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泗水南下
初冬的泗水,像一条褪了色的青灰色绸带,在齐鲁大地上蜿蜒向南。
两岸的芦苇早已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哀鸣。水色清冷,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孤雁掠过,留下一串凄厉的啼声,很快又被北风吹散。
一只窄长的木船在水面缓缓前行。
这船很特别——长不过两丈,宽不足三尺,船身涂着与枯苇相似的颜色,船篷低矮,篷顶铺着晒干的荷叶。若不仔细看,几乎与水面融为一体。这是梁山遗民特制的“隐舟”,专为潜行隐匿之用。
燕横江盘膝坐在船头,双手抵在陆惊澜后心。他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初冬的寒气中化作白雾升腾。
陆惊澜躺在他身前,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九岁的孩子,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张云翼在船尾掌舵。十二岁的少年,手指冻得通红,但握舵的手很稳。他穿着一件过大的棉袄——那是燕横江从梁山带出来的旧衣,袖口卷了好几道,还是显得空荡荡。他的眼睛不时瞟向船头,那里,燕横江正在为陆惊澜疗伤。
张雨婵缩在哥哥身边,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斗篷。八岁的小姑娘,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但更多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她怀里抱着陆惊澜的药囊,小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补丁——那是陆惊澜自已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已经七天了。
七日前,他们在梁山泊死战突围,陆惊澜中了完颜朔的“腐骨毒”。那毒诡异至极,不但腐蚀血肉,竟还能吞噬内力。燕横江每日午时、子时两次为陆惊澜渡气压制毒性,每次都要耗费近三成真气。
而他自已,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与完颜朔对战时留下的内伤也未痊愈。三重伤势叠加,饶是他五行真气深厚,也日渐感到力不从心。
午时已到。
燕横江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五行真气在体内流转,最终凝聚于双掌——这一次,他用的是“木行真气”。
木主生发,有探查、滋养之效。他小心翼翼地将真气渡入陆惊澜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推进。
起初一切正常。陆惊澜的经脉因毒素侵蚀而萎缩脆弱,燕横江的木行真气如春雨润物,慢慢滋养着那些受损的脉络。他能“看到”——通过真气的感知——那些灰黑色的毒素如蛛网般盘踞在陆惊澜心脉周围,不断向四周扩散。
但就在他的真气触及心脉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安静的毒素,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向燕横江的木行真气,然后——吞噬!
是的,吞噬。不是侵蚀,不是对抗,是真正的吞噬。燕横江能清晰感觉到,自已渡入的真气正在迅速消失,不是消散,是被那些毒素“吃”掉了。而吞噬了真气的毒素,仿佛得到了滋养,变得更加活跃,扩散速度骤然加快!
“不好!”燕横江心中警铃大作,急忙撤回真气。
但已经晚了。
陆惊澜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他原本苍白的脸颊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虾米般蜷缩起来。
“惊澜!”张雨婵惊呼。
“燕大侠……”张云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惊澜他……会不会死?”
燕横江回过神,看到两个孩子都眼巴巴望着自已,眼中满是恐惧和期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
“不会。”他说,声音斩钉截铁,“我答应过岳震山,要护你们活着。我燕横江说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他重新为陆惊澜穿好衣服,盖好被子。孩子还在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刚才那波毒素爆发,似乎耗尽了积攒的力量,暂时又蛰伏下去。
但燕横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腐骨毒正在不断吞噬陆惊澜的生机,也在吞噬他输入的真气。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三天,毒就会攻入心脉。到那时,神仙难救。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可解药在完颜朔手里,金营重兵把守,他一个人尚可一搏,带着三个孩子……根本是送死。
燕横江望向船外。泗水在前方拐了个弯,水势渐阔,两岸出现大片枯黄的荷田——那是微山湖的边缘。
微山湖,泗水中游的一片广阔水域,连接南北水路。过了这片湖,再往南就是淮河,然后就是长江……
也许,江南会有办法?
燕横江想起一个人——江南虎丘山庄的“神医”吴问天。据说此人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若能找到他,或许陆惊澜还有救。
但虎丘山庄远在苏州,千里之遥,路上不知有多少关卡。而他们现在,船将沉,人将倒,前路茫茫。
“燕大侠。”张云翼忽然开口,“我们……接下来去哪?”
燕横江看向这个少年。十二岁,本该在学堂读书的年纪,却要面对生死逃亡。但张云翼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退缩。
“南下。”燕横江说,“去江南,找一个人。或许他能救惊澜。”
“江南……”张雨婵小声重复,“很远吧?”
“是很远。”燕横江点头,“但再远也得去。不过在那之前——”
他望向越来越近的微山湖,目光深邃:
“我们得先过这片湖。”
二、微山湖遇袭
微山湖的冬日,是一片枯黄的死寂。
盛夏时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枯败的荷叶。那些荷叶早已失去水分,枯黄干瘪,却倔强地挺立在水中,像无数战死沙场仍不肯倒下的士兵。莲蓬光秃秃的,在寒风中摇晃,发出空洞的声响。
雾,浓得化不开的雾,从湖面升腾起来。
那是初冬特有的湖雾,湿冷,粘稠,像一张巨大的灰白色蛛网,笼罩着整片水域。能见度不足三十丈,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隐舟缓缓驶入这片枯荷迷宫。
燕横江站在船头,长枪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在听——听水声,听风声,听雾中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这是他多年江湖生涯养成的本能。越是平静,越要警惕。
张云翼在船尾掌舵,按照燕横江指示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在枯荷丛中穿行。枯荷的茎秆很硬,船身擦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雾中格外清晰。
张雨婵抱着陆惊澜,小声哼着一首歌——那是岳震山教她的,北地的民谣,调子简单,却有种苍凉的意味。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燕横江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湖,又是连通南北的水道,就算冬日行船少,也不该一只船都看不见。而且……水鸟呢?微山湖以水鸟众多闻名,就算冬天,也该有雁鸭之类栖息。可这一路过来,连声鸟叫都没听见。
就像……所有活物都提前逃走了。
或者,被什么东西吓走了。
燕横江睁开眼,右手缓缓握紧枪杆。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
“咻——!”
声音刺耳,穿透浓雾,在湖面上回荡。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哨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在呼应。
来了。
燕横江站起身,长枪在手。张云翼脸色发白,但还是牢牢把住舵。张雨婵停止哼歌,紧紧抱住陆惊澜。
雾,开始流动。
不是风吹的,是船——很多船,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破开水面,带动雾气翻涌。
八个方向,八艘快船,像八条黑色的大鱼,从雾中钻出。
船身低矮狭长,船头包着铁皮,在雾中泛着冷光。每艘船上都站着七八个人,大多赤膊或只穿单衣,露出精悍的肌肉。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兵器——分水刺、渔叉、短刀、铁钩,眼神凶狠,像盯着猎物的狼。
典型的鄱阳水寇制式。
八艘船呈扇形展开,将隐舟围在核心。距离三十丈,恰好是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既给你压力,又不让你轻易突围。
正中那艘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人。
那人四十许岁,身高八尺,赤膊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如铁,每一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胸前纹着一条狰狞的青色蛟龙,从心口盘旋至左肩,龙首昂起,獠牙毕露,栩栩如生。
他手里握着一对分水峨眉刺,刺身乌黑,刃口雪亮。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眉斜划到左嘴角,让这张原本还算方正的脸平添十分凶悍。
鄱阳水寇大头领,刘整,外号“翻江蛟”。
刘整的目光扫过隐舟,在燕横江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船上的三个孩子,最后落在昏迷的陆惊澜身上。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梁山燕横江?久仰大名。”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然内力不弱。
燕横江持枪而立,面不改色:“刘整?鄱阳湖待不下去了,跑到微山湖来打秋风?”
“哈哈!”刘整大笑,“燕大侠说笑了。刘某在鄱阳湖好好的,来这儿,是专程等你的。”
“等我?”燕横江挑眉,“我与刘头领素无交情,等我作甚?”
“交情嘛,可以慢慢培养。”刘整把玩着手中的峨眉刺,“不过在那之前,燕大侠得先把那三个娃娃,还有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放心,刘某说话算话——东西留下,人,我放你走。”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要么交出孩子和财物,要么死。
燕横江心中冷笑。水寇劫道,真要杀人越货,哪会这么多废话?直接围攻就是。刘整这般作态,无非两个可能:一是忌惮自已的武功,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二是……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财物,而是人。
三个孩子。
“刘头领。”燕横江缓缓道,“燕某身上除了这杆枪,别无长物。这三个孩子是我故人之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断无留下的道理。”
“那就是没得谈了?”刘整笑容收敛。
“本来也没打算谈。”燕横江枪尖斜指水面,“要战便战,何必废话。”
刘整眼中凶光一闪,但没立刻动手。他仔细打量着燕横江——青衫染血,面色苍白,左肩包扎处还在渗血,气息也不如传闻中那般沉凝。
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刘整心中大定。他接到那单生意时,对方只说目标是个带三个孩子的江湖人,武功高强,要小心应付。但没说是燕横江——梁山后人,燕门十三式,分波踏浪,这些名头他当然听过。
若在平时,他绝不愿招惹这等人物。但此刻,对方重伤在身,还带着三个拖累……
“燕大侠。”刘整忽然换了个语气,“刘某敬你是条汉子,也不想与你死磕。这样吧——三个娃娃你留两个,带一个走。至于财物,刘某可以不要。如何?”
这条件,听起来像是让步了。
但燕横江听出了弦外之音:刘整不要财物,只要人。而且他要的,很可能是特定的某个人。
张云翼?张雨婵?还是陆惊澜?
燕横江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张云翼挺直背脊,张雨婵抱紧陆惊澜,虽然害怕,但都没有退缩。
他忽然笑了。
“刘整。”燕横江说,“你背后的人,给你开了什么价?”
刘整脸色微变。
“燕某虽然落魄,但眼不瞎。”燕横江继续道,“鄱阳水寇纵横长江,家大业大,区区三个孩子,值得你刘大头领亲自出马?还专程跑到微山湖来等?说吧,谁指使你的?完颜朔?还是……临安城里哪位大人?”
刘整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燕横江。”他缓缓举起峨眉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
话音落,他左手一挥。
八艘船同时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有章法的配合:左右两侧各两艘船缓缓逼近,压缩空间;后方两艘船堵住退路;前方两艘船一左一右,呈钳形夹击。
典型的鄱阳水战阵——诱敌、侧击、锁困、合围。
燕横江心中凛然。这刘整,果然不是寻常水寇。这阵法,没有长期操练根本摆不出来。
“云翼。”燕横江低声道,“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冲。”
“是!”张云翼咬牙。
战斗一触即发。
最先动手的是左侧一艘船。船头三个水寇同时掷出飞爪!铁爪带着锁链,呼啸着抓向隐舟船帮——这是水寇惯用伎俩,一旦勾住,就能拖拽、登船。
燕横江长枪一抖,枪尖如灵蛇吐信,精准点在三只飞爪的锁链上。
“叮叮叮!”
三声脆响,飞爪偏转,“噗通”落水。但几乎同时,右侧又有三支弩箭射来!箭矢呈品字形,封住燕横江上中下三路。
燕横江不躲,枪身横扫,将三支箭尽数扫落。但这一分神,前方两艘船已逼近到十丈内!
船头的水寇纷纷举起渔网——不是普通渔网,是特制的“缠龙网”,网眼细密,边缘缀满倒钩。一旦被罩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放!”
十几张渔网同时撒出,如天罗地网,罩向隐舟!
燕横江眼神一凝。不能硬接,也不能退——后方有船堵着。
那就只能……
“云翼,左满舵!”他厉喝。
张云翼几乎本能地猛打船舵。隐舟船身猛地向左倾斜,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渔网。但仍有两张网罩住了船尾!
“拉!”对面船上水寇齐声呼喝,用力拽动网绳。
隐舟被拖得一顿,速度骤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昏迷的陆惊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小脸涨红,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惊澜!”张雨婵惊呼。
燕横江回头一看,心中暗叫不好。陆惊澜体内的腐骨毒,竟然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而刘整,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就是现在!”他狞笑,纵身一跃,竟直接从大船上跳下,扑向隐舟!
人在半空,双刺如毒蛇出洞,直取燕横江后心!
这一击,时机、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巅。燕横江前有渔网拖拽,后有陆惊澜毒发,还要分心护着张雨婵,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绝境。
但燕横江,终究是燕横江。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左手向后一甩——三颗铁莲子脱手而出!
不是打向刘整,而是打向……拖拽渔网的那艘船!
“噗噗噗!”
三颗铁莲子精准击中三个拽网水寇的手腕。那三人惨叫松手,渔网力道一松。而燕横江借着这瞬间的空隙,右脚在船板上一蹬,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长枪随身体转动,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燕门十三式·回马枪!
“铛——!”
枪尖与峨眉刺相撞,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刘整人在空中无处借力,被这一枪震得倒飞回去,落在自已船上,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手中的峨眉刺,刺身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而燕横江也不好受。强行运功,牵动内伤,喉头一甜,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但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燕大侠!”张云翼惊呼。
“没事。”燕横江抹去嘴角血丝,眼神更加冰冷,“刘整,还要继续吗?”
刘整盯着燕横江,眼中闪过惊疑不定。刚才那一枪,虽然仓促,但力道、时机、精准,都堪称完美。这真的是重伤之人能施展出来的?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看出端倪:燕横江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左肩的伤又在流血。最重要的是,那个咳血的孩子——那是他的软肋。
“燕横江。”刘整缓缓道,“你确实厉害。但今天,你走不了。”
他再次挥手。
八艘船开始变换阵型。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保持距离,缓缓游弋,像一群耐心的狼,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而隐舟被两张渔网缠住,速度大减,根本冲不出去。
更糟的是,陆惊澜的咳嗽越来越剧烈,黑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张雨婵手忙脚乱地用布巾擦拭,但根本止不住。
“燕大侠……惊澜他……他快不行了……”小姑娘带着哭腔。
燕横江回头看了一眼。陆惊澜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腐骨毒,正在疯狂发作。
必须尽快突围,找个地方为他疗伤。否则,不用等刘整动手,这孩子就会死在船上。
可怎么突围?
燕横江环顾四周。八艘船,八十多个水寇,阵法严密。硬冲,以他现在的状态,胜算不足三成。而且就算冲出去,刘整也会紧追不舍。
需要……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冬日天黑得早,此刻已是黄昏。浓雾未散,夜色将至,能见度会越来越低。
也许,这是个机会。
燕横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梁山特制的铁莲子,一共十二颗。这些铁莲子内藏磷粉,撞击后会爆出强光,原本是用来发信号或干扰敌人视线的。
他数了数,还剩九颗。
够了。
“云翼。”燕横江低声道,“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驾船往东南方向冲。记住,是东南,那里水浅,大船进不去。”
“可渔网……”
“我来解决。”燕横江说着,长枪一抖,枪尖如电,刺向缠在船尾的渔网。
但刘整岂会让他得逞?
“拦住他!”刘整大喝。
左右两艘船上的水寇同时掷出飞爪、渔叉,还有更多的渔网!他们要彻底困死这艘船。
燕横江眼神一冷。
既然你们急着找死……
那就别怪我了。
他不再保留,长枪舞成一团银光,将飞来的杂物尽数扫落。同时左手连挥,三颗铁莲子射出,不是打人,而是打向三艘船上的……火把!
夜幕降临,水寇们早已点燃火把照明。那些火把插在船头,火光摇曳,在浓雾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噗噗噗!”
三颗铁莲子精准命中火把头。磷粉炸开,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光太亮,像正午的太阳突然在黑夜中爆炸。三个船上的水寇猝不及防,眼睛被强光刺痛,惨叫闭眼,瞬间乱成一团。
但这还没完。
燕横江低喝:“云翼,趴下!雨婵,闭眼!”
话音落,他又掷出三颗铁莲子——这次是打向另外三艘船的火把!
“砰砰砰!”
又是三团强光炸开。六艘船,近五十个水寇,大半被强光所伤,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人慌乱中掉进水里,有人撞到一起,船只互相碰撞,阵法大乱。
“就是现在!”燕横江长枪一挑,终于挑断缠在船尾的渔网,“云翼,冲!”
张云翼咬牙,猛打船舵。隐舟如脱缰野马,向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刘整又惊又怒。他所在的大船因为距离较远,没被强光直接照射,但也受到波及。等他恢复视力,隐舟已经冲出二十多丈,眼看就要消失在浓雾和夜色中。
“追!”他嘶声怒吼,“给我追!放箭!放火箭!”
剩下两艘没受影响的船立刻追去,船上的弓手点燃火箭,朝着隐舟方向乱射。
但夜色已深,浓雾未散,能见度极低。火箭在雾中划过一道道红光,大多落入水中,只有两三支射中隐舟船篷,很快被燕横江扑灭。
而隐舟凭借船小灵活的优势,在枯荷丛中七拐八绕,很快就消失在刘整的视线里。
“混账!”刘整一拳砸在船板上,木屑纷飞。
“头领,还追吗?”一个副手小心翼翼地问。
刘整盯着隐舟消失的方向,眼中凶光闪烁。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
“追?不用了。前面……有人等着他们。”
三、湖口死局
隐舟在枯荷丛中疾驰。
船篷被火箭烧了几个洞,冷风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张云翼双手冻得通红,但握舵的手很稳。他按照燕横江指示,专挑水浅、荷密的地方走,这样大船追不上来。
燕横江坐在船头,脸色苍白如纸。他刚刚强运真气,又牵动了内伤,此刻胸口像有把刀在搅,每呼吸一次都剧痛难忍。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衫。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正为陆惊澜渡气——刚才那一阵剧烈咳嗽,毒素又向心脉逼近了一分,若不立刻压制,这孩子撑不过今晚。
木行真气缓缓渡入,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活跃的毒素。这一次,燕横江学乖了,不再试图深入心脉,只是在外围构筑一层真气屏障,延缓毒素扩散。
半刻钟后,陆惊澜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脸色也不再那么青灰。但燕横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腐骨毒就像附骨之疽,不根除,早晚会要命。
“燕大侠,您的伤……”张云翼回头,看到燕横江满身是血,心中一紧。
“死不了。”燕横江摆手,声音嘶哑,“专心掌舵。我们还没脱险。”
“那些水寇……”
“暂时甩掉了。”燕横江望向身后,浓雾和夜色遮蔽了一切,但他能感觉到,追兵没有跟上来。
这不正常。
以刘整的作风,吃了这么大亏,不可能轻易放弃。除非……他认定前面有更厉害的埋伏,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燕横江心中一沉。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微山湖连接泗水的主航道,湖口。过了湖口,就进入泗水下游,水势平缓,易于行船。
但也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
“云翼。”燕横江忽然道,“改变方向,不去湖口。我们往西,绕道。”
“可西边水浅,我们的船吃水深,过不去。”张云翼为难。
燕横江沉默。确实,隐舟虽然小,但为了稳定,船底较深,不适合浅水区。而且西边是沼泽地,芦苇丛生,水道复杂,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
前有埋伏,后无退路,左右不通。
真是……绝境。
“那就只能闯了。”燕横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云翼,准备一下。等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驾船,冲过去。”
“是。”张云翼重重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决绝。
张雨婵把陆惊澜抱得更紧些,小声说:“惊澜哥哥,你一定要撑住……”
船,继续向前。
枯荷渐渐稀疏,水面开阔起来。雾,似乎也淡了些。前方隐约可见宽阔的水道——那是湖口。
但也就在这时,燕横江看到了。
火。
很多很多的火。
不是星星点点的渔火,是成片成片的火光,在水面上连成一条弧线,像一条燃烧的锁链,横亘在湖口。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火光越来越清晰。
是船。
三十艘战船,呈新月阵排开,每艘船上都插着火把,照得水面亮如白昼。船身高大,船侧两排长桨整齐划一,船头架着船弩,船舷站着弓手。
金国水师。
正中那艘楼船最高,船头站着一人。那人身穿铁甲,外罩黑色披风,腰悬长刀,手持硬弓。他年约四十,面庞方正,眼神冷峻,下巴留着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印记。
金国水师统领,夹谷清臣。
燕横江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颜朔是萨满教国师,武功诡异,但毕竟只是江湖手段。而夹谷清臣,是真正的军人,统领水师,擅长的不是单打独斗,是战争,是围剿,是以多欺少,是以强凌弱。
这样的对手,往往比江湖高手更难对付。
因为他不讲规矩,不择手段,只求结果。
隐舟在距离敌阵百丈处停下。
不是不想冲,是冲不过去。三十艘战船,数百弓弩,火力覆盖之下,他们这艘小船瞬间就会变成筛子。
夹谷清臣也看到了隐舟。他的目光在燕横江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船上的三个孩子,最后落在昏迷的陆惊澜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夜空中清晰地传到隐舟上:
“燕横江,下船投降,留你全尸。孩子,可活。”
很直接,很冷酷,没有任何废话。
燕横江笑了。他拄着长枪,缓缓站起,朗声道:“燕某有个问题——是完颜朔让你来的,还是你们大金皇帝下的令?”
夹谷清臣面无表情:“有区别吗?”
“有。”燕横江说,“若是完颜朔私仇,你我今日一战,生死各安天命。若是金国朝廷要抓这三个孩子……那燕某倒想知道,他们何德何能,值得金国水师倾巢而出?”
这话里有话。燕横江在试探——金国到底知不知道张氏兄妹的真实身份?知不知道陆惊澜身上的秘密?
夹谷清臣沉默片刻,缓缓道:“燕横江,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这话已经说明了很多。
金国朝廷,确实在追捕这三个孩子。而且,优先级很高。
“那就没得谈了。”燕横江长枪一振,“来吧,让燕某领教领教,金国水师到底有多厉害。”
夹谷清臣不再废话。他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
“放箭!”
命令简洁有力。
下一秒,箭如飞蝗。
不是零星几支,是数百支箭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死神的狞笑。
“低头!”燕横江暴喝,长枪舞成一团银光。
枪影如轮,护住小舟上方。箭矢射在枪影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大多被扫落。但仍有一些漏网之鱼,射在船篷上、船舷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隐舟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张云翼趴在船板上,护着妹妹和陆惊澜。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船舷上,箭杆嗡嗡震颤。他吓得脸色惨白,但握舵的手没有松。
张雨婵紧紧抱着陆惊澜,把脸埋在孩子胸前,吓得浑身发抖,但没哭出声。
第一轮箭雨过后,隐舟还在,但船篷千疮百孔,船身多处漏水。
而第二轮箭雨,已经上弦。
“燕横江。”夹谷清臣的声音再次响起,“何必挣扎?你撑不了几轮。”
他说的是事实。燕横江本就重伤,刚才舞枪格挡又消耗了大量真气,此刻气息紊乱,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淌。
但他依然挺直背脊。
燕横江喘着气,声音却依然平静,“你知道吗?我梁山先祖当年,也面对过这样的场面。十万官军围剿,箭如雨下。但他们没退,一步都没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身后,是要守护的人。”
话音落,第二轮箭雨来了。
这一次,箭更多,更密。而且有了调整——不再是覆盖射击,而是重点攻击燕横江和船体薄弱处。
燕横江眼神一凝。他看到了,箭雨中夹着几支特殊的箭——箭杆更粗,箭头呈三棱形,那是破甲箭,专破护体罡气。
不能硬挡。
他猛地一脚踏在船头,隐舟船尾翘起,船身倾斜。大部分箭矢射空,落入水中。但仍有几支破甲箭射来,他只能挥枪格挡。
“铛铛铛!”
火星四溅。破甲箭的力道极大,震得燕横江手臂发麻,连退两步,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燕大侠!”张云翼惊呼。
“别管我!”燕横江抹去嘴角血丝,眼神却更加锐利,“云翼,听好了——等会儿我喊冲,你就全力向前,不要回头,不要停。”
“可您……”
“照做!”燕横江厉喝。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真气全部提起。五行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金之锐、木之生、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五气轮转,最终全部转化为最极致的“金锐之气”。
他要搏命了。
第三轮箭雨,正在上弦。
就是现在!
“云翼——冲!”
燕横江嘶声怒吼,同时纵身跃起,不是向前,而是向上!他脚踏船头,身形如大鹏展翅,竟迎着箭雨扑向金军船阵!
“找死!”夹谷清臣冷笑,张弓搭箭。
他是神射手,箭出连环。第一箭取燕横江面门,第二箭封他左路,第三箭封右路,第四箭直取心口!
四箭连珠,快如闪电。
但燕横江更快。
他在空中拧身,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点击第一支箭的箭镞。“叮”的一声,箭矢偏转,撞上第二支箭;两箭相击,又撞上第三支箭。三箭在空中互相碰撞,全部偏离。
而第四箭,他已经来不及格挡。
那就硬受!
燕横江不避不让,左肩一沉,让箭射穿肩胛——那是他原本就受伤的位置。剧痛传来,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速度反而更快!
借这一箭之力,他在空中再次加速,如流星般射向夹谷清臣所在的楼船!
三十丈距离,他三个起落就到!
第一落,踏在一支飞来的箭杆上,借力前冲十丈。
第二落,踩在一块漂浮的碎木上,再冲八丈。
第三落,长枪点向水面,枪尖入水三寸,借反弹之力,身形如炮弹般射出最后十二丈!
当他落在楼船船头时,距离夹谷清臣,只有三丈。
夹谷清臣瞳孔骤缩。他没想到,燕横江重伤至此,还能施展如此身法。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临危不乱,弃弓拔刀。
刀是标准的金国战刀,刀身狭长,刀背厚重,刃口雪亮。刀一出鞘,就带起一股惨烈的杀气——那是饮过无数人血的凶器。
“燕横江。”夹谷清臣握刀而立,“能冲到本将面前,你足以自傲。但,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刀已出手。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刀如毒蛇,直取燕横江咽喉。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速度、力量和杀意。
燕横江举枪格挡。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船头战成一团。
夹谷清臣的刀法,是典型的军伍刀法——简洁、直接、高效。每一刀都追求最大杀伤,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而且他刀沉力猛,每一击都震得燕横江手臂发麻。
燕横江的枪法,是江湖传承——灵动、精妙、变化多端。燕门十三式施展开来,枪影如龙,时而如暴雨倾盆,时而如清风拂柳。
按理说,燕横江的武功更高。但他重伤在身,真气不济,十成实力只能发挥五六成。而夹谷清臣以逸待劳,刀法又克制长枪的灵动——在狭小的船头,长枪施展不开。
此消彼长,两人竟打了个旗鼓相当。
但燕横江拖不起。
每多过一招,他的伤势就重一分。而楼船上的金兵已经围上来,虽然不敢插手两位高手的对决,但弓弩已经对准了他,只等机会。
更糟的是,隐舟那边——
张云翼驾着船,正拼命向前冲。但金兵的战船已经合围过来,两艘快艇一左一右夹击,船上的弓手不断放箭。
“趴下!都趴下!”张云翼嘶声大喊,自已却挺直身体,死死把住舵。
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臂,穿透皮肉。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但手没松。
又一支箭擦过张雨婵的发髻,带起几缕头发。小姑娘吓得尖叫,但还是紧紧抱着陆惊澜。
隐舟,快要被追上了。
燕横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必须速战速决。
拼了!
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枪法陡然一变——不再防守,只攻不守!枪如疯龙,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夹谷清臣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燕横江如此悍勇,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一刀,砍向燕横江左肩。
燕横江不躲,反而挺肩迎上!
“噗嗤——”
刀锋入肉,深可见骨。但与此同时,燕横江的长枪,如毒龙出洞,刺向夹谷清臣咽喉!
以伤换命!
夹谷清臣大惊,急忙收刀回防。但燕横江这一枪太快,太狠,太决绝。刀只来得及挡开一半,枪尖还是刺中了他的肩膀。
“噗!”
血花溅起。
夹谷清臣踉跄后退,肩甲碎裂,鲜血淋漓。他惊怒交加——自已竟然受伤了!
而燕横江,左肩再添新伤,整个人摇摇欲坠。但他眼神依然锐利,枪尖依然稳定。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还要继续吗?”
夹谷清臣盯着他,眼中杀机毕露。但他知道,自已低估了这个对手。重伤至此,还能伤到自已,若在全盛时期……
不能留!
“放箭!”夹谷清臣厉喝,“射死他!”
楼船上的弓手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放箭!十几支箭同时射向燕横江,封死了所有退路。
燕横江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箭矢即将临身的刹那,他忽然向后倒去,不是倒下,是“坠”——直直坠向水面!
箭矢全部射空。
而燕横江在即将落水的瞬间,长枪一点船身,借力翻身,竟如燕子抄水般掠向另一艘战船!
他的目标不是夹谷清臣,是……那两艘追击隐舟的快艇!
夹谷清臣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燕横江人在空中,长枪如电,刺向一艘快艇的舵手。那舵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咽喉就被刺穿,惨叫着跌入水中。
快艇失去控制,在水面打转。
另一艘快艇上的金兵大惊,急忙调转船头,想要围攻燕横江。但燕横江根本不给他们机会,长枪横扫,将船上的弓手全部扫落水中。
两艘快艇,瞬间失去战力。
而隐舟,趁此机会,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走!”燕横江嘶声大吼。
张云翼咬牙,驾着千疮百孔的隐舟,向湖口外冲去。
夹谷清臣气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追!所有船,给我追!”他厉声下令,“传令下游封锁,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金兵战船纷纷调头,准备追击。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湖面……开始震动。
不是船行带起的波浪,是真正的震动。水面出现一圈圈诡异的涟漪,涟漪中心,隐约有暗红色的光透出。
就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夹谷清臣。
“那……那是什么?”一个金兵颤声问。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快揭晓。
“轰——!”
湖面炸开!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十几道水柱冲天而起,每道都有房屋粗细。水柱中夹杂着泥沙、水草,还有……鱼。
死的鱼。
那些鱼身体扭曲,眼睛凸出,鳞片脱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
而在水柱炸开的中心,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很快就扩散到方圆十丈。
“是暗流!水下有暗流!”有经验的老水手惊呼。
夹谷清臣脸色大变。微山湖地下有暗河,他是知道的。但这些暗河平时很稳定,怎么会突然爆发?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隐舟上的陆惊澜。
“杀了他!”夹谷清臣嘶声下令,“杀了那个孩子!快!”
弓手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张弓搭箭,瞄准陆惊澜。
但已经晚了。
最大的一个漩涡,就在隐舟下方形成。那漩涡有二十丈宽,中心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口,要将一切吞没。
隐舟被卷入漩涡边缘,开始剧烈旋转。
“抓紧!”燕横江厉喝,自已也扑回船上,死死抓住船舷。
张云翼和张雨婵紧紧抱住陆惊澜,三个人绑在一起,防止被甩出去。
漩涡的力量越来越大,隐舟像一片落叶,被扯向中心。
而金兵的战船,也被波及。离得近的两艘船,直接被漩涡扯翻,船上的金兵惨叫着落水,很快就被卷进水底。
其他船慌忙后退,但漩涡的吸力太强,又有三艘船被扯住,船身倾斜,眼看就要倾覆。
夹谷清臣所在的楼船,因为船大体重,暂时稳住。但他不敢再待下去,急令:“撤退!全体撤退!离开这片水域!”
金兵战船狼狈后撤,再也顾不上追击。
而隐舟,在漩涡中旋转了十几圈后,突然被一股暗流喷出,像炮弹一样射向湖口外!
“啊——!”
船上的人齐声惊呼。
下一秒,船身重重砸在水面,又弹起,再落下。燕横江死死抓住船舷,才没被甩出去。
等他稳住身形,回头看去时,微山湖已经在身后。
他们,冲出来了。
四、前路茫茫
隐舟在泗水下游漂流。
船身千疮百孔,多处漏水。张云翼和张雨婵手忙脚乱地用布条、木板堵漏,但效果有限。船舱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而且还在不断上涨。
陆惊澜又昏迷过去。但他呼吸平稳了些,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燕横江靠在船头,脸色惨白如纸。
左肩两处刀伤,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内伤更加严重,真气几乎耗尽,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呼吸一次都剧痛难忍。
但他顾不上自已。他正盯着手中的《山河龙脉图》——那是岳震山临终前交给他的。
刚才混战中,这张图被他的血浸透了一角。此刻,在血迹浸润下,图上原本模糊的一处标记,竟然显出了淡淡的金色轮廓。
那是一个……湖泊的形状。
不,不是湖泊。仔细看,那轮廓边缘有细细的波纹,中心有几个小点,像是岛屿。
“这是……”燕横江眉头紧锁。
这地图他看过很多次,但从没发现这个标记。是血迹让它显形?还是……需要特定的条件?
“燕大侠……”张云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船……快沉了。”
燕横江抬头看去。船舱里的水已经没到脚踝,船身明显下沉,速度越来越慢。
必须靠岸。
他望向两岸。这里是泗水下游,两岸多是农田村落。但现在是深夜,又是冬天,田野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灯火。
“找地方靠岸。”燕横江道,“我们需要修船,也需要休息。”
张云翼点头,驾着船向岸边靠去。但船太重,速度太慢,还没靠岸,船尾就开始下沉。
“跳!”燕横江当机立断,一把抱起陆惊澜,纵身跃向岸边。
张云翼拉着妹妹,也跟着跳下。两人落在冰冷的浅滩上,摔了一身泥水,但总算安全了。
而隐舟,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水中,只剩船篷还露在水面,很快也消失了。
船,没了。
物资,大部分都随船沉了。只剩下燕横江随身的长枪、宝图,张云翼怀里的一点干粮,张雨婵抱着的药囊,还有昏迷的陆惊澜。
四个人,一身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后面还有追兵。
真正的山穷水尽。
张雨婵看着沉没的船,小声啜泣起来。张云翼搂着妹妹,咬紧嘴唇,眼眶也红了。
燕横江看着这三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答应过岳震山,要护他们活着。
他答应过自已,要带他们去江南,找吴神医救陆惊澜。
可现在,船没了,路还远,追兵随时会来。
怎么办?
燕横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和心中的茫然。他是大人,是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倒,不能乱。
“云翼,雨婵。”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听着,船没了,但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两个孩子抬头看他。
“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燕横江继续说,“第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休息。第二,想办法弄条船,或者找其他方式南下。第三……”
他看向怀里的陆惊澜:
“尽快赶到江南,救惊澜。”
张云翼擦干眼泪,重重点头:“燕大侠,我听您的。”
张雨婵也止住哭泣,小声说:“我也听燕叔叔的。”
燕横江心中一暖。这三个孩子,虽然小,虽然怕,但都很坚强。
这就够了。
只要人心不垮,天塌不下来。
“好。”燕横江站起身,“我们先离开这里,金兵可能会沿岸搜索。云翼,你抱着惊澜。雨婵,跟紧我。”
他当先走向田野深处。张云翼抱起陆惊澜——九岁的孩子,不重,但他自已也受了伤,抱得很吃力。张雨婵跟在哥哥身边,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四个人,在冬夜的寒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身后,微山湖的方向,隐约传来船号声——那是金兵在搜救、集结。
身前,是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前路。
但燕横江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明知道难走,也得走。
因为承诺。
因为责任。
因为,他身后这三个孩子,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后的良心和意义。
夜还长,路还远。
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总会有的。