊,用力点头。
“好。”燕横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现在,跟我下山。岳震山的仇要报,你们的路还长,但第一步——”
他望向水泊深处,那里,晨雾散尽,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帆影。
“是活下去。”
三、水泊迷阵
下山的路上,燕横江把那本薄册给张云翼看。
“这是梁山遗脉的名录。”他边走边说,“如今散落在大野泽各处的,还有三十七户,一百八十三口。都是当年好汉后裔,或是受梁山恩惠的百姓。平日以渔猎为生,但若有外敌来犯——”
他拍了拍手中长枪:“人人皆兵。”
张云翼翻看着名册。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阮小二之后,居芦苇荡西,擅操舟;张顺之后,居黑水湾,擅潜水;时迁之后……嗯?时迁之后注的是“擅机关,居无名岛”。
“时迁祖师的轻功和机关术还有传承?”张云翼惊讶。
“有,但残缺了。”燕横江道,“时家如今只剩一个老头带着孙女,老头眼睛瞎了,但手上功夫还在。你们昨晚住的木屋周围的机关,就是他布的。”
陆惊澜插嘴:“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燕横江停下脚步,望向水泊南面。那里,水平线上出现几个黑点,正在缓缓变大。
“哪也去不了了。”他淡淡道,“客人上门了。”
黑点很快清晰——是船,五艘双桅快船,船头插着黑旗,旗上绣着狰狞的狼头。船侧两排长桨整齐划动,速度极快。
金兵。黑狼卫的旗。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张云翼脸色发白。
“梁山泊虽隐秘,但并非无人知晓。”燕横江眼神冰冷,“完颜朔会肯定调集更多人手,拉网搜索。能找到这里,不奇怪。”
“那怎么办?”张雨婵抓紧哥哥的手。
燕横江没回答。他盯着那五艘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他说,“岳震山刚入土,正缺祭品。这些金狗的人头,够分量。”
他转身,对三个孩子快速交代:“你们回木屋,启动所有机关,躲在里面别出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燕大侠,您一个人……”张云翼急道。
“谁说我一个人?”燕横江挑眉,“梁山一百八十三口,都是人。”
他长枪点地,身形如鹰掠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林中。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咬牙,按原路返回木屋。
与此同时,水面上。
五艘快船呈扇形展开,缓缓逼近梁山主峰下的水湾。居中那艘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人。
那人看起来五十余岁,披玄色大氅,白发以金狼头箍束顶,面如冠玉,皮肤光滑,但泛着一层青灰死气,仿佛多年不见天日的古尸。
金国国师,完颜朔。
手里拄着骨杖。
“国师,前面就是梁山主峰。”一个黑狼卫躬身禀报,“探子回报,昨夜那燕横江就是带着三个孩子往这个方向逃的。”
完颜朔暗金色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峰,半晌,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梁山……,居然还有余孽。”
“国师,这梁山泊水道复杂,芦苇丛生,恐怕有埋伏。”副将谨慎道。
“埋伏?”完颜朔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本座正愁找不到他们。传令:放‘寻踪鹞’。”
命令下达,五艘船同时放出一种特制的鹞鹰。那鹞鹰体型不大,但眼睛锐利,爪子上绑着哨子。它们在低空盘旋,一旦发现异常就会尖啸示警。
然而鹞鹰在水泊上空飞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水面平静,芦苇荡安静,连水鸟都不叫了。
太安静了。
完颜朔眉头微皱。他修炼萨满秘法数十年,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此刻,这平静让他不安。
“停船。”他下令。
五艘船缓缓停下,在距离水湾入口百丈处徘徊。
就在这时,水湾里驶出一叶扁舟。
舟上只有一人,青衫长枪,正是燕横江。他撑着一根竹篙,小舟慢悠悠地漂出来,像在游山玩水。
完颜朔眼睛眯起。
“燕横江?”他嘶声道,“好胆色,竟敢独自迎战。”
燕横江的小舟在三十丈外停下。他拄着长枪,朗声道:“完颜国师,远来是客,燕某特来迎接。只是梁山泊地方小,容不下你这许多人。不如你我单独聊聊?”
声音清越,在水面上传得很远。
完颜朔冷笑:“聊?可以。交出那三个孩子,还有宝图,本座留你全尸。”
“那就是没得聊了。”燕横江遗憾地摇头,忽然长枪一振,枪尖点在水面上。
“咚——”
一声轻响,像石子投入深潭。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燕横江的小舟为中心,水面开始出现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得极快,眨眼就到了金兵船队下方。然后,五艘船同时剧烈摇晃起来!
“水下有东西!”黑狼卫惊呼。
不是东西,是暗桩。
梁山泊的水底,一百年前就布满了各种机关。当年宋江为抗官军,请时迁设计,在水底打入无数木桩、铁索、石堆。平时隐没水底,一旦启动,就是死亡陷阱。
此刻,那些沉睡百年的暗桩被唤醒了。
“咔嚓!”
一艘快船的船底撞上木桩,破开一个大洞。河水汹涌灌入,船身迅速倾斜。
“弃船!弃船!”船上的金兵慌乱跳船。
但他们刚跳下水,就发现更可怕的事——水下有网。
不是渔网,是铁索编织的“锁龙网”。网眼细小,边缘布满倒钩。一旦被缠住,越挣扎钩得越深。几个金兵惨叫着被拖入水底,冒出一串血泡。
完颜朔所在的旗舰也未能幸免。船底连续撞上三根暗桩,虽然没破,但龙骨受损,速度大减。
“好一个梁山水阵!”完颜朔不怒反笑,“但你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拦住本座?”
他骨杖一顿,一股灰黑色的内力从杖底涌出,如墨汁般在水中扩散。那内力所过之处,铁索腐蚀、木桩朽烂,竟硬生生在陷阱中开出一条路来!
燕横江眼神一凝。萨满教的“腐骨真气”,果然邪门。
但他还有后手。
“第二变,起!”燕横江长枪高举。
话音落,芦苇荡深处突然射出数十支火箭!火箭不是射向船只,而是射向水面。箭头上绑着特制的药包,遇水即炸,释放出浓密的灰白色烟雾。
转眼间,整个水域被烟雾笼罩,能见度不足三丈。
“雕虫小技。”完颜朔冷哼,金色的眼睛在烟雾中竟泛起微光——这是萨满教的“夜眼术”,能在黑暗中视物。
但他能看见,普通黑狼卫看不见。
烟雾中传来惨叫、落水声、船只碰撞声。五艘船乱成一团,自相践踏。
“不要慌!向本座靠拢!”完颜朔厉喝,骨杖挥舞,带起阵阵阴风,将周围烟雾吹散些许。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水面下突然冒出几十个黑影!那都是人,穿着水靠,口衔芦管,手持凿子、短刀。他们像真正的鬼魅,从水底钻出,贴近船身就开始凿船!
“水鬼!梁山水鬼!”金兵惊恐大叫。
这是梁山“浪里白条”张顺一脉的绝技——水鬼诀。能在水底潜行半柱香,专攻船底,防不胜防。
完颜朔终于怒了。
“找死!”他骨杖横扫,一道灰黑色的罡气如半月斩出,掠过水面。
“噗噗噗——”
三个梁山水鬼被罡气扫中,身体瞬间干瘪,像被抽干了血肉,变成三具皮包骨的干尸,浮上水面。
狠毒至此!
但更多的水鬼还在攻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有两艘船被凿穿,缓缓下沉。
完颜朔脸色铁青。他带来的五艘船、两百黑狼卫,还没正式接战,就折损过半。这梁山水阵,果然名不虚传。
“国师,撤吧!”副将急道,“这地方邪门,等烟雾散了再……”
“撤?”完颜朔眼中凶光一闪,“本座字典里,没有撤字!”
他忽然纵身而起,竟直接跃出船头,落在水面上!
不是落,是“站”。他的双脚踩在水上,如履平地。灰黑色的内力在脚下凝聚,每一次踏步,水面就凝结出一小块冰晶——这是萨满秘法“踏骨行”,以阴寒内力冻结水面借力。
完颜朔就这么踏水而行,直扑燕横江的小舟!
三十丈距离,他七步就到!
“燕横江,纳命来!”骨杖高举,携万钧之势砸下!
四、巅峰对决
燕横江瞳孔骤缩。
完颜朔这一杖,看似简单粗暴,实则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杖风笼罩三丈方圆,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躲,都会被余劲所伤。更可怕的是,杖身散发的灰黑色罡气带着浓烈的腐蚀性,离着老远就能感觉到皮肤刺痛。
不能硬接,不能退。
那就进!
燕横江长枪一抖,不退反进!枪尖点向骨杖侧面最不受力的位置——这是太极枪法的“引”字诀,四两拨千斤。
“叮!”
枪尖与骨杖相触,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燕横江手腕一转,枪身如灵蛇般缠绕骨杖,试图带偏这一击。
但完颜朔的力量远超想象。骨杖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压下!
“咔嚓——”
燕横江脚下的小舟承受不住巨力,从中断裂!他借势向后飘退,人在空中,长枪已化作数十点寒星,笼罩完颜朔周身大穴。
燕门十三式·乱雪崩云!
这一式是群战杀招,此刻用来单挑,更显凌厉。每一枪都又快又准,专攻要害。寻常高手面对这般攻势,只能退避。
可完颜朔不是寻常高手。
他不退,不避,甚至不格挡。就站在那里,任由枪尖刺在身上!
“叮叮叮叮——”
一连串脆响,像刺在铁板上。燕横江的枪尖在完颜朔胸口、咽喉、面门刺了十几下,竟只留下浅浅白痕,连皮都没破!
“铁骨术大成,金刚不坏。”完颜朔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的枪,破不了本座的防。”
话音落,他骨杖横扫,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燕横江勉强竖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震飞三丈,落在水面上,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淌。
“就这点本事?”完颜朔踏水逼近,“梁山后人,不过如此。”
燕横江抹去嘴角的血迹,笑了:“国师高兴得太早了。”
他忽然将长枪往水面一插,双手在胸前结印。一股奇异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不再是之前的锋锐,而是变得厚重、绵长。
五行真气·土之厚!
土克水,更克阴寒。燕横江脚下的水面瞬间凝固,结成一片三尺见方的浮冰。他站在冰上,稳如泰山。
“哦?五行真气?”完颜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想不到中原还有这等传承。可惜,你练得不到家。”
他骨杖再起,这次不是砸,是刺。杖尖如毒蛇出洞,直取燕横江心口。灰黑色的罡气在杖尖凝聚成锥,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燕横江不躲,双手握住长枪,枪身陡然变得赤红——五行真气·火之烈!
枪如火龙,迎向骨杖!
“轰——!”
水火相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以两人为中心,水面炸开一个直径五丈的凹陷,水花溅起三丈高!
这一次,完颜朔退了一步。
燕横江退了三步,但眼神更亮。
“原来如此。”他喘息着说,“你的铁骨术不是毫无破绽。每次运功,膻中穴会有微弱的波动——那是真气转换的枢纽。只要攻击那里……”
完颜朔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他的秘密。铁骨术虽强,但需要将全身骨骼炼化成“外丹”,真气在骨骼中运行,再反哺肉身。而膻中穴,正是真气出入骨骼的关口。一旦被重击,功法立破!
“你看出来了又如何?”完颜朔狞笑,“打得中吗?”
他不再留手,骨杖舞成一团黑风,攻势如狂风暴雨。燕横江以长枪周旋,五行真气轮转,时而以水柔化劲,时而以金锐突刺,时而以木生回气,时而以土厚防御,时而以火烈强攻。
两人从水面打到芦苇梢,又从芦苇梢打回水面。所过之处,芦苇成片倒伏,水面翻腾如沸。
远处的木屋里,三个孩子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心惊胆战。
“燕大侠……能赢吗?”张雨婵小声问。
张云翼握紧拳头,没说话。陆惊澜则盯着完颜朔的动作,小脸凝重:“那人的功夫……好邪门。岳大叔的提起过,说是‘以骨为器,炼体入魔’,修炼到极致会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怪物。”
“那燕大侠……”张雨婵更怕了。
“相信他。”张云翼终于开口,“岳大叔相信他,我们也该相信。”
战场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燕横江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都是被骨杖罡气扫中,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完颜朔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没被刺中要害,但左肩、右腿各中一枪,枪劲透骨,让他动作慢了半分。
“差不多了。”完颜朔忽然停手,金色的眼睛盯着燕横江,“本座承认,小看你了。但游戏该结束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骨杖上。那骨杖吸收精血,狼首双眼的红宝石光芒大盛,竟隐隐发出狼嚎之声!
萨满秘法·血祭唤灵!
骨杖上的狼首像是活了过来,张开大口,喷出一道漆黑如墨的罡气。那罡气在空中凝结成一只三丈大小的黑狼虚影,仰天长啸,然后扑向燕横江!
这不是内力,是“灵”。是萨满教以秘法拘束的妖兽魂魄,炼入法器,对敌时放出,专噬人魂魄!
燕横江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那黑狼虚影带着浓烈的死气,一旦被扑中,魂魄都会被撕碎。
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将长枪插在身前,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的手印。那是燕家祖传的禁术,非生死关头不得用——
“燕门祭魂·青龙现!”
话音落,他咬破食指,以血在枪身上飞快画下一道符箓。长枪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枪身上的水纹图案竟亮了起来,一条青色龙影从枪中冲天而起!
青龙对黑狼!
龙影与狼影在空中碰撞,爆发出无声的冲击波。那冲击波所过之处,芦苇尽折,水面凹陷,连远处的木屋都剧烈摇晃!
“噗——”燕横江喷出一大口血,单膝跪地。施展禁术,消耗的是本源精血。
完颜朔也不好受。黑狼虚影被青龙撕碎,反噬之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
两败俱伤。
但完颜朔还有余力。他狞笑着,一步步走向燕横江:“结束了,燕横江。你的魂,本座收下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木屋的门突然打开,三个孩子冲了出来!
“燕大侠!”张云翼嘶声喊道。
他们实在忍不住了。看到燕横江吐血跪地,以为他要死,什么机关、什么躲藏都忘了,只想冲出来。
“回去!”燕横江目眦欲裂。
但晚了。
完颜朔眼中凶光一闪,骨杖一挥,一道灰黑色罡气扫向三个孩子!他不要活口了,至少现在不要——先杀了再说!
罡气太快,三个孩子根本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陆惊澜猛地推开张雨婵,自已挡在前面!
“噗嗤——”
罡气扫中他的左肩。没有伤口,但皮肤瞬间变成青黑色,像被墨汁浸染。陆惊澜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惊澜!”张云翼扑过去。
张雨婵吓得呆住。
燕横江眼睛红了。
“完颜朔——!”他嘶声怒吼,不顾伤势,抓起长枪,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完颜朔!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刺。但枪身上燃烧着血色火焰——那是他的本源精血在燃烧!
燕门十三式最终禁招·青龙碎岳!
以命搏命,玉石俱焚!
完颜朔脸色终于变了。他能感觉到这一枪的恐怖——那不是武功,是执念,是愤怒,是守护者被触逆鳞的拼死一击!
他不敢硬接,骨杖横挡,身形暴退。
“铛——!”
枪尖刺在骨杖正中,那根陪伴完颜朔三十年的妖兽骨杖,竟裂开一道细缝!
完颜朔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更可怕的是,枪劲透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你……”他死死盯着燕横江,眼中终于有了惧意。
这个疯子,真的敢同归于尽!
燕横江也不好过。施展禁招后,他七窍流血,拄着枪才勉强站稳。但他依然挺直背脊,盯着完颜朔:
“再来啊。”
三个字,带着血,带着恨,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完颜朔眼神闪烁。他受伤不轻,黑狼卫折损大半,继续打下去,就算能杀燕横江,自已也必遭重创。更重要的是,那三个孩子……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陆惊澜,忽然笑了。
“罢了。”完颜朔收起骨杖,“燕横江,今天算你狠。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指向陆惊澜:“那孩子中了本座的‘腐骨毒’,三日之内,毒入心脉,必死无疑。”
说完,他转身踏水而去,几个起落就回到残存的船上。
“撤!”
剩下的两艘船狼狈调头,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燕横江没有追。他踉跄走到孩子们身边,查看陆惊澜的伤势。
左肩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血管凸起,颜色发紫。更可怕的是,那青黑色正在缓慢蔓延,像活物一样。
“毒……”张云翼声音发颤,“燕大侠,惊澜他……”
“我知道。”燕横江咬牙,单掌抵住陆惊澜后心,将所剩无几的内力度入,试图逼毒。
但内力一进入陆惊澜体内,就像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不仅如此,那毒仿佛有生命,竟顺着内力反噬过来,想要侵入燕横江的经脉!
“好邪门的毒!”燕横江急忙撤掌,脸色更加难看。
这“腐骨毒”不仅能腐蚀肉体,还能吞噬内力成长。以内力逼毒,只会让毒更猛。
“怎么办……”张雨婵哭道,“惊澜哥哥会死吗?”
燕横江沉默。他看着昏迷的陆惊澜,想起岳震山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已刚刚立下的誓言。
护他们活着。
可现在,一个孩子就要死了。
许久,燕横江缓缓站起。他抹去脸上的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不会死。”他说,“我答应过岳震山,要护你们活着。我燕横江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他背起陆惊澜,对张云翼和张雨婵说:“回木屋,收拾东西。我们离开梁山。”
“离开?”张云翼一愣,“去哪?”
“去找解药。”燕横江望向水泊南面,那是金营的方向,“完颜朔不是说,解药在金营吗?那我们就去金营。”
“可那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燕横江打断他,“难道眼睁睁看着惊澜死?”
张云翼不说话了。他咬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去收拾。”
三人回到木屋,简单收拾了必需品——岳震山的遗物、陆惊澜的药囊、一些干粮。燕横江则从屋后拖出一艘特制的小舟,船身狭长,涂着与芦苇相似的颜色,是梁山遗民用来潜行的“隐舟”。
上船前,燕横江回头看了一眼梁山主峰,看了一眼岳震山的坟墓方向。
“岳兄弟,对不住,刚立碑就要走。”他低声道,“但你的托付,我记着。等救了惊澜,再回来看你。”
小船驶入芦苇荡,悄无声息地滑向水泊深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梁山外围,完颜朔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残存的两艘船上,完颜朔盘膝疗伤。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国师,就这么放他们走?”
“放?”完颜朔睁开眼睛,灰白的瞳孔里闪着阴冷的光,“本座说了,想要解药,来金营取。你觉得他们会不来吗?”
“可万一他们不去……”
“他们一定会去。”完颜朔冷笑,“那个叫陆惊澜的孩子,是他们的软肋。燕横江看似冷硬,实则重情重义,绝不会看着孩子死。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
“本座在那孩子身上留了点‘东西’。无论他们躲到哪里,本座都能找到。”
副将恍然,随即又问:“那我们现在……”
“在外围布‘黑狼烟’哨阵。”完颜朔下令,“所有水道出口,都给我盯死了。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本座要让他们——”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九幽寒冰:
“进得来,出不去。”
夜幕降临,梁山泊笼罩在沉沉黑暗中。
只有几处隐秘的水道出口,飘起了淡淡的黑烟。那烟很轻,混在夜雾里几乎看不见,但带着一股特殊的腥味——那是用黑狼粪便特制的追踪烟,一旦沾上,三天不散。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而燕横江的小船,正载着二个孩子和一个垂危的病人,缓缓驶向这张网的中央。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但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
因为承诺。
因为责任。
因为,他们是彼此在这乱世中,最后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